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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按规矩办事
陆浩明是早上七点四十到的办公室。
发改局在县政府大楼四楼,占了东头半层。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口挂着“局长”的牌子,白底红字,铝合金边框。楼道里这会儿还安静着,只有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带着水渍的腥气。
他推开门,一股隔夜的闷气扑面而来。空调定时关了,八月的平川,早上就已经开始热。他没急着开空调,先把窗户推开,让外头的风灌进来。窗外是县政府大院,银杏树的叶子还绿着,知了已经开始叫了。
办公桌上放着昨天没看完的文件夹——三个项目的立项申请,都是县里今年排上号的重点工程。一本是交通局报的省道改线配套工程,一本是教育局报的县一中迁建,还有一本是城投公司报的滨河路改造。
三本材料摞在一起,厚得像三块砖。
他把包放下,没急着翻,先去倒了杯水。饮水机烧水的声音嗡嗡响,他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陆续有人骑车进院子,有骑电动车的,有蹬自行车的,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拐进了车棚。
这是平川县新的一天。
也是他陆浩明当发改局局长的第四十三天。
说是局长,听起来好听。全县经济中枢,项目审批、资金分配,所有跟“钱”和“项目”沾边的事儿,都得过发改局这道关。前任老局长退休前跟他交接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陆啊,这个位子,看着风光,坐上去你就知道了,屁股底下全是钉子。”
他当时没太当回事。现在坐了一个多月,他明白了老局长说的“钉子”是什么意思。
每一天都有来要钱的。这个局要修路,那个乡要建水厂,教育局说教师的绩效工资该发了,卫生局说乡镇卫生院的设备该换了。每个人来都是笑着脸,坐下来先递烟,然后开始诉苦,最后绕到一句话:陆局长,您看这个项目能不能批?
能批的,他批了。不能批的,他把政策条文翻出来,一条一条给人家解释。大多数时候,对方也能理解,点点头说“那行,我们再想想办法”。
但总有人不理解的。
他端着水杯走回办公桌前,翻开最上面那份城投公司的滨河路改造项目。申报材料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是铜版纸的,印着效果图,沿河几公里的景观带,路灯、护栏、绿化、步行道,看着确实漂亮。
这个项目他看了三遍了。
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里头的账对不上。
总投资报了四千六百万,但他让局里的项目科核算过,同样的工程量,正常的预算在三千万左右。多出来的一千六百万,分散在材料费、人工费、管理费十几个子项里,每一项多报一点,加起来就是个吓人的数字。
他不是没在基层待过,这些套路他懂。多出来的钱,不会进财政的账户。
昨天下午,城投公司经理刘国柱亲自来找他。刘国柱四十出头,胖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坐在他办公室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弹得茶几上到处都是。
“陆局,材料您看了吧?”刘国柱说,“这个项目县长办公会都已经过了,现在就等咱们发改局这边立项。施工单位我们也都联系好了,工期紧,再拖下去汛期一过,河水涨上来,施工难度就更大了。”
陆浩明当时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材料翻到预算那一页,指着一行数字问他:“刘经理,这个护栏的单价,一米报了八百六。我让人去查了市场价,同规格的护栏,一米最多五百出头。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刘国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说:“哎呀,陆局您不知道,咱们这个项目标准高,用的材料跟普通的不一样。再说了,这工程在河边,地基软,施工难度大,费用自然就高一些。这都是做了造价咨询的。”
陆浩明没说话,看着他。
刘国柱被他看得有点发毛,讪讪地笑了笑,说:“陆局,这事咱们可以商量嘛。有些费用,回头我可以让人再核算核算。”
“那就核算清楚了再来报。”陆浩明把材料合上,推回去,“什么时候核算清楚了,什么时候立项。”
刘国柱没接材料,笑容收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说:“陆局,这个项目是钱县长亲自抓的。县长办公会纪要里写得很清楚,‘加快推进滨河路改造工程’。您看……”
他把“钱县长”三个字咬得很重。
陆浩明听懂了。
钱大进,平川县县长,在平川干了七年,从副县长一路干到县长,树大根深。县里哪个部门的钱怎么花,哪个项目给谁做,他心里都有一本账。这个滨河路改造项目,就是他今年主推的“十大民生工程”之一。
但陆浩明也知道,钱大进对数字的“敏感”,不只是在账面上。
他在县委办当副主任那三年,看过太多东西了。
“钱县长亲自抓,那更应该把账算清楚。”陆浩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刘经理,你是老城投了,规矩你比我懂。申报材料不实,我这边要是批了,审计那边查出来,谁担这个责?”
刘国柱的笑容彻底没了。他盯着陆浩明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材料拿回去,说了句“那我再让人改改”,转身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陆浩明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
今天早上七点五十二分,他刚翻开第二份材料,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县政府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政府办主任老周的声音:“陆局,钱县长让你九点半到他办公室来一趟。”
“什么事?”
