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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全是蜂窝气孔?!”
车皮底下,沈阳三厂的押运队长老周脑袋嗡的一声,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怀里揣着加盖厂部钢印的合格证,在铁道上守了一天一夜,连口热面汤都没喝上,就盼着把这批争气钢交到01院手里。
结果这刚过马鞍子高的半大小子,拿把四两重的小铜锤叮当敲了几下,连试块匣子的铅封都没拆,张嘴就把全厂几百号工人熬红眼炼出来的特种钢判了死刑!
“小同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啊!”
老周急得直跺脚,把手里的铁皮匣子拍得啪啪响。
“俺们三厂建厂二十年,哪回出过半两夹渣的废钢?”
老周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车皮上的钢锭怒道,“出炉前测过三次炉前样,项项优等!你拿把小破锤敲两下就说里头烂了,这不是寒俺们老工人的心吗!”
旁边的孙振邦原本还悬着半颗心,听见肖定国这话,差点仰头笑出声来。
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连金相显微镜和超声波探伤仪都没摸过的小屁孩,学人家走街串巷的铜匠听声辨器,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老周同志,你现在看清这西山01院的做派了吧?”
孙振邦背着手往前迈了一步,痛心疾首地拍了拍老周的肩膀,嗓门故意拔高了八度。
“什么‘技术换物资’!人家截胡了咱们二机部的西德大车床,压根就瞧不上国内老厂炼的土钢!”
孙振邦斜睨着林笙,阴阳怪气地拱火,“这是嫌你们的料配不上洋机床,故意找借口踢开你们呢!”
跟在孙振邦身后的十几个二所老技工纷纷扯着嗓子帮腔:
“就是!隔着一尺多厚的钢肉能听出气孔?神仙也没这顺风耳!”
“林总工,不想要这批钢就直说,犯不着让个小娃娃糟蹋沈阳老大哥的心血!”
老周本就是个直肠子的东北汉子,被孙振邦这一拱火,眼珠子都红透了,梗着脖子冲林笙喊:
“林总工,您给句痛快话!您要是信不过俺们,咱们现在就去部里评理!凭啥凭这小同志一句话,就污蔑俺们厂以次充好?!”
林笙站在月台边缘,迎着站台上乱哄哄的指责声,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老周同志,我们01院退的是废钢,没退你们三厂的人情。”
她抬手指了指车皮,“里头到底有没有气孔,犯不着去部里打嘴仗,现在锯开一根,大家亲眼看看便知。”
“锯开?!”
孙振邦嗤笑一声,指了指空荡荡的露天货场,“林总工,你当特种结构钢是地里的白萝卜呢?这货场连台重型龙门锯床都没有,难不成让这几个小娃娃拿菜刀去切?”
“没有锯床,有手就行。”
林笙偏头看向车皮上的三个儿子,“安邦,把一号钢锭卸下来垫在枕木上。定国划线,破敌动刀。”
“好嘞!”
肖安邦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抓起龙门架下垂挂的五吨手摇倒链铁钩,咔哒一声挂进一号钢锭两端的起吊环里。
老周见他们真要动手,气哼哼地撸起袖子往后退了两步:
“行!今儿个要是能锯出半个沙眼来,我老周把这双招子抠下来当泡踩!可要是里头好好的,你们01院得去沈阳给俺们全厂工友赔罪!”
车皮旁,肖安邦双手握住手摇倒链的铁链条,双臂肌肉猛然贲张,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喝。
哗啦啦——!
原本需要四个壮劳力轮流拽动的手拉葫芦,在他手里快得像装了电动马达。
铁链飞速倒卷,一吨多重的一号圆柱钢锭稳稳悬空移出车帮。
轰!
钢锭横落在月台边缘垫好的四根硬杂木枕木上,震得水泥台面颤了三颤。
二所那个八级锻工老刘眼角跳了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这大个子小子的膀子力气,未免太吓人了!
肖定国从车皮上跳下来,摸出一截白滑石笔蹲在钢锭旁。
他左手按在钢锭中段偏下三寸处,右手捏着石笔绕着圆柱面利落地画了一道白线:
“四弟,就切这道迎力截面,往里吃五公分深,足够看清里头的馅儿了。”
肖破敌一声不吭,从随身的长条帆布工具包里,抽出一把通体乌黑、造型古怪的双柄手弓锯。
孙振邦探头看了一眼,满脸不屑地讥讽:
“拿把普通手弓锯,去拉六百兆帕以上的合金结构钢?不出十下,锯齿就得崩成光板!”
“谁告诉你这是普通手弓锯了?”
肖定国拍掉手上的白灰站起身,曲指在锯条背上弹了一下,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这是我四弟用废穿甲弹的碳化钨弹芯碎粒,拿高频炉烧结在弹簧钢背上的特制锯条。”他瞥了孙振邦一眼,嘴角微勾,“专门用来啃硬骨头的!”
话音未落,肖破敌已经半跪在枕木左侧,肖安邦蹲在右侧,兄弟俩一左一右握紧了弓锯两端的防滑木柄。
“起!”
肖安邦低喝一声,双臂发力往回一拉!
刺啦——!
