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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明从短暂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知道赵国栋的提醒、赵永年的告诫、陈少平的暗示,都不是空穴来风。他在平川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滨河路项目上卡了钱大进的手下,小官巨贪案里把副县长的妹夫送进了监狱,现在又绕过钱大进的人脉直接从省里拿回了一个亿,这等于是在向全县宣告:不站钱大进的队,一样能办成事。这种无声的宣告,比任何正面冲突都更让钱大进难以容忍。
快到中午的时候,楼下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是县一中的老师们。陈秀兰带着十几个教师代表,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着校徽,整整齐齐地站在大楼前。他们没有拉横幅,没有放鞭炮,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朵纸折的小红花。那是学生们手工课上做的,红色的皱纹纸,绿色的细铁丝做茎,歪歪扭扭的,有的花瓣都粘歪了,但每一朵都干干净净。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姓彭,教了一辈子语文,是县一中的元老。他从陈秀兰手里接过一张大红纸写的感谢信,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到陆浩明面前。
“陆局长,”彭老师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教书四十年了,在这栋板房里也站了快两年了。冬天冷,夏天热,下雨天屋顶漏水,学生们拿脸盆接着上课。今天听说新教学楼的钱批下来了,我们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封感谢信,是全校师生凑的心里话。”
陆浩明打开那封感谢信。信的抬头是“尊敬的陆局长”,正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看得出是彭老师亲笔写的。信的末尾,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有老师的,有学生的,有的字写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显然是低年级孩子的手笔。在签名的最后一行,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彭老师,该说谢谢的是我们。”陆浩明的声音也有些发哽,“让你们在板房里等了一年多,是我们没把工作做好。”
“不,”彭老师摇摇头,白发在风中微微颤动,“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说了不做的、做了不成的。你是第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陆浩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签满名字的红纸,把它重新折好,交给了旁边的老马。
下午,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来了。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辫,拿着话筒在走廊里拦住了陆浩明,说想做一个专访。
“专访就不做了,项目还没开工,现在说什么都太早。”陆浩明说,“拍项目现场去吧。去拍省道改线的路基、去拍水库的大坝、去拍一中的板房。老百姓等的是结果,不是采访。”
说完他点了点头,绕过记者走了。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老村长拄着拐杖,被村民们搀着上了回村的面包车。临走时拉着陆浩明的手,反复叮嘱:“等路修好了,你一定要来陈家沟看看。”
“一定去。”陆浩明说。
面包车突突突地开走了,尾灯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陆浩明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风冷得刺骨,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老马从楼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陆局,今天是个好日子。”老马说,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火在夜色中明灭了一下。
“是啊。”陆浩明也点上,吸了一口。
两个人默默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县委大院里最后一盏路灯亮起来。银杏树的枯枝在灯光下投出细细长长的影子,随着风微微晃动。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老马,”陆浩明弹了一下烟灰,“咱们的活还没完。明天开始,项目指挥部要挂牌,招投标文件要发出去,资金管理办法要执行到位。这一个亿,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
“放心,”老马把烟头在台阶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跟了你这么些年,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陆浩明笑了笑,把烟头也按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老马的肩膀。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进了大楼。
四楼的灯还亮着。陆浩明回到办公室,把今天收到的两份传真、那封学生们的感谢信、以及老村长给的那个红薯——现在已经凉了——放在了办公桌的一角。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起草项目指挥部的组建方案。
窗外,平川县城的夜晚恢复了平静。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声音渐行渐远。但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今天这个好消息正在被反复地说着、笑着、传着——在学校的办公室里,老师们围在一起讨论新教学楼什么时候能盖好;在交通局的会议室里,老秦正带着几个人对着施工图纸一条线一条线地核对;在陈家沟的土坯房里,老村长坐在火塘边,对围坐的村民们说“路要修了,以后出山卖猪就不用人扛了”。
然而,在县委大楼三层东侧,那扇紧闭的门里,一个身影正坐在桌前,把今天全县沸腾的场面写进了一份材料里。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抬头望向窗外。钱大进的目光冷得让窗外的夜风都为之凝滞,他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重新翻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在整个楼道里都听不见。
(预告:第429章《赵国栋拍桌子》——省里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钱大进的举报信送到了市纪委。与此同时,在市政府常务会议室里,一场关于平川县项目资金的讨论正在激烈进行。面对某些人的质疑和刁难,一向沉稳的赵国栋副市长拍了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