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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笔钱是年底应急的,体量不大。等这次中央投资的盘子定下来之后,还有一笔交通部的部补资金,是专门用于国省道连接线改造的。平川的省道改线项目完全符合申报条件。”
陆浩明立刻问道:“部补资金的申报流程跟省里的项目冲突吗?”
“不冲突。这两条线是并行的。”李春生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一条线,“发改委这条线批的是中央预算内投资,部补资金是交通部直接下到省交通厅的专项资金,两个渠道互不影响。也就是说,同一个项目,理论上可以从发改委拿一笔钱,再从交通厅拿一笔钱。”
陆浩明的心跳又加快了几分。如果交通厅这边真的能额外争取到一笔部补资金,那省道改线项目的资金缺口就能大大缩小,项目落地的速度也会大大加快。
“不过,”李春生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部补资金每年的额度有限,全省各个县都在抢。交通厅内部有一个专门的评审委员会,需要对所有申报项目打分排序。平川的项目要想脱颖而出,除了材料本身要过硬,还需要厅里有领导替你说话。”
赵永年放下茶杯,忽然插了一句:“春生,你觉得平川的项目有希望吗?”
“实话说,有希望,但竞争很激烈。不过我倒是能帮上一点忙——规划处的处长下个月就退了,现在主持工作的副处长姓徐,是我在交通厅这些年关系最好的老领导。我可以先跟他口头沟通一下,把平川项目的基本情况跟他吹吹风。”
“吹风不够。”赵永年摇头,“部补资金的竞争比发改委这边更激烈,因为那是专项资金,拿到就是真金白银。光吹风,力度不够。”
“那您的意思是?”李春生问。
“做一份专项汇报材料,直接报给交通厅分管副厅长。”赵永年说,“材料不要写长了,控制在三页以内。重点突出平川的区位条件、省道改线的紧迫性、以及项目建成后对区域路网结构的优化作用。写完之后,我以省政府办公厅的名义转给交通厅,附一个意见,建议在分配部补资金时给予适当倾斜。”
包间里又安静了。
省政府副秘书长以办公厅名义转材料,并且附上“建议”——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用他的身份为平川的项目背书。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举动的分量:如果项目顺利批了,那是交通厅落实省政府意见的结果;如果项目出了问题,赵永年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师兄,”陆浩明终于开口了,“这样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赵永年摆了摆手,“省政府副秘书长本来就有协调分管部门的职责。我帮你们平川转一份材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合规合矩。而且你的项目本身底子好,评审成绩摆在那里,我只是推一把,不是无中生有。”
“永年师兄,”孟之杰扶了扶眼镜,“我这两天抽时间也帮浩明把水库项目的材料重新梳理一遍。水库加固的资金盘子相对独立,受面上平衡的影响较小。如果处里有人想在汇总时卡这个项目,我在会上也有话说——评审成绩第一的项目不优先安排,那评审的意义何在?”
“浩明你看看,之杰可是刚到投资处,自己椅子都没坐热,就想着帮你说话了。”张文昌笑道。
“之杰师兄这个人,上学的时候就是这样,看着斯文,倔起来比谁都倔。”陆浩明说出这句话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不再绷着了。刚才说的那些汇报,虽然也是真话,但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出口。现在这句话没有过脑子,脱口就出来了,反而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孟之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河北农村那个炕头上。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各自能出力的地方——张文昌说他可以在财政厅那边帮平川的配套资金说句话,教育厅的处长说一中迁建项目如果需要调整规划可以找他帮忙,住建厅的那位说如果滨河路项目以后有什么专业问题可以直接联系他。
陆浩明坐在那里听着,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复杂的感受。他想到第一次来省城跑项目的时候,站在发改委大门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大海里的石子,扑通一声就沉了底,连个泡都不冒。而现在,他坐在这间包间里,身边是一群愿意帮他的人。这些人不是亲人,不是同事,只是一群在同一个园子里读过书的人。但就是这层关系,让他从海底浮了上来,重新看见了水面上的光。
饭局散场时,赵永年把陆浩明叫到一旁。
“浩明,”赵永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今天这顿饭,你看出什么了?”
