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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机部?!”
跪在排子车旁的刘干事一听这三个字,跟抓着救命稻草似的往前膝行两步,扯着嗓子干嚎:
“肖军长!林总工!您二位听见了吧!这可是二机部的人干的,跟我老刘八竿子打不着啊!那孙振邦总工前两天在西北丢了脸,转头就派人往您家炉子里塞雷管,这心肠也忒毒了!”
孙老歪趴在青石板上,脑门磕得砰砰响:
“首长明鉴!我就是收了那跛子五块钱和两条牡丹烟,他证件上明晃晃印着二机部三个金字,我哪知道里头包着催命的药啊!”
肖墨林握着五四式手枪的右手青筋凸起,大拇指稳稳控住击锤退回半待击卡笋,将枪插回腰间皮套:
“安邦,把这三个人的嘴堵上,捆进后院柴房。”
“是!”
肖安邦上前一步,随手扯下孙老歪肩头的脏毛巾,团成两团塞进孙老歪和瘦猴嘴里,反手拧住刘干事的胳膊。
刘干事吓得魂都飞了,拼命扭着肥胖的身子叫唤:
“肖军长!我是无辜的啊!您捆我干啥……”
肖安邦顺手抓起排子车边半截捆煤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三人捆成一串蚂蚱,单手拎起衣领往门里拖。
肖墨林转身跨上台阶,对着门廊下的肖定国吩咐:
“定国,去堂屋挂电话,叫赵铁山带一个排便衣过来,先把排子车推进院里扣下,把这批毒煤带回西山化验。”
林笙揽着肖心瑜的肩膀站在门槛内,目光扫向院外吓得脸色发白、正哆嗦着捡起蒲扇的王婶:“王嫂子,今天这车煤只是受潮退货,半个字烂在肚子里,明白吗?”
王婶浑身一激灵,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明白!林总工放心,我啥也没瞅见,这就回屋关门!”
待王婶慌忙缩回前院,林笙抬头看了看擦黑的天色,对肖定国补充道:
“让铁山顺道去城西煤场和二机部保卫科跑一趟,动静小点,别惊动外人。”
……
夜里十一点半,四合院堂屋里的八仙桌上点着一盏台灯。
赵铁山一身夜行便装,带着满身夜露推门进来,摘下头上汗津津的军帽,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缸子凉白开。
他抹了把嘴,眼珠子通红,胸口起伏不定。
妈的,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臭虫真是嫌命长!
白天刚把西德大车床接进防空洞,晚上就有人敢把叠氮化铅雷管送到老连长家门口!
要不是五丫头机灵,这会儿整个二进院子都得被掀掉半边房顶,他赵铁山这个特勤大队长干脆拔枪抹脖子算了!
“连长,林总工,煤场外院查清楚了!”
赵铁山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证物袋,啪地拍在桌面上:
“我们在煤场南墙外的臭水沟里,翻到了那个跛脚男人扔掉的空烟盒和那本红塑料皮工作证!”
肖墨林拆开证物袋,倒出里头的物件凑到灯下:“哪个车间的人?”
“二机部下属红光精密仪器厂,三级钳工,叫马德旺。”
赵铁山咬着后槽牙,腮帮子帮硬,“可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我带人秘密摸去红光厂保卫科核对底档,这个马德旺的工作证早在半个月前就报了挂失,人也请假回山东老家探亲了!”
“挂失的废证?”肖墨林眉心那道疤痕往中间一挤,手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好一招金蝉脱壳!铁山,集合特勤一中队,跟我去二机部挨个科室过筛子!我倒要看看,孙振邦手底下到底养了多少耗子!”
“爸,去二机部抓不到人。”
坐在桌角的肖文渊抬起头,手指按在摊开的京城地图上:
“对方既然算准了刘干事亏空公款、急着拿账外煤顶账的心理,还特意用半个月前挂失的二机部工作证在孙老歪面前晃那一秒钟,摆明了就是冲着栽赃孙振邦去的。”
林笙端着一盘刚切好的卤猪耳从门外走进来,搁在桌子中央:
“文渊说得对。孙振邦那个人,倚老卖老、争名夺利是真,但他还没那个胆子在军区大院搞爆破暗杀。再说了,这二十四块毒煤是三天前压制好的,那时候孙振邦连车床被调走的事都不知道,哪来的动机?”
肖墨林动作一顿,顺着林笙的话往下想,背后的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你是说,有人提前三天就布好了局,等咱们回京,再顺水推舟把脏水泼到二机部头上?”
“不止是泼脏水。”
林笙拉开木椅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耳放进肖墨林碗里,“你今晚要是带着荷枪实弹的特勤队冲进二机部抓人,明天一早,01院仗势欺人、用莫须有的罪名构陷老军工专家的大字报,就能贴满各大部委的走廊。”
赵铁山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头皮阵阵发麻:
“我的亲娘咧!前脚二机部刚因为车床跟咱们红了脸,后脚咱们就上门抓人,外头不明真相的老家伙们还不得跟咱们拼命?到时候全系统的工业配套全得断供,藏在暗处的‘幽灵’正好拍手看大戏!”
这位林总工的脑子到底是咋长的?
自己跑了一晚上腿,满脑子只想着抓人审讯,人家坐在屋里切盘猪耳朵的工夫,就把敌人后头三步棋全给拆穿了!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赵铁山咽不下这口气,脖子梗得老粗,“总不能任由那个跛脚杂碎在京城大街上晃荡吧!”
“谁说要忍了?”
