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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乐醒听着郑介民的话，脸上依旧没有多少喜色。
他久历风浪，在哪都混过一段时间，欧美，苏俄，哪怕是黄埔也去过，如今更是去了冯钰祥麾下。
早已练就一身察言观色、见微知著的本事。
眼前的郑介民身上的气质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人，甚至与余乐醒记忆里的那个郑介民也有所不同。
在余乐醒看来，郑介民就是那种看似温文尔雅、谦和有礼，谈吐斯文、举止有度的人，但实际上，心里黑的一批。
这种人，绝非等闲人。
这般毫无交情的“旧识”，骤然千里迢迢从杭州奔赴上海，专程来登门拜访，张口便是送一场“前程”。
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饭，更没有无端的馈赠。
余乐醒心中当即警铃大作，不过此刻他也没了此前那般疏远，只是不咸不淡的道，
“多谢郑兄好意，只不过我如今已经有了安身立命之处，前程安稳，境遇也尚可，不必劳烦郑兄费心提携。”
郑介民闻言，笑着问道，
“哦？余兄如今境遇安稳？不知余兄如今立身何处？”
余乐醒倒是如实答道，
“西北军，冯焕章将军麾下。
“负责主持兵工厂一切技术要务，执掌军械研发、弹药改制等诸事。
“如今西北军很是器重我的技术与本事，予我高职厚薪，所以我目前没有离开的打算。”
事实上，余乐醒并没有那般受重视。
冯钰祥虽然说以“抠搜”闻名天下，但在军工方面他并不扣，反而愿意一掷千金。
不论是军备购买，还是军工生产他都愿意花钱，如此情况下，肯定是不大可能让余乐醒负责诸事的。
有这钱他不去国外找真正的人才？
余乐醒这是在郑介民面前，刻意拔高自己在西北军的地位与待遇，营造出一种身居要职、备受重用、前程坦荡的假象。
余乐醒的目的显而易见，是想断了郑介民的招揽自己心思，让其知难而退、即刻离去。
余乐醒明白对方身份不一般后，并不敢轻易得罪面前的人。
谁知道郑介民到底是干什么的，所以他也只好绕这么大个弯子了。
可他这点小心思，郑介民一眼就能看穿。
拙劣的余乐醒啊……
郑介民静静看着他的神色，轻声失笑，“余兄既然在兰州过得这般顺遂安稳，又是备受重用，又是高职厚薪，又是前途大好，那为何现在会在上海，会在法租界？”
是啊，为什么呢？
余乐醒心中自然是知道为什么的，眼瞅着西北军要与中央军打仗了，他怎么敢待在陕西。
可这能说吗？
很显然，并不能。
他不要面子的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余乐醒依旧不肯坦诚实情，兀自咬牙强撑，找着冠冕堂皇的借口，试图自圆其说，
“我此次返沪，实在是琐事缠身，沪上中华汽车专门学校尚有诸多校务积压，需要我亲自来处置打理。
“待校内的事情理顺后，我依旧要折返陕西，继续主持兵工要务的。”
郑介民心中只觉好笑，不过脸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道，
“余兄何必自欺欺人，何必呢？”
“冯钰祥此人究竟如何……想来余兄心里该清楚才是。
“就是一个格局狭隘、反复无常、且唯利是图的小人。
“其麾下西北军看似声势浩大、坐拥数省之地，实则亦是外强中干。”
“追随这般军阀，余兄纵然有通天本事，旷世才华，可也终究是无济于事。
“哪怕殚精竭虑，也终究是徒劳无功……”
“继续留在西北，跟着冯钰祥只有死路一条。”
郑介民忽然有些诚恳的说道，
“我知道余兄心系天下，如果余兄愿拨乱反正、跳出泥沼，随我前往杭州，我可以向余兄保证给你一个施展才华的舞台。”
郑介民的这番话说的很好听。
但余乐醒依旧态度坚决，
“郑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如今只求安稳度日，无心功名，更无心所谓的权柄。”
“还请郑兄不必再多言，今日离去吧。往后你我各安前路、互不叨扰，便是最好。”
逐客令一出，郑庭笈和陈克非两人脸色更加难看。
不过碍于郑介民在场，他二人也不好做什么。
郑介民被屡次拒绝，依旧不恼。
不过对方逐客令都下了，他也没有继续劝解，自顾自便站起身朝外走去，走之前深深看了一眼余乐醒。
令余乐醒只感觉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很快，三位不速之客离开了。
洋房大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天地。
客厅之内，彻底归于寂静。
余乐醒松了口气，坐到刚刚郑介民所坐的沙发上，心绪纷乱到难以言喻。
实际上，他也不想跟着冯钰祥。
可有什么办法，余乐醒属于是那种没权没势没背景的人，目前拢共就一个冯钰祥看得上他，不跟着他还能跟着谁？
至于听郑介民的……
说老实的，余乐醒有过这种冲动的想法，他的确很想要一个能够施展自己才华的舞台。
但前提是不危险，且最好是能够再有点钱……
郑介民终归是太过于神秘了，哪有招揽人不自报家门的？
……
……
洋房外巷，梧桐蔽日，清风徐徐。
郑介民三人走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
郑庭笈终于按捺不住心中不忿，皱眉开口，
“大哥，此人太过不识抬举！咱们诚心招揽，他倒好，从头到尾摆着张臭脸，甚至百般抵触，这般固执迂腐之人，根本不值得我们再三费心！
“依我看，直接放弃此人，另寻老师便是！”
陈克非依旧是俺也一样，附和道，
“的确如此，郑长官，余乐醒防备心极重，强行招揽恐怕只会徒耗精力。江浙人才众多，我们大可另行遴选专业教员，不必执着这一人，平白贻误办学进度。”
郑介民轻轻摇头，
“寻常人才，易得、亦无用。
“再看看吧，不行就杀了。”
此话一出，郑庭笈顿时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家堂兄什么时候如此杀伐果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