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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桢主仆二人随着小六进了城。
一路上，来往行人虽是行色匆匆，但城里看起来仍是井然有序。
迎面走来两个推板车的，小六忙招呼徐宝桢主仆让到边上。
板车上盖着草席，草鞋下方露出一双脚，穿着绣鞋。
徐宝桢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心跳骤然加快。
板车过去，草席边缘露出一只惨白的小手，正如徐家三个小侄儿那般大。
徐宝桢顿时鼻腔发酸，眼眶发涩，视线盯着那只小手远去。
胖丫挽过她的手臂：“少夫人，走吧。”
徐宝桢这才收回视线，抬手抹去脸上水痕，快步跟上走在前头的小六。
县衙东西侧门同时敞开，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
徐宝桢主仆二人从东侧门进入，与此同时，一个身量高挑，身形挺拔，高眉深目的男子大跨步从西侧门出来。
正是萧衍。
萧衍若有所感般转过头，此时从东侧门出来的几个人正好挡住了视线。
他未作片刻停留，急匆匆离开了县衙。
小六带着徐宝桢与胖丫到了张师爷值房，拱手道：“张师爷，这两位是孙大人亲自从城外招进来的，大人吩咐交由您安排事务。”
张师爷正在一个柜子前忙着整理卷册，回头见是两个年轻女子，目光微微震惊。
前日才从外面来了两名年轻女子，今日又来两个。
“知道了，下去做事吧。”
张师爷一挥手，小六应声退走。
徐宝桢领着胖丫欠身行礼：“见过张师爷。”
张师爷拱拱手，走到桌案后坐下：“两位小娘子，身份文书可在？”
胖丫将二人过所递上，张师爷接过看了，点点头，还给胖丫。
翻开册子，提起笔看着徐宝桢问：“这位娘子可识字？”
徐宝桢颔首：“四书五经皆粗略读过。”
张师爷目露赞赏：“女子疫所那边正缺人手，只是疫所里皆是确诊病患……”
张师爷话未说尽，叹了口气。
徐宝桢明白，那里更危险。
在城门口，她与县令对话时，还觉得热血澎湃。
进了城便遇到处置死亡病患遗体的板车，她又瞬间生出些惧意来。
再看到那只小手后，那点惧意似乎又瞬间被痛心、惋惜与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取代。
再想想如小泽儿他们那般鲜活的小生命，她突然就不害怕了，万一有个万一，她也算死得其所了。
于她这样一个卑劣的、前路渺茫的人而言，那样的结局好像也不错。
徐宝桢毫不犹豫：“不怕，我去。”
张师爷点点头，提笔书写。
“那徐娘子便去那边吧，负责登记送入转出的病人，轻症、中症、重症，痊愈出所者、死亡者，分别登记造册。”
张师爷登记完，也就差不多交代完了。
徐宝桢颔首应是。
张师爷视线转向胖丫，胖丫忙道：“张师爷，我也要去那边，我有力气，能照顾病患，搬运大桶的吃食汤药都不成问题。”
“不行！“徐宝桢连忙阻止：”张师爷，这丫头还小，可否在外头给她寻一份差事？”
胖丫急道：“张师爷，我就去女子疫所，我家少夫人都不怕，我也不怕。”
张师爷看着二人，有些为难。
胖丫又道：“少夫人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身体壮实，一定没问题。”
胖丫实在坚持，徐宝桢也没辙了。
于是主仆二人皆进了甲女疫所，张师爷亲自带着去的。
徐宝桢的主要职责是在值房做记录。
进了值房，怕徐宝桢不熟，张师爷又是好一番耐心细致的交代。
徐宝桢问：“张师爷，这个活儿费不了多少功夫吧？”
张师爷道：“会做，条理清楚便费不了多少功夫。”
“如此，空闲时我也可帮忙照顾病患。”
张师爷眼中赞赏又加了几分：“那徐娘子便就近照看一下隔壁这两间的孩子们。”
徐宝桢颔首：“好。”
胖丫由一个年轻妇人领了进去。
“妹妹，你多大了？”那妇人问。
“满过十四了。”
