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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但我得罪了县长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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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地开着,素白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贴花盆的红纸上,“谢谢陆局长”几个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了,但歪歪扭扭的笔画依然清晰可辨。
    “小张,”他转过身来,“通知局里各科室负责人,明天上午九点开碰头会。内容——各科室汇报工作进展,同时讨论这份调整方案的征求意见稿。”
    “是。”小张转身要走。
    “等一下,”陆浩明叫住他,“你帮我把信访局去年的积案台账调过来,还有安监局的事故隐患排查报告。两个部门的材料,最近三年的都要。”
    小张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在收到这样一份显然带有压制意味的通知之后,陆浩明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抱怨、不是找人诉苦,而是调材料、看台账、摸清情况。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说了句“是”,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陆浩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上那份征求意见稿还摊开着,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信访稳定、安全生产”那几个字上,把黑色的墨迹照得有些发亮。他拿起笔,在通知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尽快熟悉情况,做好对接准备”。字迹不大,但很用力,笔画刻进了纸张里。
    他准备接下这两块硬骨头。信访和安全生产不好干,但总要有人干。钱大进想用这两座大山来压他,那他就把这两座山爬过去。压不垮他的,只会让他站得更稳。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开得很平静。
    各科室负责人汇报完之后,陆浩明把那份征求意见稿递给大家传阅。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马第一个开口:“信访这块,去年的积案还有三十七件没有化解,其中三件是省级交办的,最老的一件拖了八年。安全生产这边,全县非煤矿山和建筑工地加起来有四十多个隐患点,光是青石沟水库下游那几家采石场,放炮震裂了大坝护坡,安监局催了好几年都没关掉。”
    老马说完,看了陆浩明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两块都是雷区,谁碰谁炸。
    陆浩明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列了一张表——左边写信访积案,右边写安全隐患,每一条后面都空着一栏,准备填责任人。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说:“下周我带人去信访局和安监局各蹲三天。老马,你帮我约一下两个局的负责人。不去他们办公室谈——让他们把材料直接送到我这来,一条一条过。”
    他用了“蹲”这个字。不是“调研”,不是“考察”,是“蹲”。老马合上笔记本,他没再多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散会之后,老马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陆浩明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个人隔着办公桌坐着,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默默地抽完了一整根烟。然后老马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说了句:“走,我去调材料。”
    下午,陆浩明独自去了安监局。
    安监局的办公地点在城郊一栋老旧的三层小楼里,院子里停着两辆满是泥巴的执法车。他进门的时候没人通报——安监局的局长老方正在二楼办公室里对两个下属拍桌子,桌上的茶杯盖子都被震得叮当响。老方的大嗓门从二楼传到一楼,陆浩明听得一清二楚:“采石场的事我催了两年了!他们老板是石头,你安监局就是鸡蛋,往石头上碰,碰得过吗?!”
    陆浩明站在楼梯拐角处,听着老方在二楼骂娘。他没有马上上去,而是靠墙站着,掏出烟来,不紧不慢地点了一根。他想起张同说过的话——“做事要更稳,做人要更厚。”如果放在几年前,他可能已经冲上去,跟老方一条一条地掰扯为什么采石场关不掉、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撑腰。但现在他不会了。七年磨下来,他学会了一个道理: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比急着表态更重要。
    等老方骂完人、办公室里的人讪讪地退出来后,他才把烟掐灭,缓步走上楼梯。
    老方看见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新近在全县出了名的发改局长会自己摸上门来——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随行人员,就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陆……陆局?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老方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烟灰缸推了推,又拎起暖瓶要给他倒茶。
    “别麻烦了,就几句话。”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来,开门见山,“下周我正式接手安全生产这块。今天过来提前摸个底。你直说吧,最棘手的问题在哪?”
    老方手里拎着暖瓶,站在原地愣了足有十秒。他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分管领导——上来不是先听成绩,而是直接问痛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嘴时声音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刚才拍桌子骂娘时的粗嗓门,而是带着一丝被磨了很久之后才有的疲惫和无奈。
    “青石沟水库下游。三家采石场,违规放炮,震裂了大坝护坡。去年县里组织联合执法去了两次,人也到了,文书也下了,炮也停了几天。等联合执法的车一开走,炮声又响了。我今年又打报告申请关停,报告报上去三个月了,批示栏里一个字都没有。”
    “报告报给谁了?”
