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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刮过屋檐的哨音。
赵括双手攥紧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
六个月？
六个月后，穿越者只剩一个，会是他自己么？
姬越说完这番话，拱了拱手。
“若长平君无事，我便先告辞了。明日还要赶考，得回客栈温书。”
说罢，他转身就往殿门外走。
“我让你走了么？”赵括的声音冷冰冰地砸在姬越后背上。
姬越停住脚，转过身。
赵括站起来，倒提着陌刀，一步一步走到姬越面前。
“既然知道六个月后这世上大概率只剩一个穿越者，你怎么敢来邯郸的？你怎么知道下个月消失的那个穿越者，不是你自己？”
姬越叹了口气。
“长平君，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可能还不知道……”姬越搓了搓脸颊上的红茧子，“燕国要被灭国了。”
赵括一怔：“什么？”
他立刻点开小地图，扫了一眼姬越的状态栏。
【状态：懊恼、鄙夷、坦然】
懊恼和坦然可以理解，那个鄙夷是对谁的？
姬越自己给了答案。
“前阵子，燕国那位大王觉得韩国正在内乱，想趁火打劫。他想借道齐国去打韩国。齐国大王不同意。于是燕国大军偷偷摸摸过齐国境，结果被齐国设计埋伏，大军全灭。”
姬越脸上那股鄙夷的神色越发明显。
“燕国大军全灭的前我就算到了，模型告诉我，燕国一个月内步兵从十八万下降到了十万，骑兵由六千跌至零，我原以为这帮人是跑到韩国之后被你全歼的，结果……”
姬越摊开双手。
“我也上书警告了大王，但大王驱逐了我……”
“后来燕国大军走到半道，在齐国就全没了。”
这就是穿越者走不进核心权力场的无力感，看着自己的国家被蠢人带翻船。
赵括换了一口气。
二十四年前，燕将乐毅统领五国联军伐齐，连下七十余城，几乎把齐国灭种。齐燕之间存有血仇。
如今燕军在齐国境内遭遇全歼，八万步兵加六千骑兵灰飞烟灭。齐国绝不可能放过这个“趁你病要你命”的天赐良机。
举兵北上，直捣蓟城，顺理成章。
燕国，确实要完了。
齐国的穿越者，也是个狠茬，八万步兵，六千骑兵不是小数目，竟然能打出全歼战绩。
姬越看着赵括沉思的样子，耸了耸肩。
“现在长平君相信了吧？鄙人投胎这技术真不行啊。燕国带不动，咱是从燕国逃出来的！”
赵括看着他。
“所以，你是来求援的？”
姬越收起脸上的玩世不恭，正色道：
“鄙人确实有复国之心。若长平君有意助我，感激不尽。但若长平君不愿蹚这趟浑水，我也想着在邯郸考个官做，求个自在。”
赵括再次扫了一眼他的状态。
【状态：紧张、焦急、期望】
赵括心里冷笑。
明知道六个月后全天下只剩一个穿越者，还跑来找官做？
求自在？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穿越过来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属狼的。谁会甘心缩在一个地方养老？
但现在不能杀。
这人脑子里的那个“模型”，留着有用，先观察观察。
“想考官，也得考得上才行。”赵括转身走回胡床边，把陌刀往地上一顿。
“我会给你安排住处。明天我派人送你直达考场。这些天直到成绩开榜前，你哪也不能去。”
姬越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他拱手行了个大礼。
“长平君放心，我不跑。邯郸至少比蓟城暖和。”
赵括从偏殿出来，穿过龙台广场。广场上的百姓散得差不多了，几名宫人拿着扫帚收拾红毡边角的碎屑。
赵括脑子里全是姬越状态栏上的词。
穿越者。大模型。数据预测。
他一路没跟任何人说话。田单在广场边等他，想汇报册封仪式的后续收尾事宜，赵括摆手让他去找许嘉。
街上远远传来傩舞的鼓声。
回到长平府，赵括直奔书房。
