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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日早上。
南京。
陈公馆。
小餐厅里，百叶窗拉了一半，金闪闪的晨光斜斜切过窗棂，落在花梨木餐桌上，映得白瓷粥碗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桌上摆着几样地道的江浙小点：一笼蟹粉小笼还冒着白汽，腌笃鲜在砂锅里咕嘟着细泡，旁边配着三碟小菜：酱瓜、海蜇丝、油焖笋尖，都是陈景明吃惯的口味。
陈景明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拿瓷勺慢慢搅着碗里的白粥。
粥面上飘着点桂花碎，是厨房特意加的。
宋清如坐在对面，手里捏着半块蒸饺。
“先生，夫人。”
一个佣人轻手轻脚走进来，垂着手禀报，
“武汉那边派人过来了，说有东西呈给长官，还有封亲笔信。”
“武汉？”
“赵成梁？”
陈景明放下瓷勺，抬了抬下巴，“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军装的军官快步进来，敬了个礼后，双手奉上一个牛皮信封，
“报告长官，师长让卑职把这个交给长官。”
陈景明接过信封，指尖一捏，薄薄的。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面额一万大洋的银票，下面还有一封大抵是赵成梁的亲笔信，字迹刚硬。
“校长赏洋十万，成梁不敢私藏。谨奉一万大洋孝敬长官，添补家用。余下九万已分赏全师弟兄，人人皆感委座与长官厚恩。”
陈景明看完，忍不住嗤笑一声，把银票和信往桌子上一推。
“你看，”他朝宋清如抬了抬下巴，“那位这是挖墙脚挖到我头上来了。不过只是十万大洋就想买赵成梁的忠心，未免也小气了点。”
宋清如拿起银票扫了一眼，随后放下后才开口道，
“这有什么稀奇的。自古掌权的，哪有不拉拢带兵的？
“你也别太大意，军权这东西，最是靠不住。今天一口一个长官，明天许了更大的好处，反水的人，历朝历代还少了？”
宋清如的语气虽平淡，但不难看出，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颇有些认真的。
不过她这话也并非没有道理。
因利而聚、利尽而散的事情在这年头屡见不鲜。
陈景明却是笑着摇了摇头，只是拿起勺子搅了搅粥，粥面的桂花碎打着旋散开，良久，陈景明方才说道，
“别人也就罢了，赵成梁嘛……我心里清楚。”
正说着，佣人又拿了封电报进来：“长官，陈师长急电。”
“陈丞？”
陈景明有些好奇的接过电报，不知道陈丞此刻发电是做什么，他第十一师这段时间也没有作战任务才是。
不过扫了一眼后，陈景明就摇了摇头，将电报递给了宋清如，
“陈辞修那边也得了十万赏钱，电报来问我怎么处置。”
宋清如接过电报，亦扫了一眼。
“顷获委座赏洋十万，诚不敢自专。请长官示下，如何处置？”
“你就这么有把握？”宋清如放下电报，抬眼看向陈景明，“赵成梁也就算了，陈丞也如此放心？”
陈景明没有犹豫，直接点头承认。
他的确不担心
“他一向志不在钱。”
陈景明笑了笑，“陈辞修这个人，读书那会到现在，一直都想的是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十万大洋，可能在他眼里还不如报纸上的夸奖。
“再说了，他的部队，从团长到连长，哪个不是我一手提起来的？他就算想动，底下人能听他的？”
这话倒不是自负，而是事实的确如此。
第一师、第十一师都是陈景明一手拉起来的基本盘。
不论是军官任免，还是后勤补给，又或是训练体系，全是陈景明一手搭建的。
别说校长给十万大洋，就是给一百万，赵成梁和陈丞也反不了。
真反了，不用陈景明说话，底下的旅长团长就能先闹起来。
宋清如白了他一眼：“就你能耐。”
她把电报推回陈景明面前，话题一转，又道，
“不说这个了。湖北都拿下这么久了，胡宗铎他们也通电下野了。接下来呢？我那姐夫应该要对广西动手了吧？”
陈景明拿起筷子，夹了块笋尖，慢慢嚼着。
“那还用说，肯定要打。”
虽然说桂军现在被打残了，看似翻不起什么浪花，但这并不代表校长要放过他们。
自古以来，就有一句话叫做斩草除根。
斩草不除根，那就是春风吹又生。
广西是桂系经营多年的根据地，是其兵源、财源和东山再起的资本，桂系以广西为根据地，兵力曾从3万多人急剧扩张为拥有20多万人的第四集团军，只这一点就展现出了他们强大的动员和扩张能力。
因此，只要广西仍在桂系控制之下，校长的“削藩”就只是治标不治本。
陈景明笑着说道，
“总得杀鸡儆猴给其他军阀看看吧？冯钰祥，阎西山都在旁边看着呢。不把桂系彻底打垮，人人都觉得中央好欺负，今天你独立明天我造反，那还得了？”
“我估计，这几天他就得动手了。”
宋清如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是不懂军事，可也懂政治。
杀一儆百，倒的确向来是掌权者最常用的手段。
“可……打广西哪有那么容易。”
宋清如明白了前者，但对于陈景明最后一句话还是有些不太懂，皱着眉问道，
“如今中央嫡系部队，不都在湖北、江西？近日动手，能跑的过去吗？
“再一个，广西那地方山高路险的，如果非要打，后勤线就要拉长，这样一来损耗多大啊。
“其次也正如你所说的，冯阎也还盯着呢，万一嫡系都陷在广西战场，他们抄后路怎么办？”
陈景明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谁说要用嫡系打了？”
“不用嫡系？”宋清如愣了，“那用谁打？湖北的降兵？降兵哪有那么好用，万一阵前倒戈怎么办？”
陈景明摇了摇头，
“那位打了这么多年仗，最擅长的就是驱虎吞狼，以地方制地方。”
“让地方杂牌军去打桂系不就行了，到时候如果打赢了，那桂系也就垮了，哪怕打输了，也损耗不到咱们的根本，大不了再调嫡系上去收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