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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天色暗了下来。
龙台宫内外挑起了上千盏牛油大烛，流水席从正殿广场一直摆到了宫门外的朱雀大街上。
巡城归来后，云岚先一步回后宫永安殿卸妆等候，赵括则留在前殿替她酬宾。
大殿东席，齐国大儒田骈正端着酒爵，与身侧的门生苗宿、柳白低声交代着明日一早启程归齐的事宜。
脚步声响起。
赵括端着一只青铜酒碗，与一身相邦官服的赵牧并肩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名捧着木盘的相邦署书佐。
田骈连忙拄杖起身，拱手笑道：
“老夫正欲再去向长平君敬酒。今日大礼已成，老夫与两名劣徒在邯郸盘桓日久，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回临淄复命，特向长平君与赵相辞行。”
“田先生要走，本帅不拦着。”赵括端着酒碗，目光越过田骈，落在他身后的苗宿和柳白身上，“不过这两位先生，怕是走不了了。”
田骈一怔：“长平君此言何意？”
赵牧拍了拍手，身后的书佐上前一步，将木盘托到苗宿与柳白面前。盘子里摆着两卷盖好了“赵王玉玺”与“上将军虎符印”的青檀纸官凭，以及两枚铜印。
赵牧开口道：“今日家兄献出二十万亩官田充入国库，试行‘摊丁入亩’之新法。”
“我已与大王、上将军议定，任苗宿先生为‘邯郸三郡均田使’，全权执掌这二十万亩官田的清丈与新税试行；任柳白先生为‘大赵讲武堂副祭酒’，主持军官算学与沙盘推演之务。”
田骈脸色大变，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顿：“赵相！苗宿与柳白乃我齐国稷下学宫之学子，岂能受赵国官印？苗宿，柳白，还不快快谢绝！”
柳白没有坑声，目光落在那枚“讲武堂副祭酒”的铜印上。
苗宿则张了张嘴，额头见汗，眼神在恩师田骈和那卷官凭之间来回游移。
赵括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看着苗宿说道：
“苗先生，你在相邦署替赵牧算了半个月的账，那套‘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的新税法，你应该已经全背下来了吧？”
苗宿心头一跳。
赵括继续道：“你就算把这套法子一字不落地带回临淄，齐国满朝的田氏宗亲和世家大族，会让你动他们手里的半亩田么？”
“那些竹简带回去，除了烂在稷下学宫的竹筐里招虫子，半点用处都没有。可你若是留在赵国，明日一早，那二十万亩无主官田的鱼鳞图册，就摆在你的书案上任你施为。”
苗宿呼吸粗重起来，胸口起伏。
读书人求的不过是将平生所学施展于天地之间。
在齐国，他只是田骈身后一个抄书的门徒；可在赵国，那是整整二十万亩良田的变法重任！
苗宿咬了咬牙，后退一步，朝着田骈双膝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恩师栽培之恩，弟子来世再报！弟子……愿留赵国，试行新法！”
说完，苗宿起身，双手捧起了木盘里的官凭与铜印。旁边的柳白也随之躬身一礼，伸手拿起了讲武堂的铜印。
“逆徒！你们两个背祖忘宗的逆徒！”田骈气得胡须乱颤，指着两人的手指剧烈发抖，最终一甩袖子，瘫坐回席位上，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
大殿另一侧的文臣首席上。
蔺相如端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的酒菜分毫未动。
在赵括视野角落的面板里，代表蔺相如的光点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蔺相如抬起枯瘦的手，朝着不远处的赵牧招了招。
赵牧连忙快步走过去，在席边蹲下身：“老师，您有何吩咐？”
蔺相如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连同一卷叠成方块的青檀纸，借着桌案的遮挡，塞进了赵牧的手心里。
老人的手掌冰凉，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拉风箱般的喘息：