堂屋里，赵黎正跟赵母讲册封的场面，声音透着兴奋。
“娘，嫂子那身袍子可好看了，就是走起路来太沉……”
赵括从堂屋门口经过。
“大哥！”赵黎喊了一声。
“嗯。”赵括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径直进书房，关上门。
赵黎被晾在堂屋里。
“你大哥忙正事呢，别去烦他。”赵母说。
赵黎撇了一下嘴，坐下。
她继续跟赵母讲册封的事，但她脑子里闪过广场上的那一幕。大哥当时根本没看她，看的是她身后那个姓姬的。
……
赵括在书房坐定，点开聊天面板，找韩非。
【第四个穿越者确认了，燕国王室旁支，叫姬越。】
韩非那边并无动静。
几息后，系统面板弹出一个新的聊天框。姬越的名字出现在联系人列表里。
赵括看着这个新冒出来的框，韩非的消息到了。
【老板，刚念了姬越的名字，确实是他。我已经给你跟他之间建立联系了。】
赵括没点姬越的聊天框，继续给韩非发消息。
【齐国灭了燕国的主力军，八万步兵加六千骑兵全歼。燕国要被灭国了。】
他把姬越在偏殿里说的话转述过去。燕军借道齐国去打韩国，在齐国境内被设伏全歼。
韩非的回复间隔变长了，像是在思考，一盏茶之后，那边才回复。
【咱们这边需要做什么准备么？】
赵括十指交叉，同样在思考。
姬越说，燕国大军死在了齐国半道上，倒是给了提了个醒。
魏国和楚国那边恐怕也会这么想，韩国位居中原，如今也算我青檀纸生产基地，是商路中转枢纽，不能出岔子。
赵括发消息：
【你联系苏射、许历他们，调兵加强魏国楚国方向的防御部署。魏楚两国那边恐怕也要有动作。】
韩非：【那不是把防秦的防线断了么？】
赵括：【这你不用担心。我准备发兵打秦国。秦国没机会再袭扰韩国了。】
韩非：【明白。】
赵括准备关掉面板。
韩非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老板，除夕快乐。】
赵括看着这四个字，听见外头的傩舞鼓声，忽然想起姬越预言的六个月后穿越者只剩一个的消息，要不要告诉韩非……
算了，只不过才一半的可能性。
但是下个月姬越预言百分之九十九只剩六个，有一个会死……
【除夕快乐，都是做相邦的人了，联系苏射的时候记得提一嘴，让他给你挑几个好手死士，注意保护自己。】
赵括关掉面板，站起身。
明天大考，赵牧要去考，姬越也要去，平添一个穿越者做对手，难为二弟了，去看看他吧。
他走出书房，来到东厢。
屋里亮着灯，赵牧趴在矮案边，手里攥着毛笔，在一块木板上默写律法条文。旁边放着一碗凉透的粥。
赵括推门进去。
赵牧抬了一下头，看见是大哥，又低下去继续写。
赵括在他对面坐下。
“不是说今晚不学了么？还在用功呢？”
赵牧声音平淡：“干躺着内心不宁，找点事做，心中反倒平静许多。”
赵括心中腹诽，用学习来安抚自己紧张的情绪么……
我二弟这应该属于……焦虑驱动型沉静人格。
赵牧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侧面都结了茧子，这半个月苦读，字没少写。
“准备得怎么样？”赵括问。
“该背的都背了，该练的都练了。”赵牧头也不抬，笔尖在木板上游走，“看明天发挥。”
赵牧想考这个相邦。
他不想永远只顶着“长平君弟弟”的头衔，他要靠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上占个位置。
赵括没提姬越的事，考前一晚，不需要给弟弟多加一个穿越者做对手的压力。
“明天我送你去考场。”赵括说。
赵牧笔尖停住。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括。这一眼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情愿。他不是小孩，不需要人送。
但他没有反驳。
“好。”赵牧回了一个字，低头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