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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向来都是个直接的人。
想当年家族一夜覆灭，满门上下几十口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他从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沦落到泥里，连口气都没喘，转头就净了身进了宫。
旁人眼里是天塌地陷的祸事，他连犹豫都不曾犹豫过，只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一条路能让他翻身，能让他重新站到高处去。
后来他在宫里一步一步往上爬，该杀的人就杀，该踩的人就踩，从来不拖泥带水，也从来不优柔寡断，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干净利落的。
唯独在沈枝身上，他栽了几次跟头。
她总是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他讨厌这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更不喜欢每当压抑这种感觉的时候，一切只会变得更加汹涌。
可昨夜那一场之后，他忽然就明白了了。
既然心里堵得慌，那就别堵了，该干的事情就干，他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想要她，那就把她留在身边，反正她横竖是要送到皇帝身边的，倒不如他自己先享用一番。她怕他、她哭、她抖，那又怎么样？日子久了就好了，宫里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
他给她庇护、给她吃穿、教她活命的本事，她拿什么来还？拿身子来还，天经地义。
想通了这一点，他整个人都松快了。
所以此刻他站在沈枝面前，听她说不想要恩惠，只觉得这话可笑，哪里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
而且她还想要从前那样？从前他克制着自己不碰她的时候，他过得比谁都难受。现在他想开了，她却要他退回去，回那个夜里睡不着、白天看谁都想发火的活受罪日子里去？
他不接她这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一块放进她碗里，语气平淡得很：“先吃饭。”
沈枝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到底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把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鱼肉是鲜甜的，可她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难吃得要死。
她一边吃，一边眼泪就掉了下来，觉得这顿饭就是原来出卖她自己的。
不过到最后，她还是把碗里的都吃完了，不敢搁下筷子不知道搁下筷子之后会发生什么，秦慎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她甚至不敢说自己吃饱了。
秦慎也没问她，直接朝院门那边喊了一声：“收拾。”
吉祥带着两个小内侍应声推门进来，动作利落地将石桌上的残羹剩饭撤了下去，又用抹布将桌面擦干净，整个过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和脚步挪动的声音。
沈枝坐在石凳上，像一个犯人，等着人处置。
吉祥看她哭得这般伤心，走之前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帕子递到沈枝面前：“阿鱼姑娘，擦擦脸。”
她认命似的攥着帕子按在脸上，把脸上乱七八糟的泪痕擦了，始终没有看秦慎，他这个时候倒是显出了些宽容耐心，不像平时那么狠。
“今晚你可以自己睡。”0202明明是在强迫人，他还有几分假惺惺的温柔，“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那一夜沈枝睡在正屋的床榻上，依旧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醒了，洗漱完推门出来，照常去了御膳房当差，嬷嬷见她面纱还戴着，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好些了没”，她点点头，挤出个笑来。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逃。
这个念头不是今天才有的，可从昨夜起变得格外清晰、格外迫切。
她以前也想过，等攒够了银子、等风头过了、等哪一天秦慎把她忘了，就找个机会出宫去，找燕歌，找成寅，三个人在外面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哪怕日子过得清苦些，也好过在这宫里日日提着脑袋过活。
可现在她等不了了。
也不知道秦慎究竟是什么意思，万一......万一他有很多阴招要折磨她呢，总不可能是喜欢她，所以才对她说那些话的吧。
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吞吃入腹的危险，
御膳房的活计忙到下午总算歇了，沈枝借口说要去送东西，绕了个弯往西华门那边走。
成寅是西华门当值的侍卫，这个时候正在西华门的值房里歇脚，见她来了，先是一愣，随即起身把她拉到值房后面那棵老槐树底下，压低声音问：
“你怎么来了？”
宫女一般不能这样招摇过市来找侍卫，他担心要是让外人看见，估计要为难她了，
沈枝发现他脸上有伤，先问他怎么了，他却没告诉她，只是问她是不是遇到急事了。
她站在树荫里，面纱下面的嘴唇抿了抿，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攥着袖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成寅哥，你有没有办法……帮我逃出宫去？”
成寅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你说什么？逃出宫？宫禁森严，抓回来是要砍头的。”
“我知道。”02沈枝的声音又低又急，眼眶又开始泛红，“可我待不下去了。成寅哥，我……我感觉自己很危险。”
成寅沉默了一会儿她虽然戴着面纱，可露出来的那双眼睛红红肿肿的，眼底一片青黑，明显是好几夜没睡好。
他忽然想起上次自己被秦慎手底下那帮人揍了一顿的事——他不过是准备了个镯子要送给她，隔天就被东厂的人按在墙角打了一顿，打得他半个月没下得了床。
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心思没藏好，让东厂知道了。
后来才慢慢回过味来，那帮人分明是冲着他和沈枝的关系来的。
他脸色变了变：“沈枝，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秦公公……”
沈枝的肩膀猛地一缩，抬起头来看着成寅，怎么说得出口？
可她又不能不说点什么，眼神闪烁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是要伤我性命。可我再待下去，比死了还难受。成寅哥，你就帮帮我，先想办法把我弄出去，等你和燕歌到了年限放出宫，咱们三个人再会合，到时候天高海阔……”
成寅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不是傻子，他在宫里当了几年侍卫，什么腌臜事没见过？那些有权有势的太监在宫里养对食、拿捏小宫女的事他听得多了，只是从前觉得离自己远，如今看着沈枝这副模样，他心里忽然像被人攥了一把。