“才十四啊？你还这么小，怎会喊你来呢？”
胖丫道：“姐姐，我不小了，我力气大，帮得上忙。”
“力气大？有多大？”
“我抱起姐姐不费力。”
妇人惊讶道：“这是真大啊，那妹妹去最东头那几间帮忙可好？那边住的都是些婆婆，本就行动不便，加上这疫病，更是起卧都需要人帮忙。”
胖丫应声：“好。”
胖丫进了最东头那间，一个老妇正艰难地撑着半边身子，试图起身。
胖丫赶紧跑过去扶起她：“婆婆，怎么了？”
老婆婆虚弱回道：“老婆子想起来小解。”
“我扶您。”
胖丫将老婆婆双脚抱下床沿：“婆婆能走不？走不动我抱您。”
老婆婆扯起一抹笑意：“我能走，小娘子，若都让你抱，你抱得过来多少啊？”
胖丫扶了她起身下床，老婆婆连忙摆手：“小娘子离我们远些。”
说罢，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缓朝着里侧布帘后移去。
老婆婆解完出来，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胖丫赶紧上前扶着。
老婆婆叹道：“唉，要我说，我们这些本就快入土的，就别管了，丢到一边去，死了一把火烧了干净。大家伙儿救救那些年轻的，小的就好。”
胖丫道：“婆婆，都要救的。”
“若是为了我们这些老不死的，叫你们这些孩子再……那我们死了都不得安生。”
老婆婆说着抹起泪来。
房间里另外几个老人也附和着：“就是这个理哦。”
胖丫放老婆婆躺下时，看到她额角的一道浅浅疤痕，惊叫出声：“陈婆婆！”
老婆婆浑浊的眼顿时清明了些，人也精神了几分：“小娘子认识我？”
“陈婆婆我是小胖丫啊。”胖丫刚进来，还不习惯，一激动就要抬手去揭开面罩给老婆婆看。
陈婆婆赶紧拉住她：“孩子啊，不可揭面罩！”
“哦。”胖丫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我记住了。”
陈婆婆面露笑意：“你是隔壁那个小丫头？你都长这么高了？”
胖丫点头：“陈婆婆，我都十四了，已经长大了。”
陈婆婆又叹气：“哎，都还未及笄呢，长大什么呀？我这老不死的，还要连累你们这些小的，真是造孽哟。”
胖丫道：“不怕，我身体壮实着呢。”
陈婆婆又问：“小胖丫，你不是去京城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我跟着我家少夫人一道回来的，对了，我家少夫人，还有我家公子都来了，少夫人就在这门口值房帮忙呢。”
“阿衍与宝桢他们两个都来了？”
“对呀。陈婆婆，小甜丫妹妹呢？还好吗？”
陈婆婆再叹气：“都怪我发觉得迟，害我家小甜丫也染了病。”
陈婆婆说着又开始抹泪。
胖丫问：“甜丫妹妹在哪儿？”
陈婆婆道：“年纪小的孩子们都放在门口那几间屋子的。”
胖丫道：“我待会儿就去看她。”
说罢回头问屋子里几个老人：“几位婆婆，可需要起床解手？”
“我要去，劳烦小娘子了。”
胖丫接着搀扶了两个老人去帘后小解，之后出了屋，又去隔壁照顾。
徐宝桢那边，将原先的册子仔细整理了一遍，对于这个疫所的情况已是心中有数。
起身出了屋，同门口的守卫打招呼：“两位大哥，我就在隔壁，若是有新的病患进来，烦请喊我一声。”
二人点了头。
徐宝桢便往隔壁的那间隔离室去。
屋里摆了六张简易小床，住了六个孩子。
四个躺着，两个挨着的抱着被子坐在床头儿说话，见有人进屋便立即止了声。
徐宝桢一眼扫过屋子，走到二人面前，柔声询问：“两位小妹妹怎么不睡呢？”
“睡不着。”二人异口同声。
徐宝桢又问：“有没有哪里难受？”
一个说喉咙疼，一个说肚子疼。
徐宝桢伸出两只手，轻柔抚摸两个小脑袋，小声说道：“乖，会好的。好好歇着，少说些话，不然喉咙会更疼的。”
说肚子疼的小姑娘说道：“她喉咙疼没说话，我说给她听。姐姐，你要不要听我讲故事？”
徐宝桢点头：“那你可不以先告诉姐姐，这里哪个姓余，叫甜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