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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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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桌上摆满了各种文件、笔记本和水杯,还有几个烟灰缸里插着烟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墨水味。
    正中间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低头在材料上写什么。陆浩明认出了他——谭新民,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周卫东的顶头上司。全省发改系统都叫他“谭铁门”,因为过不了他这一关的项目,几乎没有翻盘的可能。
    谭新民旁边坐着的就是周卫东。周卫东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跟那天在办公室里相比,神色更加严肃。看到陆浩明走进来的时候,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面前的材料上。
    陆浩明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正对着评审席。他的正前方是一台投影仪,幕布已经拉下来了,上面映着省发改委的徽标。旁边有一个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支遥控翻页笔和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你是平川的?”谭新民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沿看着他。
    “是。平川县发改局局长,陆浩明。”
    “好,开始吧。十五分钟汇报,然后专家提问。时间到了我会提醒你。”谭新民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陆浩明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汇报材料。第一张幻灯片打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也微微有些出汗。他握住翻页笔的右手不自觉地用了一下力,塑料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他看到了周卫东。周卫东正低头翻着材料,动作不紧不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莫名地让他也平静了下来。
    他想起周卫东写在那张便签纸上的话,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对着墙练的那二十多遍汇报,想起昨天在招待所的床上反反复复改的那几页材料。该做的准备他都做了,该改的也都改了。现在他就站在这里,把该说的说出来就行了。
    “各位专家,我先汇报平川县省道改线配套工程……”
    他开始讲。第一个字说出来之后,后面的就顺畅了。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把项目的必要性、可行性、预期效益、资金配套、前期进展逐项陈述了一遍。他没有看讲稿——那十二页汇报稿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关键论据,都像是刻在了脑子里。
    谭新民一直低头看着材料,没有看他。周卫东偶尔抬头扫一眼幻灯片,又低下头去。其他的专家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用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只有坐在最右边的一个花白头发的专家一直在盯着他看,目光很锐利。
    十五分钟,他刚好讲完最后一个字。
    “汇报完毕,请各位专家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那个花白头发的专家开口了。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这个项目的交通量预测,用的是几几年的调查数据?”
    来了。
    这是周卫东跟他说过的问题。
    “二零二二年的数据。”陆浩明如实回答,“今年我们已经重新做了一次交通量调查,数据正在整理核实。初步来看,车流量比二二年增长了大约百分之十七,主要是这两年县里招商引资的项目陆续投产,物流车辆增长比较快。”
    花白头发的专家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用新数据来做申报?”
    “时间上来不及。”陆浩明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今年的交通量调查是九月底做的,申报材料九月中旬就开始准备了。不过新数据整理好之后,我们可以作为补充材料提交。”
    花白头发的专家没有再追问,在材料上记了一笔。陆浩明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如果他不说实话,说“来不及”而不是说“我们没做”,这个问题的效果就完全不一样。周卫东教他的那句话,现在用上了。
    接下来又有一个戴眼镜的女专家问了一中迁建项目的选址问题。这也在周卫东的预料之中。陆浩明按照周卫东的建议,把城东选址的综合优势作为主要理由,详细列举了交通、市政配套、用地成本等几个方面的对比数据,城西的溶洞问题只是一笔带过。女专家听完之后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周卫东始终没有提问。他就坐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默默地翻着材料。陆浩明注意到,在他说到水库应急保障方案的时候,周卫东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幅度仍然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浩明看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把该做的都做了。
    整个质询环节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专家们一共提了七个问题,陆浩明一个都没有卡壳。有一个关于水库施工期间下游群众转移路线的问题,他回答得尤其详细——从预警信号怎么发、信号覆盖多少户、转移路线有几条、临时安置点设在哪里,一条一条说下来,连那个提问的老专家都点了点头。
    “可以了。”谭新民终于开口了,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你们平川这次的准备还算充分。具体情况等评审结果出来之后再通知你。”
    这就是结束了。
    陆浩明说了句“谢谢各位专家”,收起U盘,转身走出会议室。推开那扇深棕色木门的时候,走廊里几十双眼睛又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怎么样?”唐树林第一个迎上来。
    “还行。”陆浩明说。
    “专家问了几个问题?刁不刁?”旁边有人凑过来。
    “七个问题,不算刁。”
    有人发出了羡慕的啧声。在他们看来,能回答七个问题而不被专家当场否决的,至少说明项目的基本面是过关的。
    陆浩明没有在走廊里多停留。评审结果还没出来,现在说什么都太早。他沿着楼梯往下走,走到四楼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又停下了脚步。
    楼道里的人比早上更多了。
