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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来到众臣面前。
他面朝殿外站定，扫了一眼阶下的二十二张面孔。
“诸位看到了，这些东西若是无人认领。这笔钱粮丝帛，如今归赵国国库所有。”
没人反对。
孙绍也摆摆手，不再去看他那二百余镒金子。
赵括又说道：
“既然如此，这些金子占着大殿，咱们今日就依然在偏殿中议事吧，请诸位随我入偏殿。”
说着，此间事了，众臣哗啦啦一片，移步到了隔壁两百步外的偏殿。
众臣移步，赵括左瞅右瞅竟没看到云岚，他再进龙台宫大殿寻找，才看见云岚正在里面看着一堆金子发呆。
“赵括，好多钱！”
“是啊，往后都是你的了。”说完一句，赵括就拉上云岚小手，拽去了偏殿。
到时。
蔺相如已经坐在左侧文官首座的位置，面前搁着那根木拐。散发老袍，精气神看着像是又好了几分。
许嘉坐在蔺相如下首，朝服穿得板板正正，冠带系紧，下巴绷着。
孙绍坐在许嘉旁边，又看到了自己的两百镒金子的他现在有些抑郁，手里捏着一串干果在低头剥壳。
殿内众人看着赵括进来，然后齐刷刷转到他身后的云岚身上。
云岚一身深色窄袖袍子，束着发，打扮如同年轻官吏上值，若不是那干净皮肉，外加那挺翘胸脯，他们甚至以为赵括身后跟的是男人。
几名坐在偏席的老臣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视线在云岚身上来回打转。
群臣对云岚的印象各有不同，但多数人只停留在“赵王的妹妹”“赵括的未婚妻”两层。
云岚在邯郸一直被赵王宠着、被芈师护着，几乎不参与任何公开场合。朝堂上的老臣见过她的次数屈指可数。
方才被一大堆金子镇住，他们竟没发现云岚也来了。
他们心头一阵发紧。
原来这才是赵括今日召集群臣议事的真正目的……
昨日朝会上蔺上卿才刚开的口，此事若按以往的规矩，少说也得在朝堂上扯皮上几个月才能定夺。谁料今日赵括直接把人领上殿了。
这步子迈得太急，赵括这是明摆着要按着众人的脑袋把事情定下，连给他们回去串联商讨的功夫都不留。
右侧几名官员互相对视一眼，捏着袖口。
这丫头打小养在深宫，遇到满朝文武定然发怵。她今日竟真敢跟着赵括来蹚这趟浑水。今日若是出言把她问住，不知那长平君要如何收场……
罢了，不管如何收场，就当卖他长平君一个面子，如今这赵国真少不了长平君当家了。
赵括无视这些复杂的目光，引着云岚走到王座右下方第一席，太子储君的位置。
他示意云岚落座。
赵括把云岚带到王座右下方第一席。
太子储君的位置。
赵括示意云岚落座。
王座空置，赵王的印绶端正搁在座面中央。
两三名老臣皱起眉头，依赵国礼制，公主不可坐储君之位。
他们转头去看对面的文官首座。蔺相如闭着眼，半句异议不出。连最重礼法的老古董都默不作声，底下的人便闭紧嘴巴不去做那出头之鸟。
赵括安顿好云岚，自己走到王座右侧偏后，那是武将侍立的位置，站定。
大殿内的人瞧着他的站位，心中明了。他在告诉所有人，他是上将军，负责保卫赵国，却绝不去坐那把最高位的椅子。
赵括开口，直入正题。
“邯郸被秦军占了数日，府库被搜刮，坊市停摆，户籍散乱，治安无人看管。百姓在家里关了几天，不知该听谁的号令。这些事一天都拖不得。”
赵括看向许嘉。
“鄙人提议由许嘉大人出任假相，暂代相邦之职，统管邯郸日常政务。诸位有异议否？”
众人互相对视，扫了一圈目光。
许嘉朝中名誉颇佳，在廷尉狱里挺到最后拒绝投降，威望和操守都过得去。更重要的是“假相”只是临时代管，不是正式相邦。
临时的东西大家都能接受，反正迟早要换人。
亦无人反对。
许嘉听见此言，身子微不可察地挺直。
他抬起头，迎上赵括的目光。两人年岁相仿，算起来他自身还虚长一岁。
但每逢提及这位长平君，许嘉心中总存着实打实的敬意。
今日能得长平君亲口推举代掌国政，受宠若惊的念头在脑海里打了个转，激得他心头滚过一阵热流。
许嘉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迈出一步。
他双手在身前交叠，躬身向着众官行礼。
“下官领命。”
面对赵括他本不该称呼下官，但由于心中对赵括的尊敬让他下意识就这么说了。
许嘉退回原位，赵括立于席侧，抛出下一桩正事。
“大王被秦人掳往咸阳，随行赵姓宗室十一人，皆困于秦。”
“城内近支，平阳君一脉尽绝。余者久病卧床，抑或早年除籍。旁系血脉，顺着族谱往上翻，最近的一支与当今赵王也隔出四代。按宗法，推举旁系难服众口。”
赵括陈述完这番事实，直接闭紧嘴巴，止住话头。
左首席位上，蔺相如缓缓睁开双眼。老臣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缓，引出法理。
“大王身陷咸阳，然人尚在，国本不断。朝堂不可轻言另立新君。”