    老方苦笑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说:“分管副县长。但采石场后面的股东是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钱大进书记的小舅子。”
    陆浩明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记。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老方说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地名或数字。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归了档,然后抬起头说:“把这三家采石场的档案全部调给我,包括工商注册信息、采矿许可证、近三年的违规记录。还有联合执法的文书复印件,批示栏的原件,所有安监局手里留存的,一样都不能少。”
    “陆局,这些档案您要看当然没问题。但是……”
    “没有但是。”陆浩明合上笔记本,语气像冬天的铁轨一样硬,“我分管安全生产,出了问题我负责。但我要知道所有的底——谁批的、谁护的、谁欠的。底摸不清,事办不成。”
    老方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浩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里有一种被重压已久之后忽然看到一线希望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打开柜门,从里面搬出一摞厚厚的卷宗。
    “都在这里了。三年了,没人翻过。”
    陆浩明接过卷宗,发现上面落了一层细细的灰。他用手指擦了擦卷宗封面上的灰,露出了下面鲜红的“机密”二字。他把卷宗夹在腋下,站起来说:“再有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不用打报告。”
    老方送到楼梯口,又追上来几步,压低声音说:“陆局,采石场那帮人不好惹。您小心些。”陆浩明头也没回,只是抬起手摆了一下,大步走下了楼梯。
    两天后,县委常委会正式通过了干部调整方案。
    陆浩明没有去列席——正科级干部没有资格参加县委常委会。他是在会议结束后接到通知的,打电话来的是罗长海的秘书小方。
    “陆局长,常委会通过了。您的分工正式增加信访稳定和安全生产两块。同时,发改局项目督查组正式成立,督查室周主任兼任组长。罗县长让我转告您——他投了保留意见。”
    保留意见。在常委会上投保留意见,意味着罗长海不赞成这项调整,但又无法直接推翻。这是一种有限度的反对——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不会直接激化矛盾。陆浩明明白罗长海的难处:县长跟书记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微妙而复杂的。罗长海能在常委会上为他投保留意见,已经是尽力了。
    “谢谢方秘书,替我谢谢罗县长。”
    挂了电话,老马已经站在门口了。消息传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整个发改局都知道了。走廊里比平时安静了许多,打字室的小王姑娘眼圈有些红,大概是为他抱不平,又不敢说出来。项目科的小张坐在工位上,两只手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陆局,”老马走进来,把门带上,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开始,您是全县唯一一个既管项目审批、又管信访、又管安全的干部。这在平川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三座大山压在一个人身上,干好了是奇迹,干不好就是问责的第一责任人。”
    “那就创造奇迹。”陆浩明头也不抬地翻着面前的信访台账和安监档案,右手在笔记本上画着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连线图——每一条信访积案对应一个责任人,每一处安全隐患对应一个整改时限。
    老马没再说话,只是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陆浩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将晚,夕阳从云层的缝隙中漏出来,把整个县委大院染成了一片橙红。楼下有人下班回家,骑着电动车从大院门口鱼贯而出,车铃声清脆而急促。远处的山脊在夕阳下变成了深黑色,像一条卧在大地上的巨龙。
    他桌上堆着的信访台账共三十七件省级交办积案,最老的一件拖了八年——王家坝村民因泥石流毁田要求赔偿的案子,当年他亲自转移了那些人,后来赔偿款一直没有到位。安监档案里,三家采石场三年累计违规记录加起来有厚厚一摞,每一页都有安监局的印章,但“处理结果”那一栏全部是空白。
    这些事为什么拖了这么多年没人管?因为每一件事背后都牵扯着不同的人。他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信访积案,当事人的名字他认识——王家坝的老王头,就是当年泥石流中他背下山的那位老人。老人在赔偿协议上按了手印,但赔偿款被卡在城投公司的账上,三年没动。
    他又翻开安监档案的第一页,青石沟水库下游的采石场。采矿许可证的签发日期是六年前,签发人的签名栏里,公章盖的是“平川县人民政府”,签名人的字迹是钱大进。
    陆浩明把这些卷宗一页一页地摊在桌上,从信访积案到安监档案,从八年前的泥石流赔偿到六年前的采矿许可证,每一份文件、每一枚公章、每一个签名,都像一块拼图,在他面前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他意识到,信访积案和安全生产,这两块在钱大进看来是用来压他的大山,恰好正是他触达某些核心利益最直接的路径。钱大进想用这两块硬骨头来消耗他、拖垮他,却没想到反而把两根撬棍交到了他手里。
    他拿出手机给罗长海发了条短信,只有一行字:“罗县长,信访和安全生产我已正式接手。一周内提交书面工作计划。”
    罗长海回得很快,也只有一个字:“好。”
    陆浩明把手机放下,重新坐下来,打开了安监档案的第一页。笔尖落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着。窗外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他桌面上,忽明忽暗。他没有去拉窗帘——就让那些影子晃着,他继续写。
    “积案化解攻坚月”方案。目标:三十七件积案,三个月内清零。第一责任人:陆浩明。
    “安全隐患清零行动”计划。目标:四十三个隐患点,春节前全部整改到位。第一责任人:陆浩明。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两份方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画刻进了纸张里,翻过来摸背面,能摸到凹凸的痕迹。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山脊,县城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县委大院三层东侧的走廊里,有人对这场尘埃落定的调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四楼发改局的窗户,灯光一直亮到凌晨十二点,镇纸下的稿纸上墨迹未干。
    夜风呜咽,台灯光晕罩着他鬓边新添的几根白发。那些档案上的灰尘,有一些沾在了他的袖口上,怎么拍都拍不掉。
    (预告:第433章《县长钱大进》——干部调整尘埃落定后,陆浩明开始着手清理积案与隐患。随着调查步步深入,他发现那些看似独立的信访积压与安全生产隐患,背后都隐约指向同一个人。而钱大进,这位在平川经营多年的“教父”,终于开始正视这个已经成长为他最头疼的对手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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