    从投资处的办公室门口沿着走廊,排了长长的一溜人,一直拐过转角看不到尽头。陆浩明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这条走廊里就至少有三十个人在排队。有的坐在墙根下,有的靠着文件柜站着,有的蹲在窗台底下抽烟。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差不多的内容——疲惫、焦虑,和一种被反复晾晒之后的麻木。
    这些人不是来开评审会的,评审会在八楼。他们来这里,是来“沟通”的。
    沟通这个词,在省发改委的走廊里有一个更直白的含义——来汇报、来求情、来打听消息、来混个脸熟,或者仅仅是来让领导记住自己的县的名字。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评审会的打分只是第一步,最终的项目名单是要经过投资处汇总平衡的。投资处的一支笔,能在名单上做很多事情——把排在前面的往后挪一点,把排在后面的往前提一提,只要差距不是特别大,都在“合理调整”的范围内。
    他们排队,就是为了这一丝“合理调整”的可能性。
    陆浩明站在楼梯口,看着这条沉默的长队,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在这些人里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早上在楼下被拦在门外的那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现在也在队伍里站着。那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夹克衫男人也在,他还是站在上次那个位置,后背贴着墙,眼神安静地看着投资处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公文包。
    陆浩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这栋楼的样子。如果没有陈少平,如果没有周卫东,他现在也是这条队伍里的一员。
    他正要转身下楼,胳膊忽然被人拽了一下。
    唐树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正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兄弟,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唐树林笑得有些神秘,“我看你这个人实在,刚才在楼上跟专家对答如流的,一看就是做了真功夫。我老唐在省发改委跑了三四年了,这楼里的门道多少知道一些。带你去开开眼界。”
    陆浩明犹豫了一下,但唐树林已经拉着他往走廊的另一头走了。两个人穿过排队的人群,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防火门,进了一个小天井。
    这是大楼背面的一个小院子,平时大概是保洁工人和保安休息的地方。角落里堆着几个破花盆和一摞旧报纸,墙根下有几把废弃的木头椅子。但此刻这个小天井里竟然聚了七八个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蹲在地上,正热热闹闹地聊着什么。
    “老唐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七八个人都往这边看过来。陆浩明扫了一眼,这些人清一色都是县区干部的打扮——各色夹克衫、白衬衫配西裤、皱巴巴的领带。年纪从三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有瘦的、有胖的、有头发茂密的、有快秃顶的。他们手里都夹着烟,地上已经攒了一小堆烟头。
    “介绍一下,”唐树林把陆浩明往前推了一步,“这位是平川县发改局的陆局长,刚才在楼上刚汇报完,专家问了七个问题,一个都没卡壳。”
    “哟,厉害!”有人竖了个大拇指。
    “平川的?赵国栋的老部下吧?”有人立刻联想到了这个。
    陆浩明赶紧摆手说不敢当,唐树林已经开始给他挨个介绍在场的人。这些人来自全省各地,有永安的、有南平的、有怀江的、有桐州的,最远的一个是从湘渝交界的大山里来的,坐了将近六个小时的班车。
    他们的共同身份只有一个——各县市区派驻省城的“常驻代表”。
    “常驻代表”这个称谓是自嘲。正式的说法叫“跑项目联络人”。但实际上,他们做的事情远比“联络”两个字要辛苦得多。每年从九月到十二月,是申报季,也是他们一年里最忙的时候。天天蹲在省发改委楼里,等消息、递材料、约饭局、套近乎,什么活都得干,什么脸色都得看。过了申报季,还得盯着自己县里已经批下来的项目,催着省里拨付资金、催着各处室走流程,一年到头跟省发改委打交道的时间比跟家里人还多。
    “我们这几个人,在这栋楼里待的时间加起来,比有些省发改委的干部还长。”一个永安的中年人笑着说,语气里有自豪也有自嘲。
    陆浩明在他们中间坐下来,接过唐树林递过来的一根烟。他不怎么抽烟,但这次没有拒绝,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散开,跟其他人的烟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今天有什么消息没有?”唐树林问在座的各位。
    “消息倒是有一个,”永安那个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听说今年的盘子比去年小了。”
    “又小了?”有人急了,“去年就比前年少了八个亿,今年还少?上面不是说要加大地方转移支付吗?”
    “加大是加大,但你要看加到哪儿去了。”说话的是坐在墙角的一个瘦高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颇有几分斯文气。他叫郑明远,是桐州县发改局的副局长,在省城蹲点蹲了快两个月了。“今年省里的盘子确实比去年大,但多出来的钱大部分被专项债和特别国债项目占用了,留给中央预算内投资的反而少了。你想想,上头现在推的是新基建和重大水利工程,那些项目都是几十亿上百亿的盘子,我们这些小县城的修路建学校,在人家眼里排不上号。”
    “妈的,那不是更难了?”有人骂了一句。
    “难是肯定的,但你该跑还得跑。”郑明远弹了一下烟灰,语气不急不缓,“不跑的话,你连汤都喝不上。”
    陆浩明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桐州县的郑明远分析得有道理——中央投资的盘子虽然在扩大,但资金结构在变,传统的中小项目越来越难争取了。这意味着像平川这样的县,以后跑项目的难度只会越来越大。
    “陆局,你刚才上去汇报,感觉专家那边的态度怎么样?”有人把话题转到了他身上。
    “还好。”陆浩明斟酌着措辞,“专家问得很细,但只要材料准备充分了,问题都能答得上来。”
    “材料充分是一方面,关键还得有人。”南平县的一个老局长摆了摆手,他姓韩,头发已经花白了,看年纪快该退休了,“我在这栋楼里跑了五六年了,什么专家评审、什么程序流程,说到底,最后拍板的还是人。材料再好,没人替你说话,你的项目排到五十名以后就是等。等一年、等两年,等到最后不了了之。”
    这话说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下。大家都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在座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过“不了了之”的项目——材料报上去了,评审也过了,但最终名单下来的时候就是没有你。打电话去问,回复永远是“盘子有限,明年再争取”。到了明年,一切重来一遍,还是那句“盘子有限”。
    这种循环,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经历过不止一次。
    陆浩明没有说话。他知道韩局长说的是现实,但他也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座的这七八个人,能在这个小天井里聚成一个圈子,本身就是一种应对现实的方式。他们不是同乡,也不是同学,只是因为常年在这栋楼里蹲守而混成了熟人。互相递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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