“城南……老夫旧宅的后院柴房底下，有个地窖。里面存着老夫执掌赵国朝政三十年来，暗中攒下的六国暗桩名录，还有朝中所有旧臣的把柄底档……”
赵牧握着那串带着老人余温的钥匙，鼻子一酸：“老师……”
“别作小儿女态。”蔺相如拍了拍他的手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大殿中央正在与武将饮酒的赵括，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今日双印落定，齐才入彀，老夫这颗心，算是彻底放回肚子里了。往后这相邦署的担子，你自己挑稳了。”
说完，蔺相如撑着案几想要起身，身子却晃了一下。
侍立在身后的书童阿遂赶紧上前搀住。
蔺相如对着周围看过来的同僚拱了拱手：“老朽年迈，不胜酒力，先回府歇着了，诸公慢饮。”
赵牧站在原地，对着蔺相如离去的背影，直到此时方才理解为何当时先生会让他“最好每日都来。”
先生因大赵社稷之危回光返照，但早知身体衰败，不能挽回，两个月来的强撑，只是为了可以看见新法施行，大赵安定……
直到今日……
赵牧只恨自己不能脱离酒席，他端端正正地躬身一揖，久久没有直起腰来。
……
亥时初，前殿的席面彻底热闹起来。
文臣外宾走了大半，留下的全是军中武将与相邦署的年轻干吏。
赵括嫌吉服的袖子碍事，索性解开外袍扔在一边，只穿一件素色中衣，端着海碗与田单、公孙旦等一众军中校尉挨个碰碗。
“上将军！末将敬你！祝上将军与大王明年今日抱上一窝小将军！”一名独眼校尉扯着大嗓门吼道。
“喝！”赵括来者不拒，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
喝完武将这一圈，已是数坛烈酒下肚，总是体内有枯荣引做功，也是难以招架。
“艹，得劲！”
赵括打了个酒嗝，脚步虚晃，他左右看了看，从酒案底下拎起两坛还没拍泥封的赵王宫陈酿，迈步走到大殿门外的石阶旁。
石阶角落的阴影里，公孙启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独自一人坐在小案后，慢悠悠地剥着干枣下酒。
赵括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公孙启旁边的台阶上，把其中一坛酒重重顿在他面前，拍开泥封：
“老大哥，躲在这儿喝闷酒呢？来，陪弟第走一个。”
公孙启看了看面前的大酒坛子，又看了看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的赵括，摇了摇头：
“今天是你大婚的日子，满堂公卿武将等着巴结你，跑我这糟老头子跟前凑什么热闹。”
“没您老在邯郸为我撑腰，哪有今日的赵括。”赵括没跟他客气，直接抱起酒坛子，跟公孙启面前的酒坛磕了一下，“这一坛，敬您。”
说完，赵括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小半坛下去。
公孙启看着他这副豪饮的架势，愣了愣，随后哈哈一笑，也不再用小酒爵，直接双手抱起酒坛，仰头痛饮起来。
一老一少坐在龙台宫的台阶上，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将两坛烈酒见了底。
赵括把空酒坛往旁边一推，撑着膝盖站起身，脑袋已经有些发沉，脚下晃了晃。
大殿里，田单带着一群喝得面红耳赤的校尉冲到殿门口，扯着嗓子起哄道：
“时辰不早了！都亥时了！诸公莫要再灌了，赶紧放长平君去永安殿入洞房吧！”
“对对对！再喝下去，大王该拿剑来劈咱们了！”
满堂哄堂大笑。
就在这时。
咔——！！
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夜空，紧接着，今夜的第二声惊雷在邯郸城头炸响。
狂风卷过广场，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倾盆砸下，将广场上的残席浇了个透湿。
然而，大殿内外喝高了的将士与百姓没有一个人离席逃避。
值守的士卒喊着号子，迅速在广场上支起了几十座巨大的行军油布棚。众人挤在雨棚底下，听着外头哗哗的暴雨声，反而更加兴奋地拍着桌子起哄：
“外头雷声大！上将军快去陪咱们大王吧！”
两名内侍拔出一把大油纸伞，小跑着上前想要搀扶赵括：“上将军，雨大路滑，小人扶您去永安殿……”
“不用扶……本帅没醉！”
赵括挥手推开内侍，自己一把夺过那柄还未打开的油纸伞，他也不打开，就扛在肩上，扛着刀似得，顶着漫天风雨，踩着满地积水的青石宫道，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朝着后宫永安殿走去。
