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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王宫，赴殿试！”
六个字，如同重锤，生生砸开了赵牧胸腔里那块憋闷得几乎要让他窒息的坚冰。
赵牧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原本死灰一片的眼底，涌入了一股狂潮。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两步远的大哥。
赵括依然保持着双手抄在胸前的姿势，靠在门框上。
清晨的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神色平淡如水，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是看着一件完全在意料之中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发生。
“我就说，该是你的，跑不掉。”赵括迎着赵牧的视线，挑了一下眉毛。
赵黎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一下子挤到赵括前面，面朝赵牧，使劲地摆手。
她两只小手张在脸颊两边，手指头张得开开的，上下剧烈地乱晃，整个人兴奋得快要跳起来，嘴里大喊着：
“二哥！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你吓死我了！”
赵母还站在门框旁边。
她虽懂不得太多，但她认得那三匹高头大马，认得那裹满车厢的大红绸缎。
她只知道，有人用这么大排场、这么喜庆的车驾来接她的二儿子，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
赵牧转回头，重新看向那辆红绸马车。
他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换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慌乱、绝望、委屈，统统被压得粉碎。他挺直了脊背，端平了下巴，迈着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稳健的步子，走向那辆属于他的战车。
到了马车前，赵牧伸手掀开车帘，弯腰钻了进去。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得多。左右两侧各铺着一排厚实的软垫，中间搁着一张小矮几，几上放着一壶冒着热气的茶水和两只陶杯。
只是……右侧的坐垫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哟，这不是二舅哥么。”
说话之人一身灰褐色的厚实麻袍，腰间随意地束着一根打结的牛皮带子。那人颧骨颇高，眉骨突出，五官透着一股北方人常年吃风沙的粗粝质感。
姬越看见赵牧钻进来，原本百无聊赖的脸上立刻浮起那种欠揍的、自来熟的笑容。
赵牧刚刚端起来的“士人体面”，在这张脸面前差点当场破功。
他的脸一下子耷拉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是你。”
他还没来得及在另一侧的软垫上坐稳，姬越已经毫无形象地侧过身，一把掀开了车窗外侧的红绸帘子，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冲着长平君府大门的方向用力挥手。
“赵黎！我也考上了！”
门口，赵黎正冲着二哥使劲摆手，双手晃得像风车。
听见这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呼喊，她的动作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看清了马车窗口那张呲着大白牙的脸，眉头立刻拧得比赵牧还紧。
她根本没理会姬越的热情，直接转头，眼神锐利地盯向站在马车旁边的文吏。
“他怎么也在车上？”
那文吏面对长平君的亲妹妹，哪里敢有半点怠慢，额头上直冒虚汗，赶忙拱手回话：
“回禀女公子……是蔺上卿的吩咐，让下官一并去接的……”
话说到一半，文吏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侧还站着一位跺一跺脚整个邯郸都要地震的大人物。
他赶紧转过身，面向门框边那个抱着膀子的年轻人，一揖到地，深深鞠了一躬。
“长平君……蔺上卿还特意交代了，请您今日，也一同入宫评考。”
赵括原本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的闲散姿态，微微一顿。
我也去？
评考？
赵括敏锐地捕捉到了文吏口中措辞的差别。
蔺相如让人传话，用的是“评考”，而不是“旁听”。
这两个字的分量，天差地别。“旁听”是搬个凳子坐在角落里看着，权当个吉祥物；“评考”则是要坐上判官席，参与最终名次的定夺。
这绝不是蔺相如的做事风格。
这场大考，蔺相如是最坚定的程序维护者。
从大考筹备的第一天起，老头子防他赵括就跟防贼一样。不让他出题，不让他判卷，不让他监考，甚至在判卷期间连见面的机会都给掐断了。
蔺相如这么做，就是为了把赵括这个“推行者”跟大考的“选拔过程”切割得干干净净，确保考试的绝对公正，不留半点口实。
现在，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定夺阶段，蔺相如居然反过来，主动叫他入场插手？
而且一开口就是让他去“评考”？
什么样的问题，能让蔺相如这种固执到了极点的人搞不定，宁愿打破自己死守的规矩，也要把他赵括拉下水？
他扭头，朝院内使了个眼色。
门口的家丁立刻会意，转身一溜烟跑进院子。
片刻之后，一匹黑得发亮的高头大马被牵了出来。
野结衣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马鬃。
赵括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扯动缰绳，让野结衣跟在那辆大红绸马车的侧后方。
“走吧，入宫。”赵括淡淡吩咐。
文吏如蒙大赦，赶紧招呼随从开路，车夫一甩马鞭，三匹高头大马迈开蹄子。
赵括则策马跟在红绸马车后面，看着前方车厢上大红的绸缎在风里翻卷。
一行人迎着邯郸清晨的冷风，朝着赵国王宫的方向驶去。
……
龙台宫。
大殿之内的气氛庄肃，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云岚端坐在王座一侧的监国公主专座上，今日她换上了正式的玄色朝服，头戴九旒冕，九道玉藻垂在面前，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
大殿中央，判官团已然就位。
蔺相如居首，田骈、苗宿、柳白、许嘉、卫仲、孙绍以及两位稷下学宫的宿老分列两侧。
满朝文武，按文武官阶，屏息静气地分列大殿两旁。
赵括被一名内侍引到了一个单独的席位上。
