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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进来，原本漫至膝盖的积水暴涨了一大截，翻滚的浪涛拍打着地砖，发出哗哗的巨响。
“关掉阀门就没事了，乖。”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痛感，盛安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白皙的脸庞毫无血色，她拂去脸上的水渍，视线穿透翻涌的海水锁定在中央的转盘上。
黛西怔怔地看着她，漂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雾，用力点点头。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义无反顾地保护自己，盛安织这一招，对黛西来说不可谓不震撼。
盛安织却不再看黛西，径直将双手穿过玻璃缺口，扣住转盘边缘的细密纹路，忍着剧痛，顺着纹路缓缓转动。
这是一个很折磨的过程，但还好转盘不重，很轻松就能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随着转盘的转动，密密麻麻的黑色锁链一根根松弛、垂落，消融在幽暗的海水里，同时地面的积水也开始下落。
总算解决了最大的危机，盛安织稍稍放心，看向身侧的黛西：“没事了。”
与此同时，她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倒计时：01:34:02。
只剩一个半小时了，没想到单是关控水阀门，就费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
黛西哭着问：“姐姐，你是不是很疼？”
盛安织回过神来，摇摇头，语气依旧温柔纵容，明显是哄孩子：“不疼。”
到底是孩子，心智还不够成熟，轻而易举就被感化了，比之那对偏执己见的父母，简单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早说了，黛西小姑娘本性善良。
“骗人！玻璃都扎进去了，怎么会不疼？”黛西不敢碰盛安织，无措地看着她后背上斑驳的伤口。
血染红了浅色的外套，又被海水打湿浸透，简直触目惊心。
“可是、可是你是知道的，我只是个害人的孤魂野鬼，你没必要救我，更没必要为我受伤，你进入的是我的死亡幻境，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呢？”
伴随着她的哭声，整座水族馆的色调悄然柔和了几分，原本沉沉压顶的幽暗阴冷慢慢褪去，多了丝温暖的气息。
大约是幻境松动的征兆。
是黛西心底最深的触动，和强烈的被救赎的渴望。
“为什么不值得？为什么没必要？”
盛安织看着哭得无助又自责的小姑娘，觉得自己有必要掰正她的想法。
“不管你是幻境里的孤魂，还是曾经鲜活的黛西·卡希尔小姐，你都只是一个乖巧懂事，善良可爱的小姑娘。”
“你的出身，你的家庭，包括你遭遇的苦难，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没能被命运善待的小姑娘而已。”
“你不该被辜负，更不该被抛弃，你爸爸要杀你是他的错，和你没关系，不要把他的错揽在自己身上，那对你不公平。”
黛西鼻头酸涩，眼泪落得更凶了。
“真的不是我的错吗？”女孩的哭声压抑又脆弱，表情悲伤中还带着几分茫然。
“我看着爸爸改造伊莱，可我制止不了，我想让妈妈勇敢起来，可她拒绝了我，我想带着伊莱和温莉逃出去，可我也没做到。”
“我想纠正爸爸的思想，也同样以失败告终，我什么都做不好，只能看着我的家走向毁灭，我是不是很没用？”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或许，或许伊莱就能摆脱爸爸，我们也就不会被爸爸杀掉了……”
黛西越哭越厉害，哭到最后，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才不是，我们黛西·卡希尔是世界上最棒的女孩。”
盛安织忍着疼，微微俯身，将黛西抱在怀里，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你身陷淤泥之中，却始终心向光明，明知无力回天，也从未放弃温柔与善良，这本身就是最难得的勇敢。”
“你还努力去纠正父亲，去唤醒母亲，去拯救弟弟，去保护妹妹，哪怕失败，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
“一场注定倾覆的悲剧，从来不是一个孩子的力量就能够逆转的。”
“错的是你执迷不悟残害至亲的父亲，是你懦弱妥协选择旁观的母亲，但唯独不是想要救赎所有人的你。”
“你不必为家人的罪恶买单，更不必为无力改变的宿命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会有人比你做得更好。”
伊莱的名字，又何尝不是谐音“依赖”？
卡希尔夫人的幻境里，孤独的少年显然在感情上，强烈地依赖着姐姐。
懵懂的妹妹从父亲怀里跳下去，也是依恋地扑到姐姐腿上，去抱姐姐。
她在弟弟妹妹心里如此可靠，已经足以证明她的努力不是没用的，至少她的弟弟妹妹很感激她为他们做的一切。
黛西在盛安织怀里慢慢止住哭声。
“姐姐，”她抬起头，郑重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我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还想把你一同困死在这里，并因此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用道歉，”盛安织轻轻摇头，眉眼弯弯，“能救赎你这么聪明美丽、善良可爱的女孩，是我的荣幸。”
盛安织嘴甜起来，根本不是黛西这种小姑娘能招架得住的。
黛西漂亮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害羞的淡粉色，继续道：“姐姐，谢谢你。”
谢谢你看穿我的无助，原谅我的怯懦，救赎我的执念，也谢谢你，告诉我我从来都没有错。
小姑娘拂开颊边濡湿的碎发，纤细的指尖探向自己的发间，取下了一枚精致小巧的银色发卡。
发卡款式简单却格外精致，是简约的镂空纹路，依旧是缠绕着荆棘的银月族徽设计，但看得出很受主人的喜爱。
这是独属于少女的美好物件。
想必也就是黛西的灵魂信物。
她双手捧着发卡，郑重地递到盛安织面前：“姐姐，这个送给你。”
“这是我最喜欢的发卡，它陪了我很久，我把它送给你，当做谢礼，谢谢你拯救了被困在这场幻境里的我。”
盛安织看着她诚恳的脸，接过了那枚发卡，微凉的触感贴合掌心，干净温柔，带着少女留存的温度。
“很漂亮的发卡，我很喜欢，谢谢你的礼物，但我还有一个请求，你可以答应我吗？不想答应也没有关系，看你的意愿。”
黛西点了点头：“姐姐，你说吧。”
“可以把事情的经过完整地告诉我吗？我想知道所有被掩埋的真相，还有这场家破人亡的悲剧始末。”
黛西轻声答应，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映着过往的伤感，将这场悲剧缓缓道来。
她只知道自己死之前的事情，盛安织耐心地听着，全程算着时间，并不时提问几个问题。
等到倒计时将要结束的时候，黛西正好将所有事情说完。
她微微屈膝，对着盛安织轻轻躬身行了一个贵族礼。
“希望我的发卡承载我所有的谢意与祝福，愿你前路坦荡，岁岁安稳，永远热烈自由，永远被人偏爱守护。”
“再见了，姐姐。”一道白光包裹住少女的身体，她开始变得通透轻盈，一点点化作漫天星光，散落在整片幻境。
盛安织看着漫天星光落幕，将发卡放进随身空间里，轻声道：“再见，也愿你来世，岁岁无忧，被爱簇拥。”
话音落定，刺眼的白光骤然席卷周身，她闭上眼，重新回到了别墅客厅。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尖锐的疼痛感瞬间抽干了全身力气，她扑倒在迎上前来的顾清寄怀里，简直痛死了。
顾清寄迅速接住她，手上摸了一把血。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海水的湿气，清晰可闻，破损的外套触目惊心，足以证明她在幻境里有多凶险。
所有的担忧都变成了现实，恐惧轰然落地，狠狠砸在她心上，她眼睫慌乱地颤了颤：“织织？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