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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两里外的龙台宫后寝，永安殿。
殿外暴雨哗哗，砸得汉白玉阶梯水花四溅；殿内却是一片暖热，两根手腕粗的龙凤喜烛在铜鹤灯台上静静燃烧。
云岚已经卸去了繁复的凤冠与霞帔，只穿一身正红色的丝质喜服中衣，坐在拔步床边。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手边的案几攒盒里，摆着一碟剥好的蜜渍梅子。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一股夹杂着雨水湿气与浓烈麦酒香的风灌了进来。
赵括把油纸伞随手丢在门边，反手栓上殿门，挥退了角落里候着的两名贴身侍女。
他身上那件素色中衣的领口敞着，脸上带着酣畅的醉意，一步步走到拔步床前。
云岚抬起头，看着他湿漉漉的发梢：“怎么喝了这么多？”
赵括没有答话，低头看着她被烛火映红的脸颊，往前一倾身，带着满身滚烫的酒气，双手撑在床榻两侧，一把将云岚压进了大红色的鸳鸯锦被之中。
云岚呼吸一滞，脸颊发烫，却没有推拒，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帐幔落下，衣衫滑落在地砖上。
……
长乐坊暗巷。
大雨如注，将地上的血水冲刷出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
阜汐脚边的尸体已经增加到了十四具。
但有了七号在旁掠阵偷袭，她每杀一人，自己身上就得添一道口子。
左肩崩裂的伤口让她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右侧肋下、大腿外侧全都被长剑划开了深可见骨的血口，怀里揣着的那几十张素帛，已经被她胸口渗出的血染透了大半。
“杀了她，把剩下的帛书贴完。”七号提着铁尺，正面逼了上来。
阜汐呼吸急促，肺叶里像是塞满了碎石子，火辣辣地疼。
面对七号当头砸下的铁尺和两侧死士刺向双腿的长剑，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往前撞去。
任由左侧一名死士的长剑刺穿自己的小腿肚，手里的水波纹短剑精准地切开了右侧死士的喉管！
拔剑回防的瞬间，七号已经欺身到了她面前半步。
铁尺横扫，砸在她的右腕上。
咔嚓！
手腕骨裂，水波纹短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积水坑里。
紧接着，七号一脚踹在阜汐的小腹上。
阜汐闷哼一声，不到八十斤的身躯飞出丈许，重重摔在泥水里，怀里塞着的几张染血素帛滑落出来，被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按在身下。
……
永安殿内，拔步床上红浪翻滚。
龙凤喜烛的火苗轻轻晃动。
醉意与情热交织之中，赵括喘息着，半眯起眼睛，眼角的余光扫过了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
因为喝得太醉，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连带着小地图上的光影都有些重影。
他只隐约看见，在满城代表百姓、汇聚成一片蓝色海洋的光点边缘，有一个孤零零的蓝色光点，正在与十几个红色的光点碰撞在一起。
红光与蓝光交错、旋转、跳跃。
那个蓝色的光点闪烁得越来越慢，亮度一点点暗了下去。
怎么回事……大婚之夜，城里哪来的红点……
赵括皱了皱眉，甩了甩沉重的脑袋，想要集中精神看清那个蓝点的名字。
可就在这时，身下的云岚仰起头，温软的嘴唇贴了上来，唇齿间带着蜜渍梅子的酸甜气息。
轰的一声，数坛烈酒的后劲涌上脑门。
视野角落里那点微弱的闪烁被醉意淹没，他看不清，也读不懂那跳跃的弧线，翻身将怀里温软的身躯拢得更紧，沉入了红帐深处。
屋顶，永安殿正脊之上，雨势如注。
芈师站在飞檐最高处，右手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左手提着未出鞘的古剑。
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顺着伞骨滑落，却未能溅她鞋尖分毫。
脚下隔着一层琉璃瓦与楠木殿梁，寝殿拔步床上传来的动静穿透雨声，落入她的耳中。急促的呼吸声、锦被衣料的摩擦声、还有云岚压抑不住的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芈师握着竹伞伞柄的五指紧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二十年前的咸阳城。
在城南那座偏僻小院里，他们也是这样在雨夜里荒唐地滚在一处。
自十一年前嬴漸在咸阳雨夜力竭战死后，她带着云岚逃到邯郸，便把男女情事连同自己的名字一起埋进了土里。
如今听着亲生女儿洞房花烛的声响，面纱下的耳根泛起一层薄红。
她移开视线，抬头望向夜空。
轰隆！
天边再次滚过一道闷雷，惨白的电光映亮了半座王宫。
看着漫天砸落的雨水，十一年前咸阳质子府外那场连下三天的暴雨再次撞进脑海。
