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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甲一怔，继而悲伤再次漫上来，“卑职还不曾派人告知周娘子。”
他心头悲凉，天不怜见，李善宝的妻子还怀着身孕，不日将要生产。
眼见娇妻待产，新儿将临，这般和美安稳的日子明明近在眼前，谁也未曾料到，他竟就这么去了。
县尉长长哀叹一声，“周娘子那边，且先瞒着。她身子重，若是骤闻噩耗，只怕她会受不住。”
陈甲垂首应是，“卑职记下了，会约束手下众人，不对周娘子提起此事。”
夜幕降临，淅沥了一整日的雨竟慢慢停了，乌云散开，露出天幕的星光点点。
绿豆陪着周素裳来到巷子口等孙氏，下晌时分，孙氏担忧弟媳田氏家中存粮不够，便上门探望，直至此刻仍未回来。
周素裳见外面月朗星稀，许久未出院门的她蓦然起了兴致，要来外头走走，顺便等母亲孙氏。
巷子口聚集了不少街坊，大家纷纷议论着天气。
“看这模样，怕是老天真要晴了。若这连阴雨就此打住，今年的粮食或还能存下一二。”
“我看未必，这几日天也不是没晴过，还不是晴了又阴，阴了又下，反反复复没个完。”
众人一时齐声叹气。
“若这雨不停，咱们东川县不会像去岁望川县那般吧？”
“衙门今日忽然出来许多差役巡街，咱们大人还从城里又征了不少杂役。咱们大人是个实干的，想来望川县的悲剧不会发生在咱们东川县。”
说起衙门，又有人卖着关子道，“今日我在骡马市，遇到了一桩大事，你们绝对料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嗤笑，“能是什么，难不成是你捡了什么大便宜？”
那人摇摇头，一脸的神秘，“可不是捡便宜，是亲见了一桩人命大案！”
一听人命案，众人齐齐围拢过来，“快说快说！”
那人极享受被瞩目的滋味，故意把声音压的很低，吊着众人的胃口。
“你们可还记得前阵子被抄家的黄家？”
“满城谁不知道，抄家那日，我家还放炮仗了呢！”
“快说快说，黄家怎么了？”有人不耐烦的催促。
“嘿，黄家可是出能耐人了！”那人接着道，“他家遭抄家、族人下狱，不知悔过自省，反倒记恨官府，一心想要寻仇！竟把出城递送文书的胥吏，给推到河里去了！”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场面瞬间喧闹起来。
“推到哪条河里了？”有人急忙追问。
那人口气随意，“就城外那条七里河。”
“七里河？！”有人惊叹道，“近日雨水不断，七里河水位暴涨，浊浪翻滚，人落入七里河岂能有生还？”
“必是死了。”
“天啊！黄家这是在杀人啊！”
“杀人？那可是衙门的人啊！”
“黄家人胆子也太大了！这是要跟官府作对！”
众人七嘴八舌讨论的热烈，立在拐角处的周素裳却忽然浑身冰凉，一股寒意直冲心底。
她像是被“推入河中、必是死了”这几句话攥住喉咙，急促的喘不过气来，连声呼唤，“绿豆！绿豆！”
“小姐，奴婢在呢。”
绿豆见她脸色惨白，不由大惊，“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去、去问问清楚，落水的人叫、叫什么名字？”
“什么落水的人？”绿豆方才只顾着看天上的星星，压根儿没听到众人谈论，此刻听周素裳的这句话，只觉得莫名又心急。
周素裳手抖得不成样子，她用力推开绿豆搀扶的手，强撑着身子，艰难迈步，一步步朝着那群闲谈的百姓走去。
“那人……被推入河中的胥吏……叫什么名字？”
绿豆慌忙紧随在颤颤巍巍的周素裳身后，伸手想去扶，又怕碰得她心绪更乱，只能半步不离地跟着，神色慌张。
众人听见问话，纷纷转过头来。见是一位身怀六甲的小妇人。
这妇人面色惨白，一双眼眸满是惶恐，声音虚弱的像是被硬挤出喉咙一般，顿时都有些好奇。
方才散播消息的那名男子，见是个孕妇过来打听，倒也没有避讳，开口回道，“叫啥名儿倒是不记得了……”
他努力回想，依稀记得差役与那老者争执时，口中提过一个李字。
“仿佛是姓李……李什么宝什么来着？”那人挠着后脑勺，眉头拧成一团，苦苦思索，“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只这一个“李什么宝”，便如重锤狠狠砸在周素裳心上。她身子猛地踉跄一步，脚下虚浮，脑中更是嗡嗡作响。
周遭的喧哗、旁人的议论，忽而变得无比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吵得她心口发闷。
转瞬之间，一切声响又尽数消弭，天地间只剩一片死寂，静得诡异可怖。
绿豆见她脸色煞白，慌忙伸手牢牢挽住她的胳膊，急声唤道，“小姐！小姐您醒醒！”
绿豆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她连忙劝道，“小姐，衙门里姓李的胥吏多的是，未必就是姑爷。”
眼见周素裳摇摇欲坠，绿豆慌张的想要寻求帮助，她左顾右盼的哭喊，“太太！喜翠姐姐，你们在哪里啊？快回来啊！”
周素裳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绿豆不停给她顺着气，“小姐，未必就是姑爷，姑爷人高马大的，怎么可能会被人推到河里！”
周素裳骤然醒过神来，扶着绿豆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对，一定不是李善宝！一定不是李善宝！
绿豆，跟我去衙门，我要去看看、看看清楚，李善宝在不在衙门里！”
“小姐，衙门路远，您身子重，怕是不好走。不如咱们先回去，等明日再说。”
“不！我等不了明日，我说现在！马上就去衙门！”
绿豆眼泪淌个不停，仍旧劝道，“小姐，天晚了……”
“你去不去？！”周素裳忽然厉喝，她素来温和，从来不曾这般疾言厉色对待绿豆。
绿豆一怔，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再多说半句，噤声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