但是之前看秦慎，一副清高气傲的样子，难以想象他也会有这种心思。
不过男人嘛。
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
“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告诉主子去。”
沈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别过脸去，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可她这副样子，已经比说了什么都要清楚了。
成寅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想起那顿莫名其妙的毒打，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真恨不得不顾一切的去找秦慎，跟他好好较量较量。
可只要这样做，不仅保护不了沈枝，还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以后就没人能保护她了。
“你先别急。逃出宫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筹谋的，宫禁图、腰牌、出宫的时辰、外头的接应，都得打点，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去找找门路。”
沈枝含着泪点了点头：“……谢谢你。”
是就算说了这些话，给自己找了一条后路，她也还是要回沉璧居，
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一路上低着头走得极快，生怕被人看见她红着眼眶的模样，进了沉璧居的院门才稍稍松了口气。
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和书房都没有亮灯，秦慎还没回来，或许还在东厂忙一些事情。
她站在院中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片刻的清净像偷来的一样。
她轻手轻脚地进了正屋，就着铜盆里的冷水简单洗漱了一番，吉祥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碟梅干放在桌上，大概是见她这几日胃口不好，想让她垫垫肚子。
她看了一眼那碟黑褐色的梅干，没有碰，径直走到床榻边，钻进被窝里蜷成了一团。
连续好几天的担惊受怕，她的精神早就绷到了极致，此刻一沾枕头，困意排山倒海地涌上来，她甚至来不及想秦慎今晚会不会回来，眼皮就沉沉地合上了。
她做了一个很乱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她拼命地跑，可怎么也跑不出去，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的。
她回头去看，雾里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知道有人跟着她。
她跑得喘不过气来，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然后她醒了。
而且是被床榻上忽然多出来的重量惊醒的。
身后的被褥陷下去一块，一个温热的、带着熟悉沉水香气的身躯贴着她的后背躺了下来。沈枝浑身一僵，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大大的，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太熟了，熟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时辰已经很晚了，窗外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将屋内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她的后背几乎贴上了他的胸膛，不敢动，连手指都不敢蜷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先是搭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寝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沈枝浑身一颤。
她身上只有一层单薄的里衣，他手掌的热度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渗进来，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那只手没有停，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上移，一寸一寸地滑过去，指腹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身体。
秦慎这个家伙，倒是一点都不犹豫，难道已经想这样对她很久了。
沈枝咬紧了嘴唇，牙齿陷进下唇的软肉里，死死地闭着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可那双手不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手掌从她肋侧绕到前面，覆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那一小片柔软的地方停了一会儿。
她又没有孩子，这么摸她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满足他想成为正常男人的念头?
沈枝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突然，他的手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他怀里带了带。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涌了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淌下来，洇湿了枕头的一大片。
秦慎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枕头里掰了过来，他的眼睛半阖着，垂眸看着她泪涔涔的脸颊，微微低下头来，将唇贴上了她的唇瓣。
不说话。
两个人都不说话，身体却紧紧贴在一起。
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唇，很慢地碾了一下，沈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和那个吻混在一起，咸涩的味道在两个人相贴的唇间漫开。
他是真太监，做不了她想象中那件最恶心的事情，但也不会就这样放过她，太监亵玩宫女在历史上有几千年的历史，他又怎么可能不知一二。
看来他就是一个心理扭曲的变态，只是她刚好能引起他的兴趣罢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只记得他在她头顶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他的心跳声盖了过去，她没听清，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那声音好像是说——
“别怕。”
可秦慎怎么会说这种话呢，一定是她做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