这个席位的位置，显然是经过了极其刻意的安排。
它不在九人判官团的序列之中，也不在文臣武将的朝班队列里，而是在大殿左侧前方，单独设了一案一席，正对着大殿中央那片留出来的策对区域。
这是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位置。能看，能听，能随时开口，但唯独手里没有判官团的投票权。
赵括撩起衣摆落座，视线如常地扫过视网膜上的系统光幕。
殿内的光点分布一目了然。
只有姬越和蔺相如是黄点，其余光点皆为蓝色。
他的义兄公孙启立在另一侧的旁听席，目光盯着赵牧身上，眼神灼热。
铛——
一声编钟的清音回荡在龙台殿穹顶，大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蔺相如没有废话。
他双手拄着那根御赐的鸠杖，缓缓站起身，用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交代了今日殿试的背景。
“五科笔试已毕。老臣与诸位判官，交叉批阅，逐卷核验。”
“两千三百余名考生之中，按五科总评排序，列榜四十五名，已于今晨张贴公示，各授其职。”
“然，剩余两个名额，即相邦之位的候选。”
“因五科总评之功，对榜上第三名形成了断崖之势的领先。故判官团一致认定，大赵新任相邦，只当在此二人之间决出。”
蔺相如在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的视线并未看向侧席的赵括，但赵括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停顿，是刻意留给自己的。
“依大考章程，笔试只决入围资格。相邦之位，关乎赵国国运，须经朝堂策对、百官质询，方可最终定夺。今日，便是这最后一场策对。”
蔺相如接着转过了话锋，语气变得极其冷硬：
“但在策对之前，判官团在判卷过程中，发现了一桩极其反常之事。此事……涉及长平君，需当庭厘清。故而，老臣特请长平君到场。”
“涉及长平君”五个字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文武百官的行列中，不少人隐晦地交换着眼色，视线悄悄往赵括的方向瞟。
赵括坐在侧席上，脊背靠着凭几，面色古井无波，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但他脑子里已经在高速运转，涉及我？什么异常？漏题了？还是有人作弊栽赃？
蔺相如没有当场揭底，他一挥手：
“传两位候选人入殿。”
伴随着内侍拉长声音的通传，两个人影从偏殿被引入了龙台殿。
赵牧走在前面。
被接入宫时忘记换衣服，所以他身着乃一身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步伐稳健。
但赵括能看出来，赵牧眼底深处那一层紧绷感并没有完全消退。
毕竟，从清晨榜前那犹如五雷轰顶的落榜谷底，到红绸马车上天大的反转，再到现在直面满朝文武站在龙台殿中央，前后不过一个时辰。
再怎么强撑“士人体面”，那份情绪的激荡也无法顷刻抹平。
姬越走在赵牧的侧后方。
灰褐色的厚麻袍，粗糙的牛皮腰带，脚上甚至还穿着一双沾了些灰土的皮靴，跟这满殿锦绣朝服、金玉琳琅的龙台殿格格不入。
但姬越的步态却完全松弛，不仅松弛，他甚至还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殿柱上的雕花，嘴角依然挂着那一丝欠揍的、自来熟的笑意。
两人在大殿中央的策对位置站定，面朝判官席，背对群臣。
赵括从侧面看着这两人的侧脸。
赵牧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攥拳，但也没有完全放松，处于一种刻意控制的僵硬状态；而姬越则是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整个人站得有些松垮。
“许相，宣读吧。”蔺相如坐回席位，开口道。
许嘉站起身，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帛书。
“两位候选人，五科笔试总评，皆远超第三名，差距之大，判官团评语为‘不可同日而语’。”许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但，两人的优势方向，截然不同。”
“燕国考生姬越，五科成绩：一科得甲，一科得乙，三科得甲上！”
“此子在邦交、军略、律法、农桑水利四科答卷中，展现出了极其新奇、甚至可谓闻所未闻的破局之法。”
“判官团在这四科的批注中，反复用到了‘前所未见’、‘匪夷所思’、‘若能验证则为盖世大才’等评语。其思路天马行空，角度极其刁钻，其论断，甚至超越了在场诸位判官的过往认知。”
群臣中传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能让九位顶尖大佬给出“匪夷所思”、“超越认知”的评语，这燕国狂徒到底写了什么疯话？
许嘉并未停顿，继续念道：
“邯郸考生赵牧，五科成绩：四科得甲，一科得甲上！”
“此子在邦交、军略、律法、农桑水利四科答卷中，展现出了极其扎实、严密的务实之风。”
“其每一个论点，皆有我赵国历年详实数据为支撑；其每一条建议，皆是针对赵国当前国情对症下药。判官团在批注中，反复用到了‘切中要害’、‘脚踏实地’、‘即刻可行’等评语。”
听到这里，文武百官纷纷点头。
这就很清晰了。
一个是能提出惊天构想的鬼才，一个是能把国政治理得井井有条的务实干臣。两人各擅胜场，确实难分高下。
但许嘉念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蔺相如，蔺相如微微闭上眼，点了点头。
许嘉重新面向大殿，他的语气变了。
少了几分宣读成绩的激昂，多了些审慎与凝重。
“诸位，唯有一科……出现了一种连判官团，都无法解释的诡异情况。”
大殿内气氛稍有凝滞。
“赋税一科。”
许嘉双手展开手中的帛书，将帛书上的内容朗声念出：
“两位候选人，在赋税一科的答卷中，所用的核心变法框架、制度设计、推行步骤……”
许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
“几近雷同。”
朝堂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无法压抑的窃窃私语。
许嘉抬高了音量，强行压下议论声：
“并非是变法方向相似，也并非是破局思路雷同。”
“而是从‘废除人头税，改按田亩征收’这个核心理念；到‘所有庞杂税目折算为现钱，统一征收’的具体执行方式；再到‘先在三郡进行试点，待梳理弊端后再推行全国’的节奏安排……”
“这两份答卷的骨架、皮肉，几乎完全重合！”
殿内的窸窣声瞬间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倒吸冷气声。
两份独立的答卷，出自两个素不相识的考生之手，一个邯郸本地人，一个燕国来的游士，居然写出了同一套连环相扣、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