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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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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的旧信纸,写信的人大概是不想用新买的信纸留下购买线索。他又翻了翻信封,信封上的邮票是普通邮票,邮戳也是正常的,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这种过分的“正常”本身就不正常——一个真正的匿名举报人,往往会因为情绪激动而留下各种破绽,字迹潦草、措辞激烈、逻辑混乱。但这封信,冷静、精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而且每一刀都刚好避开了能被轻易推翻的事实。写这封信的人,不但熟悉陆浩明的行踪,还熟悉纪委的调查逻辑。
    李向东把信放回案卷夹里,合上。他拿起座机拨了郑文明的内线,只说了一句话:“调查报告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
    陆浩明是当天下午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老马从局里打来的。老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子兴奋。他说话的时候话筒里夹杂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大概是一边看刚收到的传真一边在跟陆浩明汇报:“陆局,两份传真。第一份——市纪委正式结论下来了,查无实据,案子了结。第二份——省财政厅的拨付确认函到了,第一批启动资金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到账了,九百一十八万。”
    陆浩明正在省道改线的路基现场,脚上穿着雨靴,手里拿着一根皮尺,正蹲在地上跟老秦比划着涵洞的位置。他听到老马的声音,站起来,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着石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冬日的阳光照在路面上,把路面的碎石照得白花花的。
    “陆局?您还在吗?”老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疑问。
    “在。”他说。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平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纪委的结论是正式行文吗?”
    “正式行文,红头文件,盖了市纪委的章。结论写得清清楚楚——‘经核实,举报信所列问题均不属实,予以了结’。要不要我现在把文件给您送过来?”
    “不急,回去再看。拨付确认函呢?”
    “省财政厅直接传真到县财政局的,同时抄送了我们局。财政局那边已经确认了,钱今天上午就到账了。咱们三个项目的第一批启动资金,全部到位。”
    陆浩明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没有马上走回工地,而是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峦。冬天的山,灰扑扑的,树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山腰上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去年修的盘山路。更远处,青石沟水库的大坝隐约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
    “陆局,涵洞的位置您看——”老秦在路基上喊他。
    “按原方案,位置不变,深度再加半米。这段路基的地质条件不太好,多打几根基桩。”陆浩明走回路基边,蹲下来捡起一颗碎石捏了捏,又扔回路面上。他的动作跟刚才一样专注,语气跟刚才一样平稳,但老秦注意到,他把那颗石子扔出去的时候,石子飞得比平时远了一些。
    老秦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刚才那个电话……是纪委那边的消息?”
    “查无实据。”陆浩明说。
    老秦愣了一下,然后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慢慢地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深,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整张脸的皱纹都跟着一起笑。他没有说什么恭喜之类的话,只是伸出手来,在陆浩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好。”老秦说。
    就这么一个字。
    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工地上等着的几个技术员挥了挥手,扯着嗓子喊道:“涵洞位置定了!深度加深半米,基桩加到六根!下午就开始放线!”
    陆浩明站在路基上,看着老秦的背影。老秦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那是常年扛测量仪器压出来的。他在这条路上跑了六年,从满头黑发跑到两鬓斑白,从壮年跑到快退休。现在他终于可以在自己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里,亲眼看着这条路动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秀兰。
    “陆局长,”陈秀兰的声音听上去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利索得像机关枪,今天却吞吞吐吐的,“我……我刚听说纪委的结论下来了。局里老师们都等着呢,让我打电话问问真假。”
    “下来了。查无实据。”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然后陆浩明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是陈秀兰在用手掌捂着话筒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带着回音。接着他听到了掌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掌声,是很多人的掌声,从话筒那头远远地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潮水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欢呼,有人在喊“太好了”,声音都劈了。
    “陆局长,”陈秀兰的声音又回到话筒里,这次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利索,但多了一丝掩不住的激动,“谢谢你。一中的老师们让我转告你——明年秋天新教学楼落成的时候,请你来给我们剪彩。”
    “好。我一定去。”
    挂了电话,他沿着路基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国栋。
    “赵市长。”他站住了。
    “结论下来了?”赵国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沉稳依旧,但陆浩明听出了一丝掩不住的轻松。
    “下来了。查无实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赵国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好。”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纪委的结论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但你要记住,信任不是一劳永逸的。守住底线,继续干你该干的事。”
    “我记住了。”陆浩明说。
    “还有,”赵国栋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分,“今天晚上好好吃顿饭。别吃泡面了。”
    陆浩明笑了一下。这大概是赵国栋能说出的最温情的话了。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站在路基上。这条还没修好的路上铺满了碎石和沙子,压路机停在路边,轮胎上糊满了泥巴。远处有推土机的轰鸣声,工人们在清理路基两边的排水沟。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山脊上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条还没铺沥青的土路上。
    他想起七年前刚来平川的那个夏天,也是一个这样的傍晚,他站在平川镇农机站的门口,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大山,心里想的是——这条路要怎么走。
    七年了。这条路他走通了。
    回县城的路上,他搭了老秦的顺风车。老秦开的是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龄比小张的工龄还长,座椅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人往下陷。车里有一股机油和烟味混合的味道,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贴着。但老秦开得很带劲,一边开一边哼着跑了调的京剧,左手夹着一根烟搭在车窗外面,右手握着方向盘,在砂石路上颠簸起伏。
    车过陈家沟的时候,陆浩明让老秦停了一下。
    他下了车,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干枯的槐角。树下的石碾子还在,石碾子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其中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看见了他,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陆局长!”老人喊了一声,嗓门出奇地大,“我听说了!钱批下来了!路要修了!”
