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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
寅时末。
天还没亮。
赵括睁开眼，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有立刻起身，听着窗外的动静。院子里传来木箱底部摩擦青石板的闷响，接着是低压的交谈声，亲兵在装车。
赵括翻身下床。
摸黑穿衣。
贴身的麻布内衬，夹层的棉衣，最后是冰冷坚硬的皮甲。他闭着眼睛，手指极其熟练地在腰间和肩头摸索，拉扯皮条，穿过铜扣，用力一拧，锁死。
推开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让人瞬间清醒。
院子里点着两个夜灯。
光晕里，两个亲兵正将最后两口大木箱抬上牛车。一口装着换洗衣物，一口装着沿途和关中的舆图、竹简。
亲兵哈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连成一片。
地上的积雪是前天下的，被人踩过的主路结了一层滑硬的黑冰，边角没踩过的地方还是松软的白雪。
赵括抬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迈步走向正院。
正院的屋里亮着灯，炭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赵括推门进去，赵母已经坐在案前。
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一双崭新的短帮皮靴。
靴面用的是熟好的厚牛皮，缝线极密，针脚比军中老皮匠做的还要细上不少。
赵括在案子另一面坐下。
赵母看着他，在摇曳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比白日里看着更深了一些。
她指了指那双靴子。
“靴筒和垫子里，多缝了一层羊毛。你脚上去年冬天的冻疮，年年犯，这回出征穿暖和点。”
赵括解开脚上旧靴的绑带，脱下，换上新的。站起来，在青砖地上用力踩了两下。
很合脚，里面软和，暖意很快裹住了脚掌。
赵母看着他坐下，又指了指那碗粥。
“把粥喝了再走。”
赵括端起陶碗。粥熬得很稠，里面卧着几颗剥了核的胖大红枣。他拿起木勺，大口往嘴里送。
半碗热粥下肚，胃里瞬间暖了起来，他把枣核吐在手心里，搁在案角。
他低头喝粥，赵母就坐在对面看着。
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素色的布帕，布帕被绞得变了形。
赵括放下空碗。
“娘，我走了。”
赵母点了一下头。
赵括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刚碰到门框，赵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早些回来。”
赵括背对着她，脚步停顿了一瞬。
“嗯。”
他跨出门槛，顺手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
从正院出来，走到前庭的游廊下，赵括看见了赵牧。
赵牧穿了一身簇新的相邦官服。这套礼服是昨日刚送来的，料子还很硬挺，高高的领口将他的脖颈撑得笔直。
这套官服得等三日后他正式去相府升座才能穿，但他今天就穿在身上了。
相邦礼服宽袍大袖，毫无御寒作用，赵牧站在风口里，双手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布包袱。
见赵括过来，他把包袱递上前。
“娘昨夜让我备的。是干粮和肉脯，路上吃的。”
赵括接过来，单手掂了掂分量，转身递给了跟在身后的亲兵。
赵牧站在廊下，把冻僵的手拢进袖筒里，用力搓了搓。
“哥。”
“嗯。”
“邯郸的事，粮草的调配，你都不用操心。”
赵括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在赵牧那僵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力道很大，拍得赵牧身子晃了一下。
赵括转身大步往外走。
赵牧站在游廊下，看着兄长的背影穿过府门，消失在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巷道里。
卯时。
邯郸西门外。
旷野。
二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
天色依旧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上勉强挤出一条灰白色的光带，像是一把生锈的铁刀在石头上蹭出的一道白痕。
旷野上的土地被踩成了烂泥。
十几万双硬底军靴、马蹄、车轮，把西门外的这片土地碾成了一锅黑色的糊涂。
军阵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官道的尽头，一眼望不到尾。
前军竖着赵国大旗。朔风凛冽，硬生生地把旗面撕扯得笔直，发出“啪啪”的爆响。
步卒方阵列在官道两侧，长矛如林。骑兵在后方游弋集结，战马不耐烦地刨着地。
运送攻城器械和物资的辎重车队排在最后方，粗笨的木车轮深陷在冻泥里，拉车的挽马和犍牛哈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浓重的白雾。
廉颇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立于前军正中央的位置。他身上的重甲擦得雪亮，左臂的伤处特意用一副坚硬的铁护臂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田单站在自己那匹战马旁，并未上马。
那柄陌刀横放在马鞍上，刀柄朝后。他正侧着头，对着身边的一名校尉交代着什么。说了两句，校尉用力点头，转身跑入阵中。
乐乘坐在第一辆辎重车的车辕上。
他腰伤未好利索，骑不了长途马，便只能坐车随行。他的膝盖上依旧架着那块平整的木板，上面铺着竹简，手里握着炭笔，已经在借着微弱的天光记录着物资的配平。
城门洞开，赵括骑着马缓缓驶出。
几万人伫立在冬日的旷野上，没有震天的欢呼，没有震慑人心的号子。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旗帜的呼啸，以及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赵括顺着军阵的前缘，纵马缓缓走过。