林笙瞥了赵铁山一眼,唇角微扬:
“他往咱们院里塞雷管,不就是想看咱们跳脚发疯吗?咱们偏不遂他的愿。
铁山,挑两个身形相仿的队员换上孙老歪俩人的衣裳草帽,把剔除毒煤后的排子车连夜推回西郊煤场办妥退货销条,就说煤质潮湿被我们退回去了,再放风说那哥俩结了散工钱回乡麦收了。
至于刘干事,让他给后勤处写张回通州老家养病的假条,把他们三个秘密押去西山关起来,对外一字不提毒煤的事。”
“退回去?”赵铁山愣住,“那咱们接下来干啥?”
“睡觉,喝汤。”
林笙语调轻快,“门外那块‘休整谢客’的牌子继续挂着。一击不中,院里又半点风浪没起,你猜那个藏在暗处盯梢的探子,会不会抓耳挠腮地凑上来听动静?”
肖墨林眼底寒光一闪,瞬间领会了妻子的意图:
“外松内紧,请君入瓮!”
“聪明。”林笙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趴在窗台边逗弄大黑狗的肖知夏,“知夏,这两天不用去军犬基地了。咱们院墙外头那几棵老槐树上的麻雀,还有胡同里窜来窜去的野猫,你拿点碎肉干喂一喂。”
肖知夏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
“妈您放心!胡同口那只掉了半截耳朵的狸花猫是这一片的猫老大,以前常跟我讨小鱼干吃呢!有它带着小弟蹲在墙头,别说是个跛脚大活人,就是只生面孔的耗子钻进胡同,它都能给我叫唤出来!”
赵铁山瞅着笑眯眯的小丫头,眼角抽了抽。
得,别人打仗靠侦察排,肖家抓特务直接发动全胡同的野猫野鸟,偏偏这招比啥电子雷达都好使!
……
接下来两天,肖家二进四合院的大门紧闭,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二机部第二设计所的办公室里,孙振邦端着搪瓷茶缸,走来走去转了十几圈,时不时伸长脖子往窗外瞧。
“奇了怪了……”
孙振邦停下步子,对着桌前整理图纸的秘书嘀咕,“我那个妹夫许副科长,前天不是派姓刘的干事去砍肖家的煤票了吗?怎么刘干事请了两天病假没上班,西山那边也半点动静没有?”
秘书小心翼翼地回话:
“孙总工,听说肖军长一家在院门外挂了块休整的牌子,这两天连院门都没出,天天在家里炖肉熬汤呢。”
“炖肉熬汤?”孙振邦重重哼了一声,把茶缸往桌上一墩,“我还当这女娃子有多大心气,立了军令状还敢在家睡大觉!等着吧,三个月期限一到,切不出七叶螺旋桨,我看她拿什么跟陈老交差!”
与此同时,四合院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砂锅坐在蜂窝煤炉子上,黄澄澄的鸡油在滚开的汤面上翻滚,浓郁的参须香气混着老母鸡的鲜味,顺着锅盖气孔直往外冒。
林笙揭开砂锅盖,用长柄木勺撇去浮沫,趁着转身拿盐罐的空当,指尖在锅沿轻轻一点,几滴甘冽的空间泉水无声滴入滚汤之中。
原本就鲜香四溢的鸡汤,顷刻间多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
“妈,鸡汤好了没?我都闻着味儿流三回口水了!”
肖语冰扒着灶房门框,小鼻子一耸一耸的。
“端碗,开饭。”
林笙盛出满满九大碗鸡汤,把两只炖得脱骨的鸡腿分别夹进肖定国和肖破敌碗里:
“你们俩前阵子在船厂和戈壁熬得最狠,把这汤喝光,一滴都不许剩。”
肖定国捧着粗瓷大碗,吹开汤面上的油花喝了一大口,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四肢百骸像是泡进了温水里,连日来攥焊枪留下的指骨酸痛消散得无影无踪:
“妈,您这汤里搁了啥神仙药材?我喝下去浑身筋骨都松快了!”
肖破敌没说话,低头三两口啃完鸡腿,端起碗仰头灌得干干净净,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热汗。
“几根长白山老参须子罢了,管用就多喝点。”
林笙笑着给肖安邦和肖文渊各添了一勺鸡肉,转头看向坐在窗边小口喝汤的肖知夏,“知夏,外头今天有什么动静?”
肖知夏咽下嘴里的鸡肉,舔了舔嘴唇:
“昨天下午胡同口来过一个收破烂的老头,但狸花猫说那老头身上全是臭汗味和废铁锈味,在前面王婶家收了两个破铜盆就走了。今天一整天,胡同里连个生人都没进过。”
肖墨林放下空碗,抽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两天没动静,看来那条毒蛇是沉不住气,准备换个壳子自己摸上来了。”
……
第四天清晨。
晨光初透,淡青色的薄雾还笼罩着军区大院的红砖灰瓦,各家烟囱刚飘起零星的早饭炊烟。
胡同里人影寥落,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远处扫街的沙沙声。
咚、咚、咚咚咚——
一阵清脆缓慢的拨浪鼓声,顺着胡同东头慢悠悠地飘了进来。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胸前挂着合作社便民服务木牌、头戴旧草帽的汉子,肩上挑着两只竹编大箩筐,扁担随着他的步伐一颤一颤,嘴里拉长了腔调吆喝:
“买针头线脑咧——扯红头绳、捎火柴胰子咧——”
汉子走到肖家四合院斜对面的大槐树下,脚步放慢,眼皮子从草帽檐底下往上掀了掀,不着痕迹地扫向肖家紧闭的黑漆大门和墙根底下的排水暗沟。
东厢房内,刚穿好衣服的肖知夏推开半扇木窗。
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
就在那挑担货郎迈步靠近肖家青石台阶的刹那——
“喵呜——!嘶——!”
斜对面那棵大槐树的树杈上,三只弓着脊背、浑身炸毛的野猫突然探出头,紧紧盯着货郎的竹箩筐,同时张开嘴,发出了凄厉刺耳的嘶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