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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微好过一点。
五年了。他没有忘。
他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第二天,陆浩明照常上班。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赵国栋跟他说的话。甚至没有表现出来。
走进发改局大楼的时候,门口的保安老谢向他打招呼:“陆局长早。”
“早。”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楼道里有人跟他问好,他都点头回应。经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那张平川县重点项目进度表。表格上有些红勾,有些黑圈,有些划了又改、改了又划的标记。这张表跟了他一年半,上面每一道杠都是一个故事。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窗子通风,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去水房洗了洗,泡了一杯浓茶。
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
一切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上午九点多,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陆局长,县政府办通知,下午三点在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开政府常务会,请你列席。”是新来的大学生,叫彭晓琳,刚分到发改局办公室。小姑娘声音脆生生的,说话带着学生腔。
“知道了。”陆浩明说。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县政府常务会。以前这种会他列席过几次,作为发改局长,涉及项目投资、预算安排的时候才需要去。但今天这个电话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这个会,跟以前不太一样。
下午两点五十分,陆浩明走进县政府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财政局长、人社局长、教育局长、卫生局长……一水的部门负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会议桌中央坐着县政府班子成员,钱大进坐在正中间,正低头翻看着什么。旁边是常务副县长、分管副县长们。
陆浩明找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摊开笔记本。
三点整,钱大进抬起头,清了清嗓子:“开会。”
陆浩明习惯性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日期和会议名称。他的字很工整,像印刷体。这是他在县委办写材料的时候练出来的习惯。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一个议题一个议题过。财政局长汇报了年底资金安排,教育局提了教师工资的事,卫生局说了乡镇卫生院的困难。钱大进每个议题都要插几句,有时是追问,有时是批评,会议室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浩明始终没有发言。
他的位置和以前列席时没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今天有人在看他。钱大进的眼神有几次从他脸上扫过,不冷不热,像一种经过计算的目光。
会议临近结束时,钱大进突然说:“还有一个事,提前跟大家通个气。”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县委方书记近期向市委推荐了干部。我们平川县的班子要有调整。具体是谁、怎么调,等市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我在这里先打个招呼,大家不要乱猜,也不要在外面乱传。”
话音刚落,房间里响起一阵很轻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用目光在会议室里扫来扫去。陆浩明坐在那里,表情平静,手里的笔没有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稳”字。
他感觉到有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止一道。
钱大进又说了几句,然后宣布散会。
陆浩明合上笔记本,起身往外走。
“陆局长。”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是教育局的陈秀兰。四十多岁的女干部,干了一辈子教育,头发已经半白了。她快走两步追上陆浩明,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陆局长,刚才钱县长说的事……”
“陈局长,”陆浩明低声打断她,“通知没下来,什么都不要讲。”
陈秀兰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替你高兴。”
“谢谢你,陈局长。”陆浩明说,语气很淡,“我先走了。”
陈秀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陆浩明走得很慢。
他心里清楚,赵国栋既然跟他说了,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但钱大进今天在会上的那番话,绝不仅仅是“打个招呼”那么简单。他是在提前布局,在给下面的人释放信号:我知道人事要动了,你们自己看着站队。
陆浩明想起赵国栋说的那句话:“你要有力量。”
他忽然明白了——从他走出那个会议室开始,他的身份已经在别人眼里发生了改变。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调查过的发改局长。他可能是未来的副县长。那些目光中,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想靠拢的,也有想使绊子的。
而他必须学会面对这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陆浩明照常工作,照常下乡。他去了两次平川镇,看了去年建成的食品加工厂和鞋厂的运营情况。他去了青石沟,看到新修的机耕路已经通到了最偏的村民小组。他坐在原来老村长的院子里,抽了一袋旱烟,咳嗽了半天。
老村长拍着他的背说:“陆局长,你现在的肺比不得以前了。”
他笑着摇头:“哪里,还是老样子。”
“不一样喽。”老村长眯着眼睛,“你当大官了,身子金贵了。”
“还没当呢。”
“快了。”老村长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种长者的了然,“我眼睛瞎,心不瞎。你是要当副县长的人了。”
陆浩明沉默。
“当大官好。”老村长说,“你当了官,别忘了陈家沟的路。那路还是你带人修的。”
“不会忘。”
“不忘就好。”老村长低下头,猛吸了一口旱烟,烟锅里的火光亮了一下。
半个月后,市委组织部的考察组来到平川。
考察组一共四个人,带队的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二科的一位副科长。他们在县委组织部和县纪委分别进行了座谈,找了不少干部了解情况。陆浩明没有去打探任何消息,甚至连赵国栋都没找。
他像往常一样下乡、开会、批文件。
考察组走的那天下午,他在发改局办公室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市委组织部的一位老熟人,姓林,当年在选调生分配会上,他见过。
“陆浩明同志,考察组反馈还不错。”林干事说话很简练,“你准备一下,下周到市委组织部谈话。”
“好。谢谢林科长。”
“别谢我。这是组织安排。”
挂了电话,陆浩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在寒风里颤动,偶尔有一只麻雀掠过,很快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他伸出食指,在白雾上写了两个字。
“平川。”
然后又画了一个圈。
白雾很快散了。字也看不见了。
但他的手指还停在玻璃上,久久没有放下。
几天后,陆浩明坐上了去北江市的班车。
县委办安排了一辆小轿车送他。黑色的帕萨特,车里有一股皮革味和空气清新剂的混合气味。司机老赵是从县车队调来的,话不多,车开得很稳。
陆浩明坐在后排,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这五年的路。每一个场景都像放电影一样闪过去。
农机站院子里那台永远修不好的拖拉机。老站长递给他的一杯浑浊的包谷酒。平川镇会议室里烟味熏天的班子会。县委办凌晨三点的台灯。泥石流来临时满山的呼喊声。皮鞋陷进泥里的触感。赵书记的笔记本。那一场他写了三稿的讲话稿。
还有那些人的脸。
老杨。老罗。老马。小张。陈秀兰。赵国栋。陈建林。李维民。钱大进。
每一张脸,都是他这五年里的一部分。
有些是贵人,有些是对手,有些既是贵人又是对手。但没有一个人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共同把陆浩明从一个满嘴理论、满眼理想的学生,打磨成了一个知道什么叫现实、什么叫担当的人。
车进了北江市区,红绿灯多了起来。陆浩明睁开眼,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和拥挤的街道。北江比平川大了不知多少倍,但此刻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棋盘。
车子停在市委大楼门口。
陆浩明整了整衣服,推开车门。冷风迎面扑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向大楼顶端,红色的国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在两百多公里外的燕园。
未名湖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湖边没什么人,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正沿着小径慢慢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拿着一本旧书。
走到湖心岛附近,他停下来,看着冰面上的落叶。
他想起很多年前,有个学生在毕业前夜跟他坐在湖边,信誓旦旦地说,要去最穷的地方,做最难的事。
那个学生已经走了五年了。
他笑了笑,喃喃道:“差不多该成个样子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转身慢慢走远。
天阴沉着,似乎要下雪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