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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慎站在阴影里，目光从沈枝那张笑盈盈的脸上移到她身前那个侍卫身上，她方才那一下主动往他怀里靠的动作，刺得他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总觉得她大大方方的，不像这里的女子。
可也不能跟一个男子这般没规矩，面对面说话就已经很过分了，她竟然还敢往他的怀里靠。
是觉得这个点儿，不会有旁人经过这里吗？
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她那样的笑，在他面前，她永远缩着肩膀、垂着眼睛，连喘气都要先掂量三分。
可此刻他看见了，她对着另一个人笑得眉眼弯弯，主动往人家怀里贴，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他从未听过的俏皮。
原来她也会笑，只是在他面前不会。
秦慎垂在袖中的手指慢慢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盯着那两个人挨得极近的影子，看着那个侍卫红透的耳根和悬在半空又缩回去的手，心里的酸涩像藤蔓一样疯长。
缠着他的五脏六腑，绞得他呼吸都短了几分。
他忍不住想，是因为他是个阉人么？
秦慎的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那双手上，修长、白皙、干干净净，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批文书时沾染的一点墨痕。
他看了片刻，又抬头去看那个侍卫。
身形挺拔，肩宽背阔，袖子挽起来露出的半截小臂上青筋隐现，是常年握刀练出来的结实。
那人站在那里的时候，影子都比别人宽厚几分。
秦慎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
那时候他的个子才刚刚抽条，可到底是完整的，如今他也是高大挺拔的，却不完整了。
他从阴暗的世道活下来，成了东厂提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终究是个不完整的人，就好像，他想要握住什么东西的时候，掌心永远留着一截空荡荡的缝隙。
他看着那个侍卫高大的背影，心里头翻上来一个念头，尖锐得让他自己都皱了一下眉———
如果我是个完整的男人，我只会比那个人更吸引她。
秦慎的身躯立刻一颤，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本该立刻转身走掉的，像方才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开，这个宫女只是他的一个棋子而已，调教好了就送到皇帝身边，她做什么事情都跟他不相干。
可此刻，他的脚像钉在了青石地上，动不了。
他看着那两个人站在日头底下说话，阳光把他们的轮廓镀成暖融融的金色，连空气里浮动的尘埃都显得温柔。
他听见那个侍卫说：“阿枝，等我们以后能出宫了，我带你去江南看一看。“
江南。
秦慎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是要私奔，离开这座痛苦的皇城吗?
沈枝正要接话，忽然——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二人在此卿卿我我，成何体统！“一声尖厉的厉喝从夹道方向炸开，惊飞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雀鸟。
沈枝和成寅同时一愣，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秦慎身边那个小内侍站在几步开外，叉着腰，脸色铁青，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
而在他身后，一道黑红相间的身影正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
秦慎。
沈枝的脑子“嗡“地一声，脸色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几乎是在看清那道身影的同一瞬间膝盖就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成寅愣了一瞬，也跟着跪了下。
秦慎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黑红相间的提督官袍下摆落在青石地上，袍角绣着繁复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他居高临下地垂着眼，目光先落在成寅身上，把他从头顶到膝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才慢慢转到沈枝脸上。
沈枝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声音又急又快：
“干爹，您误会了，这是我的一个旧识，我们只是、只是说几句话，我还打算忙完了就找时间去给您请安呢。“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秦慎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里头什么情绪都看不见，却让她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半晌，秦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没时间给我请安，倒有时间跟别人私会。“
“不是的——“沈枝想解释，可话头被秦慎轻轻抬手截断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成寅身上，对身后的小内侍淡淡说了句：
“擅离职守，拖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沈枝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干爹！他、他只是刚回京还没来得及交接......“
成寅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转过头，看向沈枝，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很稳，像是在说：别求情。
他想，沈枝或许是招惹上了什么危险的人，那他更得努力了，早日把沈枝带离皇宫才可以。
沈枝看懂了他的意思，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把那句已经滚到舌尖的“求您“硬生生咽了回去。
成寅被两个内侍架起来拖走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直到被拖出御花园的月亮门。
沈枝跪在青石地上，膝盖硌得生疼，双手撑在身前，手指微微发抖，感觉到秦慎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根簪子上，她方才跪下时忘了收起来，此刻还攥在掌心里。
银质的簪身在她汗湿的掌心里反着光，她想藏起来，但秦慎已经看见了。
他垂眼盯着那根簪子，簪头那朵银莲花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花瓣薄如蝉翼，做工精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挑的。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手里的东西，给我。“
沈枝的手指猛地蜷紧，攥着那根簪子往怀里缩了缩。秦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拧了一下，语调沉了几分，带着不耐：
