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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相如拄着鸠杖，站在判官席的正中。
老人的眼睛半阖着，浑浊的瞳仁深处却亮着一点冷光，像一把钝了口的老刀，虽然豁了牙，但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绝不会觉得它不锋利。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柱上的铜灯盏里灯油被灼烧的细微噼啪声。
赵括没有急着回答，他先扫了一眼姬越。
姬越站在策对位置上，两手揣在袖筒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整个人的状态极其松弛，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赵牧站在姬越左侧半步的位置上，面呈思索之色，只是嘴唇抿着，瞧着带点紧张。
赵括从侧席上站起身。
“赋税一卷的框架，确实出自鄙人之手。”
殿内骤然炸开一阵压抑的嗡嗡声，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被水面勉强压住。
赵括继续说：“赵牧是我胞弟。考前闲聊时，鄙人提过这套赋税制度的核心理念，按田亩收钱、废人头定额。赵牧在考场上用了这个框架。这是事实。鄙人不否认。”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闪避，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无法更改的事情，就跟说“今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一样。
文武百官的窃窃私语声又大了几分。
苗宿在判官席上冷笑了一声，正要开口。
赵括没给他机会。
“但赵括要问蔺上卿一句。”
赵括的视线从苗宿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蔺相如脸上。
“但若这套赋税之法，对赵国有利，对百姓有利，能让赵国的老农少交冤枉钱，能让赵国的国库多收该收的赋……”
“那写出它的人是谁的弟弟，重要吗？”
龙台殿内的嗡嗡声稍有停滞。
蔺相如拄着鸠杖，面上依旧风平浪静，似乎不打算说任何话。
“至于这位姬越公子，为何也能写出几近相同的东西，这个问题，蔺上卿不妨亲自问他。赵括回答不了。”
赵括说完，坐回侧席。
满殿目光随着赵括的最后一句话，齐刷刷转向了站在大殿中央的姬越。
蔺相如的鸠杖在地砖上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都听得见。
“姬越。”
姬越慢悠悠地从袖筒里抽出两只手，拍了拍袍子前襟上并不存在的灰，然后抬起头，对上蔺相如的目光。
“老先生请讲。”
“你从何处习得此法？”
姬越答得极快，快到像是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
“自然是思索得来。”
“思索？！”
苗宿当即追问，他的嗓门拔得很高：“此法从未在世间出现过！你一个燕国旁支宗室，凭什么想得出来？”
“还刚好跟长平君的想法一模一样！”
姬越偏过头，看了苗宿一眼。
那一眼的角度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让人说不上来是傲慢还是随意的味道。
“先生方才说，此法从未在世间出现过。”姬越的嘴角勾了一下，“那我请问先生，长平君发明的马镫，在世间出现过吗？”
苗宿没想到姬越会这般反驳，一时间脑袋卡了壳。
姬越继续说。
“马蹄铁呢？在世间出现过吗？”
“青檀纸呢？”
“陌刀呢？”
他一连问了四样东西，每问一样，就朝赵括的方向偏了一下头。
苗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姬越收回视线，重新面向蔺相如，语气从戏谑转为平淡。
“天下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第一个把想法写出来的机会。”
他扫了一眼殿内群臣。
“赵国给了天下人一张纸、一支笔、一间考场。我姬越来了，坐下来，把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了。这位赵牧公子也坐下来，也把脑子里的东西写出来了。结果两份卷子撞到了一处。”
“说明什么？”
姬越摊了一下手。
“说明这套法子本身是对的。不是谁教谁的问题，是这条路本来就在那里，只不过两个人先后走到了同一个路口。”
蔺相如沉默了十几息。殿内鸦雀无声。
最后老人重重地拄了一下鸠杖。
“此事暂且搁置。赋税一科的争议，容后再议。策对，开始。”
……
蔺相如重新落座。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缓，每个字像是从砂石里碾出来的。
“策对之题，只有一道。‘赵国眼下最紧迫之事为何？试言之。’”
一道开放题。
不限方向，不限篇幅，不限切入角度。没有标准答案，也不可能有标准答案。
考的是全局视野、优先级判断以及站在相邦的位置上，你看见的赵国是什么样的，你认为赵国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
蔺相如说完题目，靠回凭几上，目光在赵牧和姬越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谁先答？”
姬越抬手。
动作很随意，像是在酒肆里跟人猜拳时喊“我先来”。
蔺相如微微皱眉，但没有反对。他点了一下头。
姬越往前迈了半步，站到了策对位置的正中。
“赵国最紧迫之事，不在赵国。”
殿内几个朝臣的眉头同时皱了起来。
“在东面。”
姬越抬手，手指朝大殿东墙的方向一指。
“齐国。”
殿内多名文臣面露困惑，齐国？
这两个字一出，殿内大部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临淄考察团三人身上。
考察团三人则同样是一脸懵逼的样子，这事我也不知道啊，我只是一个搞学问的，你们别看我啊。
赵国跟齐国的关系虽算不上亲密，但也谈不上剑拔弩张。
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盯着西边的秦国，秦军刚退，白起的四万大军的去向还不清楚，函谷关方向的战略态势才是头等大事。
这个燕国来的狂徒，张嘴就说“齐国”？
众人尚未相通，姬越的答案已经接上了。
“一个月前，燕王遣八万步卒南下，企图借道齐国偷袭韩国。”
他的声音从松弛变为冷硬，语速也快了起来。