……
同一声惊雷，在城西长乐坊的街巷上空炸响。
瓢泼大雨瞬间清空了街道上残留的醉汉与行人。
那女子还披着那件灰褐色的麻布斗篷，独自一人走在空旷泥泞的暗巷里。
雨水顺着兜帽边缘往下淌，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白日里在朱雀大街看到朱轮华车后，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走了几个时辰。左肩的伤口被雨水浸湿，一阵阵发紧发疼。
走到一处十字街口的官署照壁前时，天空中再次划过一道闪电。
惨白的电光映亮了照壁。
女子脚步一顿，偏过头。
只见原本贴着大红喜字的青砖照壁上，不知何时被人用浓稠的面糊，端端正正地贴上了一张三尺见方的白色素帛。
那素帛用桐油浸泡过，任凭暴雨冲刷，上面的墨字依然清晰刺目。
女子走上前，伸出左手，一把将那张素帛从墙上扯了下来。
借着街角屋檐下残存的灯笼微光，她低头看向素帛上的字迹。
素帛最上方写着一行大字：【伪王云岚、国贼赵括窃国通敌之铁证】。
只看了开头几行，女子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僵住。
素帛前半段写着：
【今王云岚，非惠文王胤也。
父，故秦将嬴漸，战殁二十载。
母，楚亡罪女芈氏。
十六年前，芈氏挟三岁幼女，潜入咸阳赵质子邸，手刃真公主，以其女代之……】
咸阳质子府、秦将嬴漸、楚国罪女……
看着这几个字，女子呼吸急促起来，眼前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咸阳质子府后院的枯井、火光、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另一个小女孩跃上墙头的背影，而她自己当时缩在柴堆后面，被人一棍子打晕装进了麻袋……
嬴漸？
怎么会是嬴漸？
云岚是嬴漸的女儿？
她想起那个站在华车上、戴着凤冠的赵王。
难道，她从小时的玩伴竟然就是云岚？而那个雨夜重伤她的女人竟是云岚的母亲！
不等女子从这身世的冲击中回过神，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了素帛的后半段。
后半段写着：
【长平君赵括，狼子野心。
长平一役，已阴结秦武安君白起。
两月前起围邯郸，非力战也，乃括与起定计之苦肉局。
括故纵起溃外郭，执真王赵丹。
起佯败退师，举赵之兵柄社稷，私授括与秦将女云岚。
今括外假破秦之功，内与白起饮于杜邮，裂赃而食，天下共欺……】
再往下看，甚至还用民间俗语解释了一遍……
大雨倾盆而下。
太公与公子合谋之事……败露了……
女子抬起头，顺着街巷往前看去。
借着又一道闪电的白光，她看到整条长街两侧的墙壁、百姓家的大门、甚至是路边的拴马桩上，每隔几步就贴着一张同样大小的白色素帛，在风雨中泛着惨白的光。
一旦天亮雨停，满城百姓和军中将士看到这张东西，公子和太公的名声就全毁了！
女子冲上前，伸手将旁边门板上的两张素帛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怀里，紧接着又去撕第三张、第四张……
可面糊里掺了鱼胶，粘得极牢，她左肩有伤，一只手根本撕不过来。
就在这时，前方三十步外的雨幕拐角处，一道穿着黑衣、背着竹篓的身影，正熟练地用刷子往一户人家的门板上刷着鱼胶，贴上一张新的素帛。
女子眼神一凛，丢掉手里的碎布，右手从袖管里探出，拔出腰间那柄水波纹短剑，顶着瓢泼大雨，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疾冲过去！
那黑衣人刚把素帛按平，听见身后踩水声，反应极快，反手便是一记铁尺横扫。
女子矮身避开铁尺，左脚踏墙借力，右腿一记鞭腿重重抽在黑衣人的胸口。
砰！
黑衣人被踹翻在积水坑里，背后的竹篓摔碎，上百张还没来得及贴出去的桐油素帛散落一地。
女子一步跨上，手中水波纹短剑直刺对方咽喉。
铛！
地上的黑衣人举起铁尺架住短剑，翻身滚开。
在两人错身的刹那，黑衣人脸上蒙着的黑布巾被雨水冲落，露出了脖颈右侧一道皮肉外翻、几乎将半个脖子豁开的焦黑烙铁刀疤。
看清那道刀疤，女子瞳孔骤缩：“七号？！”
正是黑冰台排位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