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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路口，林建军散烟的手就没停过。
在2009年的山门村，虽然大学生已经不像八九十年代那般稀罕得能让村支书亲自登门请客送匾，但谁家要是出了个考上省会一本的大学生，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嘴里，依旧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事。
“建军啊，你家小欢这回是真给老林家争气了，大城市的一本，以后毕业出来直接坐办公室的。”接了烟的村民大声艳羡着。
林建军脸上写满了高兴，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全靠娃自己使劲”。
可这热闹劲儿还没过中午，村西头的刘老四家就传出了不一样的动静。
刘老四的儿子刘小兵正在读高二，明年也要参加高考，屋里正摆着一本从学校带回来的《高考志愿填报指南》。
听到老爹在饭桌上吹嘘林欢考上了京南财经学院这一本，刘小兵咬着筷子皱了皱眉。
“爹，你听错了吧？京南财经学院，我前几天在书上翻过，那是二本啊。”刘小兵吐出根鸡骨头。
刘老四一瞪眼：“胡扯什么？人家老林亲口说的，一本！林欢那娃考了556分呢，那分数还能有假？”
“556分在省内也够呛能稳上一本线的财会专业。再说了，名字叫‘学院’的，多半都是二本，人家真正的一本都叫‘大学’。”刘小兵不服气，放下碗掏出山寨手机，给在县一中读高三、正天天研究志愿的同学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刘小兵笃定地对他爹说：“确定了，那学校就是个二本，吊车尾的二本。”
刘老四听完，烟也不抽了，在屋里转了两圈，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
他跟林建军关系平日里还算不错，一根直肠子藏不住话，索性拿上大烟袋就往林家老屋走。
林家院子里，几个过来凑热闹的亲戚正围着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看。
刘老四迈步进门，拍了拍林建军的肩膀，有些犹豫地开口：“建军，你家小欢这个学校，我刚才让屋里小兵查了一下，也打电话问了县高中的学生，那学校……好像是个二本院校啊。”
院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林建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本来黝黑的脸涨得通红，声音猛地拔高：“老四，你这话什么意思？小欢考了556分，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呢。我儿子从小老实，怎么可能会在读书这种大事上说谎？这名字听着就是大城市的好学校！”
旁边的周秀兰也急了：“就是啊，小四，你可不能瞎说，这大学生哪能有假。”
刘老四叹了口气，把旱烟袋往鞋底敲了敲：“建军，大姐，我犯不着编这话恶心你们。现在的志愿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不信你让村里其他懂高中的娃来看看。你要实在不信，现在打电话问问你家小欢，别是那娃在外面被什么野鸡学校给骗了。”
周围的几个本家亲戚也都围了上来，脸色各异，低声劝着：“是啊建军，给小欢打个电话问问。现在的骗子多，可别真出了差错。”
林建军站在大日头底下，只觉得浑身发冷，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手机，按下了林欢的电话。
……
京南市，LH科技办公室。
林欢正坐在工位上跟陈芸对一份刚刚拟好的地推合同，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看清是父亲的来电，林欢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人，听筒里就传来了父亲极力压抑着愤怒的声音。
“小欢，你的录取通知书今天寄到家里了。”
林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情连轴转，他几乎把八月份寄通知书这茬给忘了。
“哦，到了就行，爹，那通知书你先收着……”
“我问你，你考的到底是一本还是二本？”林建军打断了他，语气严肃：“村里小兵在志愿书上查了，说你那个京南财经学院根本不是一本，是个二本！他们说你在网上被骗了。小欢，你跟爹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林欢沉默了。
这个谎言是他两个月前为了稳住家里、留在京南创业而扯下的。
原因自然不必多说，上学对他来讲没有意义。
尤其是上辈子最后的结果，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本来其实林建军是不怀疑自己的儿子的，但是这段时间儿子太反常了，而且还进了局子，这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信任一下子就崩塌了。
沉默了一会。
“爹。”林欢靠在椅背上，长叹了一口气，“学校没骗我，是我骗了你们。”
电话那头瞬间鸦雀无声。
“我没考556分。我的真实分数是498，刚好够上这个二本。”
“啪！”
听筒里清晰地传来了一声重物砸在桌上的闷响，紧接着是林建军的怒喝：“你为什么要说谎？！啊？！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林建军，你别在电话里喊，有话跟娃好好说……”母亲周秀兰劝阻声从背景里传出来。
“你闭嘴！”林建军彻底气炸了，冲着听筒吼道，“林欢，你知道我和你娘在土里刨食供你读书多不容易吗？全家老小把所有的指望都压在你身上，哪怕你考不好，老老实实跟家里说，我们难道会怪你吗？你为什么要编出个五百五十分来糊弄老子？！”
大厅里围观的刘老四等人一看势头不对，赶紧上去拉林建军：“老林，老林消消气，娃在省城呢，有话讲清楚，别气坏了身子。”
听着电话里父亲的质问，林欢无奈道：“爹，我有我自己的打算，选这个学校是因为它的专业在京南好就业。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相信你？我拿什么相信你？！”林建军吼道：“你前几天才刚被帽子叔叔抓进派出所！要不是老子连夜坐车过去求情，你现在指不定在哪个铁窗户里蹲着呢！出来的时候你还跟我指天发誓说在走正道，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瞒着你姐。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谎话连篇！你能不能学点好？咱家的条件你不知道吗？你姐为了供你读书，初中毕业就跟着人出来在这城里的KTV里受气打工，你就是这么报答你姐的？！”
听到父亲提起姐姐辍学打工的事，林欢的眼神沉了下去。
此时此刻，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去跟一个一辈子老实本分、视规矩如天命的农村父亲解释什么是知识变现，什么是SaaS裂变，没有任何意义。
在林建军的认知里，高分、一本、铁饭碗才是唯一的正道，其余的谎言和进过局子的经历，全是不务正业的邪路。
多说无益。
“爹，你别气了。”林欢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了父亲的话语，“电话里说不清楚。这样吧，我这两天回一趟青山县，当面把所有的账目和事情跟你们解释清楚。”
“你回来干什么？！嫌家里不够丢人是不是？！”林建军在气头上，浑身直哆嗦，对着手机撂下了狠话，“你要是在外面干那些违法乱纪的勾当，要是讲不清楚这钱和分数的来路，你就死在外面，老林家没你这个儿子！”
“嘟——嘟——嘟——”
电话被那头猛地挂断，盲音刺耳。
林欢缓缓放下手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林总，家里出事了？”旁边的陈芸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句。
“没事，家务事。”林欢摆了摆手。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正在一切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意外。
不过，看着自己店铺的用户数量，林欢信心满满。
讲什么都是虚的，有钱，赚到钱才是硬道理。上了学，去了好学校，出来还不是要工作？还不是要所谓的成家立业吗？
哪怕说不通，让父亲生气一会，只要自己到时候出人头地，一切问题也就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