“被齐国在济水北岸全歼。八万人连同五千骑军，一个不剩。”
殿内死寂。
八万人？还有骑军！被全歼了？！
这个消息在场几乎没人知道，只是许嘉扭过头，目光飞快地扫向赵括，赵括面色不变，显然是知情的。
考察团三人犹感芒刺在背，他们作为齐国人，虽然并非军方，但这种规模的杀戮如果属实，那就是齐国的惊天大案。
三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尴尬地低着头，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柳白在判官席双手撑着案面，他听家里说北面边境展开军事行动了……但没想到，竟然是齐燕两国已经打起来了？
还是歼灭战！
许嘉的脸色从凝重转为苍白。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锐：“此言当真？！”
姬越没有理会许嘉的惊呼，他死死盯着大殿前方的虚空。
“燕国精锐尽丧，国内空虚。齐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齐国正在调兵北上，最迟开春渡易水。以齐国目前的兵力和粮草储备，燕国撑不过今年夏天。”
“待燕国灭亡，齐赵边境将从三百里拉长到八百里。齐国的兵源和粮产将翻一倍。”
姬越的声音如同丧钟，在大殿内回荡。
姬越最后说了一句话：
“赵国眼下只顾着看西边的秦国。没人看东边。但秦国刚退了兵，三五年内无力再发大军。齐国不一样，齐国正在吃燕国。等它吃完，赵国的头号威胁，就不是秦国了。”
“赵国将处于秦齐两个超级大国的夹击当中……”
他说完，退回原位，把两只手又揣进袖筒里。
殿内沉默了好一阵。
蔺相如的目光从姬越身上移开，落在赵牧身上。
“赵牧。”
赵牧站起来。
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但眼底那层紧绷感还在。姬越那番话的冲击力太大，殿内的朝臣还没回过神来，赵牧就必须开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一粥一饭。”
满殿愣住。
“战事虽急，但如今局面粮草不济，百姓吃饱，才能扛刀。”
蔺相如见赵牧并未被姬越方才言论干扰，他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赵括扫过蔺相如状态，显示……
【认可，期待】
殿内声音继续。
“都城邯郸，现有在册丁口十二万七千三百一十二户。其中，战后减员超过三成的县有七个，超过五成的有两个。”
“代郡，现有在册丁口四万九千六百四十一户。战后减员最严重的是灵丘县，减员六成，整个县只剩下不到四千户。”
“上党郡，在册丁口五万三千二百零七户。长平一役之后，上党的壮年男丁折损了近七成……”
他一个郡一个郡地报，一个县一个县地说，到了个别征兵严重的乡县，他甚至能精确到乡间的实数。
每一个数字，都来自他在官署档案库泡了半个月、一卷一卷翻阅的实务卷宗。
殿内从沉默变成了另一种沉默。
最初的沉默是困惑，赵牧为什么说“吃饭”？
现在的沉默是震动，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把赵国三个核心郡的人口底数背了个滚瓜烂熟。
赵牧报完数之后，话锋一转。
“姬越公子说得没错，齐国是大患。”
殿内几个原本准备反驳姬越的朝臣微微一愣，赵牧居然认可了姬越的判断？
“但赵国连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赵牧的声音不高，却极其笃定，“上党郡今年的粮食缺口是四万石。
“代郡灵丘县的存粮只够撑到开春。邯郸看着数字最大，但去年冬天的雪灾压塌了三个县的粮仓，实际可调配的余粮比账面上少了将近两成。”
“如今的赵国西有秦狼环伺，东有齐国崛起，但赵国许多地方连饭都吃不上了，分不出那么多的兵。”
赵牧抬起头，目光从蔺相如扫到苗宿，从苗宿扫到田骈，从田骈扫到云岚。
“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赵括在侧席上看着赵牧。
小老弟说的挺好，全是实在话呀。
蔺相如看向云岚。
云岚端坐在王座侧方的监国席上，九旒冕的玉藻在她面前轻轻晃动。她的目光在赵牧和姬越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嘴唇微启，正待开口之际……
姬越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抽搐并不剧烈，却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怪异感。姬越的脸色在一息之间，从红润迅速转为了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青白。
众人刚一愣神，那抽搐的幅度瞬间扩大。
姬越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案面。案头的墨盒被打翻，浓墨泼了一地，指尖在漆面上狠狠刮出几道白痕。
赵括视野中的小地图，姬越的面板疯狂闪烁，那个原本稳定的健康值开始迅速跌落。
89、68、52、46、43……
状态栏里，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签异常醒目。
【国运反噬】
赵括不可思议的念了出来。
“国运反噬？！”
姬越试图强撑着站直身体，但第二波抽痛比第一波更凶猛，如同一把无形的大锤，狠狠凿进了他的脊梁。
他膝盖猛地撞上案角，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朝侧面歪倒。
赵牧离他最近，本能地伸手去扶，却被姬越那毫无重量感的身体拽得踉跄半步。
殿内大乱！
“不像装的啊……”公孙启疑惑出声。
“这是癫疾？”许嘉皱紧眉头。
“传太医！快传太医！”云岚从王座上站起。
一众宦官、卫兵惊慌失措地围上去。田骈、苗宿、许嘉几位重臣更是顾不得礼仪，冲下判官席。
赵括坐在侧席，目光死死锁在姬越那骤然下降的健康值上。
若姬越身上有病，见到的第一眼面板就显示出来了。
他身体是健康的。
此刻，大殿乱作一团，太医颤颤巍巍地诊脉，摸了半天却眉头皱的却越来越紧。
殿试也只能草草收场，太医们面面相觑，诊出的脉象如乱麻一般，根本找不到病灶。
云岚的脸色难看至极，询问侧立一旁的年轻人：“赵括，此人如何处置？”
赵括看着被抬走的姬越，声音冷峻：“先安置在王宫偏院，严加看守，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更不得让他死。”
待众人散去，赵括独自立在龙台殿外的台阶上。
邯郸冬末的阳光惨白如骨。
他盯着小地图里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