尖锐刺耳的金属刮擦声骤然撕裂了货场的晨风!
那根高强度特种钢锭,在乌黑锯条的拉扯下,表层瞬间被犁出一道两毫米深的银亮沟槽,滚烫的蓝紫色钢屑如火花般四溅崩飞!
“这……这怎么可能?!”
八级锻工老刘惊得往前跨了一大步,眼珠子差点贴到锯条上去,“手工拉锯还能拉出机床高速切削的蓝火苗子?这得是多大的下压力道和锯齿硬度啊!”
孙振邦脸上的嘲讽僵住了,手指在袖筒里不自觉地捻紧。
这西山01院里头,到底攒了一群什么妖孽?
枕木两端,肖安邦和肖破敌呼吸同频,手臂一推一拉,快得拉出了残影!
刺啦!刺啦!刺啦!
没有任何冷却液,全凭碳化钨锯齿的恐怖硬度和两人非人的腕力,硬生生往钢肉里干啃!
一公分、两公分、三公分……
起初锯条推进得极沉、极慢,每一拉都要耗去千钧力道。
可就在锯条吃进钢锭表层三公分深、切入中心区的刹那——
原本高亢的金属摩擦声,毫无预兆地变了调!
咔啦、噗嗤!
锯条底下传出一阵碎裂声。
肖破敌手腕极稳,明明感觉到底下阻力骤减,却硬生生控住力道没让锯条跑偏。
紧接着又拉了十几下,直切到五公分深的位置,他才收手:
“大哥,够深了,起开它!”
“好!”
肖安邦松开锯柄,抄起脚边那把四十斤重的六棱重型钢撬棍,对准五公分深的切口缝隙,将扁平刃口狠狠插了进去。
老周站在三步外,看着锯缝里飘出的那一缕灰白色粉末,心脏狂跳,嗓子眼干得发紧:
“不……不能啊……那定是防锈黄油烧焦的灰……”
“是不是黄油灰,睁大眼睛瞧好了!”
肖安邦双臂青筋暴起,握住撬棍尾端,借着腰腹拧转的爆发力,猛地往下一压!
嘣——咔嚓!!
一声沉闷干脆的金属脆断声,如同平地炸响的闷雷!
合格的高强度合金结构钢韧性极强,就算锯开五公分口子,拿撬棍硬别也只会弯曲,绝不可能直接崩断。
可在场二十多双眼睛眼睁睁看着——
那根二十多公分粗的特种钢锭,顺着锯口一路往下裂开!
半截断头被肖安邦一撬棍硬生生别断,重重砸在枕木上!
晨光直直照进暴露在空气里的核心断面。
全场寂静。
外围三公分厚的钢圈还算致密光亮,可里头碗口粗的中心承力区,毫无半点银灰光泽,反而密密麻麻布满了黄豆大小、如同马蜂窝般的黑褐色气孔!
气孔之间夹杂着龟裂的灰白色渣块。晨风一吹,碎渣簌簌往下掉。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老周像是被抽干了骨头,双腿一软,跌坐在满是煤灰的水泥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枕木前,颤抖着摸向那片扎手的蜂窝断面,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怎么成了烂豆腐渣啊!”
老周声音哽咽发颤,“俺们车间熬了三个通宵,厂长亲自盯的配料,怎么会炼出这种连废铁都不如的玩意儿!”
孙振邦手里的搪瓷茶缸啪嗒掉在地上,摔掉两块白瓷皮,茶叶沫子溅了一裤腿。
他张着嘴,老脸一阵青一阵白。刚才那些指责01院刁难外协厂的话,这会儿全成了抽在自己脸上的巴掌,火辣辣地疼!
八级锻工老刘蹲在断面旁,捏起一点碎渣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煞白地倒退半步:
“孙、孙总工……这小子神了!隔着三公分厚的好钢皮,他拿把小铜锤敲几下,竟把里头的蜂窝暗裂听得一分不差!”
肖定国迈步走到枕木前,用医用精钢镊子从气孔深处夹出一块米粒大小的灰白残渣,举到众人眼前:
“老周叔,你别哭了,这不是你们三厂正常熔炼出的废品。”
老周猛地抬头,挂着泪痕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块残渣:“小同志,你这话啥意思?!”
“若是炉温波动或脱氧不彻底,气孔会呈均匀针孔状,绝不会只集中在中心区。”
肖定国冷笑一声,指尖捻碎那点灰白残渣,声音传遍整个月台:
“这是有人趁着钢水注入模子过半时,故意往中心撒了生石灰粉和高磷硫增脆药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沫,眼神冷厉,“外头三公分钢水先凝固成好皮,把毒气和灰渣全锁在肚子里,专程送来坑害我们01院!”
“什么?!有人往钢水里下药?!”
老周浑身剧震,脑子里似有闪电劈过。
他猛地从地上蹦起来,一把揪住头发失声惊呼:“我想起来了!这批料是三号炉后半夜出的钢!”
老周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孙振邦:
“那晚炉长突发急病送了医务室,临时顶班守着浇筑口的,正是几年前从你们二机部调来当副工段长的老钱!怪不得炉前样测三次都优等,浇进模子里却烂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