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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一名正科级干部为何能调动如此多的省直资源?其背后是否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运作?”——然后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红笔,在“更高层级”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
“写信的人很精明。他不在信里直接点名赵国栋,只是用了‘更高层级’四个字。这四个字比你直接说‘赵国栋’要高明得多——因为不点名,就不用承担诬告的后果;但因为模糊,留给人的想象空间反而更大。”
他放下笔,把材料递给李向东:“这份材料放我这里。调查期间,我会让办公室把相关的项目档案提前整理出来。”
专项调查组第二天就进驻了平川。
带队的是郑文明,一个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的干瘦男人,表情寡淡,说话极少,走路的时候双手总是背在身后。他跟陆浩明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上次那封举报信就是郑文明负责核实的,当时他把陆浩明提交的所有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结论是“查无实据”。这次他又来了,带着两个纪委工作人员和一个组织部的干部,四个人一辆车,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开进了县委大院。
陆浩明接到通知的时候正蹲在青石沟水库的坝顶上,跟水利局老孙检查除险加固工程的进度。老马打电话过来说市纪委的郑文明到了,让他赶紧回来。陆浩明挂了电话,把安全帽摘下来递给老孙,在坝顶的水龙头下冲了冲手上的泥,对着后视镜整了整衣领,然后开着他那辆破北京吉普往县城赶。说实话,他心里并不慌,上次的调查已经把他从头到脚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材料都交过了,所有程序都核实过了。但当他推开发改局会议室的门,看到郑文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时,他还是本能地绷紧了神经。
郑文明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笔。笔记本已经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很多字,但陆浩明看不到写的是什么。两个纪委工作人员坐在两侧,一个拿着录音笔,一个面前摊着一沓材料。组织部的干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陆浩明和郑文明之间来回移动。
“陆浩明同志,请坐。”郑文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们今天来,是根据市委组织部和市纪委的统一安排,对你和省里部分干部的交往情况进行例行核实。请你如实回答。”
陆浩明坐下来,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郑文明翻开笔记本,开始提问。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顺序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先从外围开始,慢慢向核心逼近。他先问了陆浩明在省城期间的住宿情况、交通方式、伙食安排,每一笔开销都问得很细,细到哪顿饭在哪家馆子吃的、花了多少钱、谁结的账。然后他开始问校友聚会的情况——聚会的发起人是谁、参与者有哪些、谈论了哪些话题、是否有省发改委的工作人员在场。最后,他的问题终于触及了最核心的那一部分:你在省里认识的那些校友中,是否有人在你项目审批过程中提供过实质性帮助?这种帮助是否涉及利益交换?
陆浩明逐一回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把每一次校友聚会的具体细节都复述了一遍,把每一顿饭的AA制账单都从手机里调出来给郑文明看。他说,孟之杰是我的大学师兄,他在项目评审中给予了专业指导,但所有的评审结果都是专家组独立打分决定的,有原始记录可查。他说,赵永年副秘书长确实帮平川的项目写过推荐意见,但那是通过省政府办公厅的正常渠道,附了详细的评审材料,属于正常的工作流程。他还说,他在省城确实请校友们吃过饭,吃过最贵的一顿花了人均不到一百块钱,钱是他自己掏的,没有用公款报销过一分钱。
郑文明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录,表情始终如一,既没有点头也没有皱眉,只是偶尔抬起头看陆浩明一眼,那眼神很平,看不出任何倾向。问完之后他把笔帽合上,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后续需要什么材料我们会提前通知。你配合得很好。”
然后他就走了,带着调查组的人离开了平川。
接下来的一周,北江市纪委办公楼里灯火通明。调查组的工作人员调阅了平川县三个中央投资项目的全部审批档案——从立项报告到可行性研究、从专家评审到资金拨付,每一份文件都被从档案室里搬出来,一页一页地翻过,一行一行地审阅。他们核对了陆浩明的出差报销单,每一张都只有长途车票和几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发票,没有一张餐饮发票,没有一次超标住宿。他们甚至找到了省发改委机关食堂的刷卡记录,证明在评审期间有一次陆浩明确实是在食堂刷孟之杰的饭卡吃的饭,金额十二块钱,打的是两荤一素的套餐,跟省发改委的普通职工吃的一模一样。
他们还约谈了省发改委投资处的相关人员。周卫东在约谈中说了一句话,后来被写进了调查报告的附件里:“我看过陆浩明送来的每一份材料。他的项目能过关,是因为材料本身过硬,不是因为谁打了招呼。”
孟之杰的回答更直接:“他是我师弟,这没错。但我给他提的意见全都是技术层面的——材料哪里有问题、数据哪里需要补充、论证哪里不够充分。这些意见对任何一个申报单位都是一视同仁的。至于评审结果,那是专家组独立评分决定的,我无权干预,也没有干预过。”
一周后,调查报告初稿摆在了周明远的桌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行字:“经全面核查,陆浩明同志在项目申报期间的所有活动均属正常公务交往和私人社交范畴,未发现利益输送、权钱交易等违纪违法行为。赵国栋同志与此事项无直接关联,其分管领域的项目审批均严格遵循法定程序。”
周明远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结论页的空白处批了一段话。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他拿起座机,拨通了赵国栋办公室的电话。
“国栋,专项调查的结论出来了。你方便的话现在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赵国栋推开了周明远的门。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但他的眼神很专注,进门之后就看着周明远的脸,似乎在试图从那副黑框眼镜后面读出什么信息。