“给我!“
沈枝的肩膀抖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手指慢慢松开了。
那根簪子从她掌心里滑出来，落在秦慎伸过来的掌心里。
他把簪子捏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日光在银质的簪身上流转了一圈，那朵莲花在他指间转了个圈，做工虽精巧，却并不是华贵之物。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这么土里土气的东西，你也喜欢？“
沈枝咬了咬下唇，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故意说难听的话，这太监的嘴一向很毒，很刻薄，可她不敢反驳。
她看着自己跪着的膝盖，听着他继续往下说，他声音里那股尖刻的意味越来越明显：
“这东西放在街头铺子里，一把抓下去能抓出好几根同样的，不值钱的玩意儿，也就你当个宝似的攥在手里。“
秦慎说着，大拇指碾过簪头那朵莲花的花瓣，指甲在薄银上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心里头酸得发胀，这股酸意无处可去，只能变成这些话从嘴里吐出来，一句比一句带刺。
他看见这根簪子在她掌心里攥了那么久，看见她方才犹豫着不肯放手的样子，胸口那团闷堵就越发厉害，巴不得把这根簪子扔在地上踩碎了。
但要真是摔碎了，倒显得他在乎了。
他把簪子往自己袖中一拢，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那种一贯的淡漠：
“起来。跪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沈枝撑着地面站起来，站得有些晃，秦慎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像是知道她在身后站着，沉默了几息，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沉璧居的方向走去，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过来，我有话问你。“
沈枝步子迈得很小，跟在秦慎身后进了沉璧居。
秦慎在窗边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来，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闲散，但那双眼始终落在她身上，不重不轻地压着。
她则局促多了，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尘土。
屋子里很安静，廊下那只金丝雀偶尔蹦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秦慎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方才那个小侍卫，“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喊你什么来着？“
沈枝的睫毛颤了一下，支支吾吾地答：“……阿枝。“
秦慎微微眯起眼眸，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阿枝。“
他把这两个字在齿间碾了碾，“是你的名字，真名？“
“是。“沈枝轻声道，“亲近的人……叫得惯了。“
“亲近的人。“秦慎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你倒是分得清楚，我竟不知道。“
沈枝的手指绞紧了衣角，她知道他在挑刺，咬了咬嘴唇，想找个由头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脑子转了半天，挤出一句：
“我的贱名恐污了您的圣耳……“
这话她说得磕磕绊绊，一听就不是她平日里会说的话。
她甚少说这种体面的客气话，此刻硬拗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生硬。
她半晌不说话，秦慎也没有被她搪塞过去，目光从茶沿上方淡淡地瞥过来：
“怎么，还要我请你说出你的真名？“
沈枝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垂着头，声音闷闷的：“奴婢真名是沈枝，枝是枝头的枝。“
“沈枝。“秦慎念了一遍，“那为什么叫阿鱼？“
沈枝沉默了。
她不太想说这个。
可秦慎的目光还停在她身上，安静而耐心地等着，那种耐心比催逼更让人喘不过气。
“之前在惠妃宫里，娘娘养了一只猫，脾气不好，娘娘总让我给猫梳毛，那猫爱挠人，有时候挠得我脸上都是伤口，宫里的人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主子的猫都比奴才们的命要金贵，以鱼来称呼她，就是为了羞辱她。
古代人又没有现代那么多解闷的工具，于是就有了无数种羞辱，欺负下人的方式，所有人都这么叫，久而久之就成了她的名字了。
她一个贱婢，肯定也是不能反抗的，因为连主子也这么叫她。
但是她会告诉亲近的人自己的真名，燕歌，成寅都知道她的真名，同时她也经常在心里告诉自己，自己叫沈枝，而不叫阿鱼。
秦慎闻言：“若是人人都欺辱你，你该怎么做？可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话。“
沈枝的身子微微一僵，她当然记得。
她记得秦慎冷冷地看着她，命令她除掉总是欺负她的翠屏，还说“在这里，不是你害别人，就是别人害你“。
她没接话，假装没听懂，抿着嘴唇站在那里，目光涣散地盯着桌角的一盏茶。
秦慎也没有再追问，沈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沉璧居的。
她都不记得是怎么出来的了，只记得一路低着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到了歇房，她的脑子里也还是乱糟糟的，但还要活要干，她也没什么精神跟任何人说话，胡乱擦了把脸就去忙。
到了夜里她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一阵压低了的惊呼声吵醒的。
同屋的宫女站在后窗那儿，探着头往外看，脸色都变了，捂着嘴低声议论着什么，沈枝揉着眼睛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过去，从人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只一眼，她整个人就僵住了。
歇房后头那个小院子里，青石地上，躺着一只猫的尸体。
是惠妃娘娘养的那只猫，通体雪白的波斯猫，平日里趾高气扬地在院子里踱步，看人的眼神都带蔑视。
此刻它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肚皮上一道长长的口子，开膛破肚，内脏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血迹在青石地上洇开了一大片，已经干涸了。
猫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大，空洞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沈枝的胃猛地翻了一下，就是那只猫，那只总挠她的猫，她每次梳毛都小心翼翼，却还是会被抓得满手血痕。
现在它死了，被人扔在她歇房后头的小院子里。
她捂住嘴，扭头就跑，跑到院子角落的墙根底下，弯着腰，把昨天吃的饭全吐了出来，酸水涌上喉咙，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是秦慎。
一定是他。
这一切，就像是他在亲自教她，该怎么除掉那些伤害自己的人和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