“先王膝下仅有一女，乃先王嫡出，血脉最近。宗法明言，绝嗣则旁推。今大赵并非绝嗣，旁系绝无权接掌国政。”
“国不可一日无主。老臣提议，由云岚公主以嫡系唯一在场之身份，暂代王权，称‘监国公主’。待大王归国，再行交卸。”
“监国”二字，恰好绕过“女子称王”的禁区。
右侧几名老臣交接目光。卫仲迈步出列，提出异议。
“四百年列国更迭，历来皆是男丁主政。此事若传扬出去，他国必定生出非议。”
另一名官员跟着出声：“殿下年岁尚幼，国事千头万绪，臣等唯恐殿下力有未逮。”
蔺相如双手扶着木拐，语气干脆：“宗法嫡庶为大。你去找一个血脉更近的男丁来，老夫立刻收回此言。”
许嘉转身看向卫仲，跟进实务层面的辩驳：“他国非议当不得饭吃。眼下满城要粮要命，需正统血脉坐镇安抚民心，方可稳住大局。”
许嘉已经自觉跟长平君站在一起了。
卫仲见法理与实务皆被堵死，索性转过身，越过赵括与蔺相如，直面王座右侧的云岚。
“殿下自幼养在深宫，不曾涉足一日政务。臣斗胆请问殿下，若臣等将这大赵国事付予殿下之手，殿下打算如何治理这片疮痍满目的河山？”
问题抛出，极其刁钻。
长篇大论显假，闭口不言显怯。
云岚静静看着台阶下的卫仲，她思索了两次呼吸的工夫。
随后开口。
“听劝。”
仅此二字。
言罢，少女闭口端坐。
卫仲喉结滚动两下。
他备好一整套追问的言辞，全盘建立在公主长篇大论之上。如今两个字砸下来，将他后续的话全数堵死。
老臣寻不到话柄，只得退回队列。
蔺相如眼皮微动，目光落向云岚。
赵括余光扫向小地图，蔺相如面板上的好感度，自“0”跳作“1”。
孙绍立刻自席间站起。
“臣附议。”
孙绍在殿外亲眼见过自家那二百余镒金子，自知理亏。相较于手段冷硬的赵括，他心底更愿侍奉一位愿听臣子建言的年轻公主。
阶下无人出言驳斥。
赵括出面收束议题。
“既如此，此事议定。云岚公主代行王权，称监国公主。监国公主职权范围及日常政务，由假相许嘉辅理。军务由鄙人统管。册封大典择日操办。”
诸事落定，赵括话锋一转，抛出后手。
“假相仅是权宜。大赵需一位正式相邦。”
“鄙人决意，在邯郸开一场大考。不限出身，不限国籍，不论年纪。凡识字且自认具治国之才者，皆可赴考。笔试筛人，面试定夺。”
“公孙启先生出题。阅卷定分之人，由蔺上卿领衔，许嘉、孙绍同审。”
“出题与判卷隔绝。鄙人本人不出题，不判卷，不临考场。”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不限出身”四个字如同一声响雷。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做官靠门第”这条规矩的受益者。
他们的官位、他们家族的荣耀、他们子孙后代的出路，全部建立在世卿世禄的体制上。赵括现在说谁都可以来考。
如果一个田间犁地的庶民考了头名，他就要做赵国相邦？
赵括扫了一眼小地图。殿内几个偏浅的蓝点又浅了一分，有一个差点跳成黄色。
但赵括预判到这个反应。
所以赵括看向了蔺相如。
蔺相如在赵括抛出大考方案之后一直面无表情。此刻赵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
“老夫已接下判卷之责。考卷糊名，只标卷号。”
蔺相如这句话出口，殿内的紧张感再次上升。
蔺相如本身就是世家大族中最顶端的代表。连他都接了这个差事，底下的人要反对就显得格局太小。
甚至蔺相如还加了一条规矩：糊名制。
考卷上只写编号不写姓名，判卷人看不到考生的身份。
甚至连“偏袒”的口子都被堵死，那往后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还怎么当官？
反对的声音还有，但闷在嗓子眼里。
赵括看着殿内这帮人的脸色，心里有数。
他们今天不会当场硬顶。一来蔺相如已经背书，二来赵括手里有八万大军，他刚从野王打回邯郸，满城百姓跪着迎他进城。这种时候硬碰硬，不是不要脸的问题，是不要命的问题。
但他们回去之后会私下串联，想清楚自己该站哪边。
赵括不管他们怎么串联。他只管把事情往前推。
“今日朝会到此。”
赵括宣布了三件事的落定情况。
许嘉假相，即日起统管邯郸政务。
立新君的方向已定是云岚。正式登基大典等大考选出相邦之后一同举办，对外的政治信号更强。
大考择日举行。许嘉负责在全城张贴考试公告。
群臣起身散去。
殿内三十来号人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头接耳的不少。赵括的耳朵捕到几个词碎，什么“不限出身”“闻所未闻”“蔺上卿竟也应下了”。
赵括不去管这些碎语。他站在原处，目光追着一个人的背影。
蔺相如拄着拐杖往殿门走。
经过云岚席位旁边的时候，他侧过头，正面看了云岚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