周明远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调查报告的复印件递给他。
赵国栋接过来,站在窗户边上,借着午后的阳光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翻到结论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他看到了那行核心结论,也看到了周明远写在空白处的那段批示。他的目光在批示上停了很久,久到周明远都注意到了。
“国栋?”周明远叫了他一声。
赵国栋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周明远看到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在“未发现利益输送”几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然后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他转过身去,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周明远,沉默了很久。周明远看不到他的脸,但他注意到,赵国栋从口袋里掏出了烟,又放了回去,双手撑在窗台上,脊背绷得很紧。
然后,一滴水落在窗台上。
周明远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低头看桌上那份调查报告。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暖气片发出几声轻微的金属收缩声,窗外有一只鸟飞过,翅膀划过空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他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去看赵国栋的脸,只是从笔筒里拿起一支钢笔,在报告上又签了一遍名字,然后郑重地把它放进了“已阅”的文件筐里。
过了好一会儿,赵国栋转过身来。他走回办公桌前,在周明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眼圈微微泛红,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谢谢组织。谢谢周市长。”就这两句话,八个字,说完他就没有再开口,只是把那份调查报告的复印件拿起来,仔细折好,放进了夹克的内袋里。
这些天,他没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什么。在市政府的走廊里,他跟往常一样跟同事们打招呼、讨论工作;在分管的会议上,他一如既往地听汇报、做决策、定方案。没有人知道,每天夜里回到宿舍,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的夜色抽了多少根烟。也没有人知道,他曾一个人在雨里走到平川县委大院对面的街角,隔着满街的雨幕远远地望了一眼四楼发改局的灯,伞也没打,站了几分钟,又转身走了回来。但他无法欺骗自己——当问责函从临江发出、匿名信在市里蔓延,他就意识到这场火早晚会烧到自己身上。如果组织因为这些事对他产生了疑虑,他赵国栋能承受,他唯一害怕的是自己还没来得及替陆浩明把这些明枪暗箭全部挡下。
现在,这份调查报告让他憋了许久的压力彻底释放了。没有违纪,没有利益输送,没有滥用职权。他保护的不仅是一个年轻的基层干部,他保护的是一个自己亲眼看着成长起来的人,一个在泥水里打过滚、在风雨中站过岗、在被无数次质疑和打压之后仍然不肯弯腰的人。而组织用一份彻彻底底的调查报告告诉他——你护对了。
周明远等他自己平复了情绪,才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国栋,组织对你是信任的,对陆浩明也是信任的。但你们把事情做得太满、太硬,就容易得罪人。得罪人多了,路就走得不太平。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官场常态。清者自清。”
他站起来,走到赵国栋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落下去不重,但停在那里没有马上移开。
“但下次,别一个人扛。有什么事,提前跟我说。”
两天后,调查报告的结论正式通知到了平川县。消息传来的那天上午,陆浩明正蹲在省道改线的路基上,跟老秦扯着一根皮尺量涵洞的尺寸。路基上的土被太阳晒得有些干了,踩上去微微发软。远处的压路机在轰隆隆地来回碾压,震动从地面传到脚底,让人感觉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老马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专项调查报告下来了,结论很明确——未发现任何违纪违法问题。周市长亲自批的,说‘调查结论充分,事实清楚,程序合规’。”
陆浩明把皮尺卷好还给老秦,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头,一只手拿着手机。阳光很烈,晒得他的后背发烫,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汗,对着手机说了句“知道了”,声音很平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挂完电话之后他没有马上走回工地,而是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起赵国栋拍过的那一掌,想起罗长海在常委会上的那个电话,想起周明远写在调查报告上的那行批示。这些人他原本都不认识。七年前他从燕园出来,背着铺盖卷走进平川镇农机站那个破仓库时,他只是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子热血。七年后他站在这里,脚下的路正在一寸一寸地修起来,身后站着一群愿意为他说话的人。这条路走得不容易,但他不后悔。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春雨已经停了,山上的树绿得发亮,一层一层的梯田从山脚铺到山腰,青油油的秧苗在阳光下泛着光。青石沟水库的大坝隐约可见,坝体上新浇筑的混凝土呈现出浅灰色,跟周边风化的旧石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赵国栋发了一条短信。措辞很简短,改了又改,最后只剩下一句话——“结论收到了。谢谢您,我会继续努力。”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回复也只有一句,比他的还短——“知道了。很好。”
陆浩明攥着手机,在那块石头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大步走回工地。
(预告:第439章《但我看到》——专项调查尘埃落定,陆浩明终于可以全身心扑在项目上。然而当他在一个偶然的场合翻开那份产业园的规划图纸时,一个被忽视的细节让他瞬间警觉——这不仅仅是一个产业园那么简单。他看到了隐藏在项目背后的更大图谋,那将牵扯到远比三千万投资更深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