那天夜里也是这般雷声大作，嬴漸浑身是血地堵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卷刃的铁剑，回头冲她吼了最后一句：“别回头，带阿岚走，活下去”。
今早太常寺礼官跪在殿前喊的那句“春雷发声，不行嫁娶，成婚乃大凶”，莫名在她心头盘旋起来。
每逢暴雨，必有血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堵在胸口。
“我讨厌淋雨。”
芈师低声自语了一句。
永安殿外有三百宿卫把守，里头那两人正浓情蜜意，用不着她在这屋顶上听墙角。
她足尖在湿滑的琉璃瓦上一借力，撑着油纸伞跃下宫墙，往城西旧公主府的方向掠去。
……
夜风裹着雨水扑面而来。
芈师撑伞行走在邯郸民居连绵起伏的青瓦屋顶上，落脚无声。
路过城西长乐坊上方时，在满城残留的麦酒气与泥土腥味中，芈师鼻翼微动，闻到了一缕混在雨水里的血腥味。
咔嚓！
下方隔着两条街的十字暗巷里，传来一声铁器砸断腕骨的脆响。
芈师脚步一顿，停在一处酒楼的飞檐边缘，垂眸向下望去。
借着街角屋檐下摇晃的灯笼微光，她一眼就认出了泥水里那个瘦小的灰斗篷身影，是那个丫头？
别人不知道阜汐的底细，芈师却清楚。
十几年前在咸阳城角的质子府里，就是这个韩国送来的小丫头，整天跟在四五岁的云岚屁股后面。
两个小女娃蹲在墙角一起挖泥巴、抓虫子，她那时候还背着嬴漸，偷偷往这两个丫头手里塞过几块枣泥糕。
此刻，这个曾经跟女儿一起长大的丫头，右手腕折断，小腿被长剑刺穿，正趴在泥水里。不知为何，那丫头没有去捂流血的伤口，反而用仅剩的左手按着身下一叠白色的素帛。
而在她身前，一名手持玄铁尺的汉子正带着八名黑衣死士围拢上去。那汉子高高举起铁尺，对准了阜汐的后脑勺。
铁尺距离阜汐的后脑已不足半尺。
三丈高的酒楼屋檐上，芈师没有收伞，左手大拇指在古剑剑镡上一弹，随手将连鞘古剑朝着下方甩掷而出！
古剑撕裂雨幕，赶在铁尺落下的前一刹，“铛”地一声撞在玄铁尺的侧面上。
火星在雨水中炸开。
七号只觉得整条右臂发麻，虎口崩裂流血，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撞得向后退了三步。而那把连鞘古剑则斜斜插在阜汐身前的青石板缝隙中，剑柄嗡嗡震颤。
“谁！黑冰台做事，哪个敢拦！”七号捂着虎口嘶吼。
巷中剩下的八名亡命徒动作僵住，骇然抬头。
只见一把青竹油纸伞从天而降，身穿紫衣、脸上蒙着轻纱的芈师脚尖不带半点声息，稳稳落在插地的古剑剑柄顶端，衣摆滴水未沾。
七号抬起头。
借着屋檐下微弱的灯笼光，当他看清剑柄上那个撑伞的紫衣女人、看清她左手搭腰的姿势、以及面纱下隐约透出的下颌轮廓时，七号那双原本冷酷的眼珠子凸了出来。
他在黑冰台待了整整十多年。
十一年前那个暴雨夜，他亲眼见过这个女人为了保护秦将嬴漸的遗孤，一人一剑杀穿了半座咸阳城！
当时黑冰台排名前十的剑手上去围剿，被她宰了六个，连如今的总教官二号在她剑下都没能撑过十招！
“一……一号？！”
七号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声音直接变了调，“你……你竟然在邯郸？！”
喊出这一声后，七号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原本准备后撤的右脚钉死在泥水里，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更不敢有半点转身逃跑的动作。
作为黑冰台的老人，他太清楚眼前这个女人有多快了。
在三丈之内，逃跑就等于把后心亮给她的剑尖。
只要自己敢动一根手指头，让她生出半点“此人要跑”或者“此人要反抗”的判断，下一息自己的咽喉就会被切开。
唯一的活路，就是站在原地不动。
冷汗混着雨水从七号额头滚落，他压下心头的惊骇，主动松开五指，“当啷”一声把玄铁尺丢在积水里，双手摊开，试图用同僚的旧情换一条生路。
“芈……芈师姐！”
七号嗓音发颤，脸上挤出一个笑，“十一年不见，没想到在这儿撞见您。”
“当年在咸阳总台，嬴漸大人掌刑的时候，我还给您递过擦剑布……今晚这事是个误会，我不知道十一这丫头是您护着的人，我这就带人滚出邯郸，绝不碍您的眼……”
站在剑柄上的芈师垂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脖颈右侧那道焦黑的烙铁刀疤上：
“原来是老七。十一年过去，你还排在第七，倒是半点长进没有。”
七号连连点头：“是是是，师姐教训的是，小的这就滚……”
“师姐送你走。”
话音未落，芈师左脚从剑柄上迈下，脚尖顺势往上一勾。
锵！
古剑跃入左手掌心，剑刃出鞘。
七号瞳孔收缩，刚想往后扑倒，一抹剑光已经贴着雨幕掠过了他的脖颈。
七号张了张嘴，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间涌出，直挺挺地砸进泥水里。
周围那八名临时招募的亡命徒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转身想跑。
芈师撑着油纸伞在巷子里往前走了五步，左手古剑接连挥出。
不过三息工夫，八具尸体接连扑倒在积水坑中。整条暗巷里除了哗哗的雨声，再无半个站着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