    “要修了,孙伯。年后就开工。”陆浩明走过去,扶住老人的胳膊。
    “好!好!”老村长连说了两个好字,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修好了路,我们村的核桃就能运出去了,不用再烂在山里了。你给我们村修了水渠,又修了路,你是我们陈家沟的恩人。”
    “不是恩人。”陆浩明摇头,“我是干部,这是我的工作。”
    “能做好工作的干部,就是恩人。”老村长固执地说,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活了七十多年,从吃大锅饭到分田到户,见过多少干部。有的是来走过场的,有的是来捞好处的,像你这样真心实意给老百姓做事的,不多。”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扶着老村长在石碾子上重新坐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塞在老人手里。老人推辞不要,他说是给老人买烟抽的。老人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看着陆浩明上了车,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陆浩明在办公室处理完最后几份文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看着那盆兰花。素白的花瓣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贴花盆的红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清晰可辨——“谢谢陆局长”。
    他伸手摸了摸花瓣,然后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他没有去东街的老周家涮羊肉,而是去了农贸市场。市场已经收摊了,只有角落里还有一家卖菜的还没关门。他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盒鸡蛋和一卷挂面,然后骑着电动车回了出租屋。
    出租屋里冷冷清清的,暖气不太热,他把电磁炉搬到桌上,烧了一锅水。水开了之后把挂面下进去,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个西红柿扔进去。煮面的间隙,他打开了一包榨菜,倒进一个小碟子里。面煮好了,连锅端到桌上。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面煮得有点烂了,鸡蛋也散了,但热乎乎的,在冬天的晚上吃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把灶台擦干净。然后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从千里之外传来,带着急切:“浩明?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妈。就是想你了,打个电话。”他说。
    “真没事?你上次打电话是半个月前了,这半个月连个短信都没有。”母亲絮絮叨叨地数落着,“你爸天天念叨,说你在那个穷县里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你那个工作,整天跑来跑去的,能按时吃饭吗?你瘦了没有?”
    “瘦了。但是身体好着呢。吃饭也规律,您放心。”他顺着母亲的话往下说,声音很轻柔。他没有把这几天的经历告诉母亲——被举报、被调查、被纪委谈话,这些事不能说,说了只会让母亲担惊受怕。他也没有说自己跑省城几个月的辛苦,只是听着母亲絮叨,偶尔回答几句。
    “妈,爸呢?”他问。
    “你爸在楼下下棋呢,我让他上来接电话。”然后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然后是父亲粗重的喘息声。
    “浩明。”父亲的声音还是那么简单直接,“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爸,我们县里今年争取到一个多亿的项目资金,路要修了,水库也要修了,学校也要盖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好。”父亲沉默了一下,“干得好。”
    就这两个字。跟赵国栋说的那个“好”字一模一样。父亲不是什么官,说不了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这两个字就是父亲对他最大的认可。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稀疏的灯火。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大概是哪家铺子开了张,炮仗在夜空中炸开,零星地响了几声,红色的纸屑被风卷着飞过窗口。他想,那大概是今晚平川县城里最后的一点热闹了。
    然后他脱了外套,躺下来。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做的事:省道改线的招标文件要复核,水库加固的初设方案要签字,一中迁建的用地手续要跟进,这些都需要时间。举报信的事虽然了结了,但后续的余波肯定不会马上平息。这些都需要时间。但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了。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以前他在很多个失眠的夜晚里盯着这条裂缝,觉得它像平川的山路,崎岖、漫长、看不到尽头。但现在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不再像山路了。它只是一道裂缝——裂缝就是用来透光的。
    他闭上眼睛。被子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了。他侧过身,拿起手机,看到陈少平发来了一条短信。
    “浩明,周市长在今天的办公会上说了四个字——‘干得不错’。这是今天下午赵市长亲口传过来的原话。无删改,无修饰。”
    他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下手机,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窗外又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大概是哪家铺子还没打烊。远处的火车站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在冬夜里回荡了很久才消散。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扯了扯,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几个月来他睡得最早、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刚到办公室,小张就小跑着送来了一份报纸。
    是当天的《清江日报》。头版右上角有一行加粗的标题——《清江:“泥腿子”局长陆浩明》。标题下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正蹲在青石沟水库的坝顶上,跟老周一起检查溢洪道闸门。照片是上次县电视台的记者拍的,后来被省报转载了。他穿着一件旧夹克,雨靴上糊满了泥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看起来确实像个“泥腿子”。
    报道的内容写得很翔实,从他当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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