“没说。”老周顿了一下,又说,“滨河路的那个项目,你带上。”
电话挂了。
陆浩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沉默了一会儿。
该来的总会来。
他把三份申报材料重新整理好,把城投公司那份单独拿出来,翻开,又仔细看了一遍预算明细。在农机站待过一年,又在平川镇管过两年项目,预算里哪些是实的、哪些是虚的,他一眼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这份材料里的水分,不是一点半点,是几乎泡在水里。
他拿出一支红笔,在有问题的地方画了圈,旁边写了几行批注。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拿了一张白纸,把主要问题逐条列出来,夹在材料里。他要让钱大进看清楚,不是他陆浩明不批,是这份材料本身就经不起推敲。
八点半,副局长老马来敲门。
老马是发改局的老人了,在局里干了十几年,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局长,快五十岁了,头发白了大半。他这个人话不多,做事谨慎,跟谁都不远不近。陆浩明来了之后,他一直配合得还行,但也只是“还行”,该汇报的汇报,不该说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陆局,交通局那边打来电话,问省道改线的配套资金什么时候能批。”老马站在门口,手里也拿着一摞材料。
“让他们先等着。”陆浩明说,“程序得走完。”
老马点点头,没走,犹豫了一下,又说:“我听说城投那边昨天来人了?”
陆浩明抬头看他一眼。
老马赶紧说:“我不是打听,就是……刘国柱那个人,在县里关系挺复杂的。”
“我知道。”陆浩明说。
老马又点点头,这次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浩明知道老马在提醒他。刘国柱能坐到城投公司经理这个位子,不是靠本事,是靠关系。他是钱大进一手提起来的,两人的交情要追溯到钱大进当副县长的时候。那时候刘国柱还在县建委当个小科员,钱大进分管城建,用了他几年,觉得顺手,后来城投公司成立,就把他弄过去当副经理,又一步步扶正。
平川县城投公司,说白了就是县政府的小金库。修路、盖楼、拆迁,所有的政府工程,都得经城投的手。这里头的油水有多大,在平川但凡有点官场经验的人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没人说,也没人查。
因为钱大进不发话,谁也不敢动。
陆浩明把城投的材料装进公文包,又放了笔记本和笔,起身出了门。
九点二十,他到了县政府三楼。
县长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口等着几个人,有局长,有乡镇长,都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汇报。陆浩明走过去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脚步没停。
老周在门口等着,见他来了,低声说:“钱县长在里面打电话,你再等两分钟。”
陆浩明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县城。
平川是个穷县,这五年虽然有了些起色,但底子太薄。街道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盖的,灰扑扑的。远处的山倒是绿了,这些年退耕还林有成效,但山绿了不等于人就富了。他当镇长那两年,跑遍了全镇十几个村,知道老百姓口袋里的钱到底有多少。
他有时候会想,要不是赵国栋当年把他从农机站捞出来,他现在可能还在哪个乡镇默默无闻地待着,也可能早就被这个系统磨平了棱角,成了另一个不一样的人。
“陆局长,县长叫你。”老周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推门进去。
钱大进的办公室比他的大多了,里外两间,外头是会客区,摆着一圈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茶海。里面是办公区,大班台后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柜,里头塞满了各种精装书。
钱大进坐在班台后面,五十三岁,头发染得乌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精神头很足。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份文件上写着什么,头也没抬,说了句:“坐。”
陆浩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钱大进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搁下,抬起头来。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层浮在面上的油。
“这段时间在发改局怎么样?还适应吧?”钱大进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唠家常。
“还行,慢慢上手了。”陆浩明说。
“你年轻,学东西快。赵国栋书记当初推荐你当这个局长,我是同意的。”钱大进说着,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你在平川镇干得不错,那个土地流转搞得有声有色,省里都来采访了。把你能量大的年轻人放到发改局,就是想让你在更大的平台上发挥作用。”
陆浩明听着,没接话。
他知道这些话只是铺垫。领导夸你的时候,往往是为了后面的话做铺垫。
果然,钱大进话锋一转,说:“滨河路那个项目,城投报上来了吧?”
“报上来了。”陆浩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下,设计得不错。”钱大进伸手把材料拿过去,翻了翻,“这条滨河路,沿河三公里,两岸的老百姓都盼了多少年了。一到下雨天,泥泞得没法走,骑电动车的都得推着走。群众意见很大,这个项目必须抓紧上马。”
他翻到预算那一页,扫了一眼,又问:“你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陆浩明没跟他绕弯子,直接说:“钱县长,这个材料我看过了。工程量核算和预算报价,跟市场行情差得有点大。”
钱大进翻材料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神微微收紧。
“差多少?”
“我们局里核算了一下,同样的工程规模,正常的预算在三千万左右。城投报了四千六百万。”陆浩明从材料里抽出他手写的那张问题清单,递过去,“主要问题我列了一下,护栏单价虚高,土方工程量虚增,管理费也比正常标准高出一截。总共算下来,水分大概有一千六百万。”
他把那张纸放在钱大进面前。
办公室里安静了。
钱大进没有马上去看那张纸,而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借着这个动作思考什么。
“你这个核算,是哪个科室做的?”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项目科和价格科一起做的。让他们对照市里的定额标准和周边县区同类项目的造价,逐项比对出来的。”
钱大进点了点头,终于拿起了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陆浩明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陆啊,”钱大进把纸放下,换了个称呼,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做事认真,这很好。我以前也跟国柱书记说过,你这小伙子就是太较真,但这股较真的劲头也是你的长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呢,咱们看问题要全面。一个项目的造价,不能光看纸面数字。滨河路这个工程,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大,加上工期紧,这些因素都要考虑进去。城投那边请了市里的设计院做的造价咨询,专业机构出的东西,总比咱们自己估的更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