马蹄踩在冻得邦硬的烂泥地上，发出“咯咯”的脆响。
他在前军的位置停下，拨转马头，与廉颇并排而立。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各自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通往西方的官道。
辰时初。
天光终于大亮。
西门城楼的正上方，竖起了一面代表赵王的王旗。
云岚从城门内走了出来，样貌本就明艳的她出现在这种场合更显得扎眼。
她今日穿的不是寻常的宫装，而是类似太后制式的监国大礼服。
绛红色的深衣拖曳在地，外面披着一件纯黑色的厚重裘氅。头顶的九旒冕饰在惨白的冬日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冬末本就寒冷，她此刻的脸色显得越发净白。
她的身后跟着相邦许嘉和几名捧着物件的宫人，赵牧也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同走了出来。
大军阵前，不知何时已经临时搭起了一张宽大的木案。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硕大的青铜爵，一小坛泥封的酒，以及一套青铜斧钺。
那套斧钺长柄鎏金，钺刃宽阔如弯月，曾随赵括去过野王，染过敌血。
曾经是赵王丹在邯郸北门亲手将其交予赵括，如今赵王丹身陷秦国，这大赵的权柄，便落在了木案之后那个清瘦的女子手里。
云岚缓步走到木案前停下。
赵括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上前。
两人隔着那张木案，面对面站定。
云岚伸出双手，捧起那坛酒，拍开泥封，亲自舀了一爵。
这酒是算好时间温过的，但在滴水成冰的旷野里端出来，酒面上还是立刻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双手捧着这只青铜爵，递向赵括。
赵括伸出双手，接住。
云岚定定地看着他。
“赵括。”
赵括端着沉甸甸的酒爵，看着她的眼睛。
云岚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她停顿了一息，最终说出口的话极短，极轻。
“我等你回来。”
在说完这句话后，她的嘴唇又极小幅度地嗫嚅了一下。那是两个很轻的音节，被呼啸的北风瞬间扯碎，赵括没有听清。
赵括将青铜爵举到嘴边，一仰脖，将满满一爵温酒饮尽。
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滚入胃里。
“砰！”
他将空爵重重地倒扣在木案上。
云岚收敛了眼中最后的一丝柔光，神色变得肃穆。她双手伸向木案，捧起那柄沉重的青铜钺。
“上将军赵括！”
云岚的声音陡然拔高，清冷中带着监国的绝顶威严，顺着寒风传向旷野。
“臣在！”
赵括后撤半步，衣摆翻飞，单膝重重跪在冻硬的黑泥地上，双臂抬起，举过头顶。
云岚双手将青铜钺压在赵括的手心中，字字千钧：
“钺予你！三军将校有违军令，可先斩后奏，掌全军生杀之权！”
赵括抬手，郑重接钺。
下一瞬，站在前方的几万名赵军甲士仿佛被唤醒了沉睡的记忆，他们齐齐挺胸振臂，如山呼海啸般齐声怒喝。
二十万人的声浪撞碎了漫天寒风，震彻邯郸旷野：
“军令昭昭！有犯必诛！”
余音未歇，云岚再执一旁的方刃铜斧。她的目光凌厉如刀，盯着面前单膝跪地的男人。
“斧予你！”云岚厉声喝道，“准你统兵出太行，踏破函谷，行大赵伐秦之师！”
赵括俯首，再接铜斧。
二十万将士再度齐吼，铁血战意直冲铅白色的云霄，震得城楼上的王旗猎猎作响：
“踏破函谷！卫我大赵！”
“踏破函谷！卫我大赵！！”
礼成。
云岚最后拿起案上的那面玄色总令旗，双手递过。
赵括起身，双手接过令旗。
他转过身，面向二十万静默下来的赵国大军。
几万张脸庞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显得灰扑扑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那是打过长平之战的残兵，是新征入伍的农夫，也是现在大赵最后也是最硬的底牌。
他们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在赵括手中的那面令旗上。
像曾经去野王时一样，赵括没有做什么长篇大论的誓师演讲。
他在这个位置，站在这里，就是这支大军所有的军心。
赵括将令旗交予身旁等候的中军掌旗官。
掌旗官双手接过，猛地举起，用力挥舞。
赵括翻身上马。他拨转马头，面朝西方。
那条官道一直往西延伸，直至融进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顺着这条路走八百里，就是函谷关。
赵括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
云岚还站在那张木案后。凛冽的风掀起她黑色裘氅的一角，她的两只手紧紧贴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孤零零地立在邯郸的城墙下。
赵括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三军，开拔！”
音调高昂，并且随着传令兵的呼喝，转瞬传遍全军。
沉重的号角声划破冬日的旷野。前军开始行进，步卒迈开整齐的步伐，长矛如林，车轮重新碾动冻土。
云岚站在原地。
她看着那支庞大大军的尾巴一点一点向前挪动，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漫天灰尘里。
她站了很久。
许嘉走上前，微微欠身，低声说道：“公主，城外风大，保重身体，回宫吧。”
云岚没有动，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城门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步，她的脚步突然停下。
她猛地回过头，再次看向西边的官道。
官道上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无数的车辙印和凌乱的脚印，在黑色的泥地里深深浅浅地交错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天边。
她转回身，跨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