“校友们都很愿意帮忙。”陆浩明说。
“不止是帮忙。”赵永年摇了摇头,“你觉得这些校友为什么聚在一起?是真的闲得没事干?每个人手里都是一摊子事,周末能抽空来吃这顿饭,是因为大家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互惠互利才能走得远。”
陆浩明认真地听着。
“你的事,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帮你推了一把。为什么?一是你做的事值得帮——在平川那种地方扎扎实实干了七年,这种人我敬重。二是我今天帮了你,将来你到了更高的位置,也会帮在座的其他人。校友网络就是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我八五级的,帮了你零三级的,将来你零三级的再帮更年轻的。这就是传承。”
陆浩明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赵永年弹了一下烟灰,目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钱大进这个人你要小心。他能在平川经营这么多年不倒,背后的人脉不简单。今天张文昌说他跟省发改委的副主任有关系——这只是冰山一角。你们北江市也有人在背后撑他。你要想在这个棋盘上站稳,光靠省里的关系不够,市里也得有人。赵国栋是你老领导不假,但他一个副市长,上面还有市长、市委书记,他能替你挡多少风雨?你得自己想办法。”
“我明白。”
“明白就好。”赵永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部补资金的材料,三天之内发给我。别耽误。”
“谢谢师兄。”
“走吧。”赵永年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句什么,但声音被夜风吹散了,陆浩明没听清。
他站在原地,看着赵永年的背影消失在车门后面。然后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街上灯光昏黄,梧桐叶还在落着。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离开燕园的那个夏天,也想起了赵国栋从平川调走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做得对”。他还想起了青石沟水库的坝顶上,那个暴雨如注的深夜,打着手电筒跟老周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脚下是翻涌的洪水和颤抖的坝体。那三本申报材料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从那样的夜晚里、从泥里水里抠出来的。
省城的夜晚车流如织,他穿过马路,走回招待所。天上的云层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淡淡地亮着。
第二天一大早,陆浩明坐早班车回了平川。
他没顾上回宿舍,直接去了办公室。打开门,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座机拨了老马的内线。
“老马,过来一下。”
老马端着茶缸子走进来,看见陆浩明一脸风尘仆仆的样子,就知道他在省城又跑了一趟。老马没急着问,先把手里的茶缸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
陆浩明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几句——省发改委投资处新来的副处长是燕大的师兄,校友聚会上几个省直机关的校友都答应帮忙,交通厅那边还有一笔部补资金可以争取。每件事他都只说个大概,没有展开。即便是对老马,他也不想把底牌全亮出来。
“部补资金的事,你辛苦一下,用最快速度整理一份专项汇报材料。重点写省道改线的紧迫性,控制在三页以内。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老马一口答应,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陆浩明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你跟市发改委钱峰熟不熟?”
“钱峰?还算熟吧,以前一起开过几次会。”老马有些不明所以。
“你这两天给他打个电话,侧面问问市里近期的干部调整动向。不用说太细,就问问有没有什么风声。”
老马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白了”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陆浩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赵永年昨晚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钱大进背后的人脉不简单”、“北江市也有人在背后撑他”。他在平川待了七年,对县里的那点事看得还算清楚,但对市里的权力格局,他确实不太了解。赵国栋调走之后,他在市里少了一个可以随时请教的靠山。钱峰是北江市发改委的人,虽然跟他在一个校友圈子里,但毕竟是业务联系多、私人交情少。要想在市里站稳脚跟,光靠一个钱峰远远不够。
他需要补课。需要尽快摸清市里的权力版图,需要知道钱大进背后的靠山到底是谁,需要找到能在市里替他说上话的人。
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眼下最要紧的,是部补资金的材料。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列提纲。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少平。
他接起来:“师兄?”
“昨晚的聚会,我听之杰说了。”陈少平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赵永年师兄对你的评价很高,说你做事踏实,材料过硬,是燕大在基层的一面旗帜。你知道赵永年这个人向来不轻易夸人的。”
“赵师兄过奖了。”
“我打电话不是说这个。”陈少平压低了声音,“昨天下午,钱大进的人到省发改委了。不是找周卫东,也不是找孟之杰,直接找的分管副主任。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时间节点很敏感,赶在投资计划上会之前。你要有心理准备。”
陆浩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谢谢师兄提醒。”
“还有,你最近少回省城,在平川把该做的事做好。省城这边,有我们。”
电话挂了。
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钱大进的人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必须抢在投资计划上会之前,把所有能用的资源都用上。部补资金的材料要快,要过硬;省发改委那边要靠孟之杰守住;财政厅那边要靠张文昌盯着;交通厅那边要靠赵永年的条子推动。四个人,四条线,缺了哪一条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在平川这七年,修了路、引了厂、流转了土地、查了贪官,对得起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现在他只差最后一步——把钱要回来,把项目落地。
能做的,不能做的,他都要试一试。
下午五点半,老马把部补资金的专项汇报材料初稿交到他手上。三页纸,精炼、准确,每一个数据都附了测算依据。陆浩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改了三个地方,然后让打字室重新打印了一份。
他在文末签了字,盖了发改局的公章,把材料装进文件袋,在封面写上“省政府办公厅赵永年副秘书长亲启”。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这场硬仗就要正式开打了。
与此同时,省发改委大楼四楼,投资处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终于安静了。那些排队的人、拎包的人、贴着墙根默默等待的人,在天黑之前都散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灰蓝色的地毯上被踩出的无数脚印。
孟之杰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平川县的申报材料。材料的第一页已经被他翻得卷了边,上面密密麻麻地批注着红色的字迹——每一条都是他这两天反复斟酌之后写下的修改意见,每一处可能被质疑的地方都被他标了出来,旁边注上了应对的依据。
他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周卫东推门进来。
“还没走?”周卫东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材料。
“再看看。平川的水库项目,评审分数最高,专家组全票通过。明天处务会上,如果真有人想把这个项目往后调,我得有话说。”
周卫东沉默了一下,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你在政研室待久了,可能不太清楚处里的风格。汇总平衡这件事,从来不是单纯的技术活。技术只是桌子上的东西,桌子下面有多少只手在推来推去,谁也看不清。”
“老周,我明白你的顾虑。”孟之杰摘下眼镜擦了擦,“我不是刚出校门的愣头青,知道汇总平衡是各方博弈的结果,不可能完全按评审分数来。但平川的项目不是排在第七第八、可上可下的位置,它是排在第一。如果连排在第一的项目都保不住,那我这个汇总平衡的岗位还有什么意义?”
周卫东没说话,从孟之杰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你那个师弟,确实有两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