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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墉点了点头,将银子收回袖中,面色沉凝地继续往里走,韩敛之连忙跟上。
两人刚靠近排队的人群,刘墉脚步就顿住了。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灰衣汉子站在队伍旁,独臂,空袖管扎在腰带里,另一只完好的手里攥着根手臂粗的短棍。
他往队伍旁边一站,跟座铁塔似的,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正来回扫视着排队的人群,谁要是敢乱动,他就用棍子一指,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排好队!别挤!谁再往前拱,今天就别想进去了!”
韩敛之凑到刘墉耳边,压低声音:“大人您看,此人就是沈听澜养的打手头子,名唤黄大锤,平日里欺压百姓最是凶悍,手里那棍子,更是不知打断过多少人的腿。”
刘墉闻言,胸中怒气上涌,一张清瘦的脸绷得铁青。
他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如钟:“住手!”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周围排队的百姓吓了一跳,纷纷扭头看过来。
黄大锤转过头,瞧见一个穿青布长衫的清瘦老头正瞪着自己,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棍子,一脸茫然。
“你谁啊?喊什么喊?”
刘墉被他这不客气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更沉。
他快步走到黄大锤面前,伸手指着那根短棍,声音严厉:“你手持棍棒,意欲何为?光天化日之下,莫非是要行凶打人?”
黄大锤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棍子,这棍子是他用来指路和维持秩序的,上头连个毛刺都没有,圆润光滑。
他抬起头,粗声粗气地解释:“我这是维持秩序用的,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了刘墉一眼,目光落在对方衣袍下摆那几块泥渍上,又凑近嗅了嗅,眉头拧成一团。
“你这衣裳不干净,还有味儿,东家说了,身上不干净的不许进,你得先消毒,排队,别想插队。”
刘墉听得一愣,他堂堂朝廷命官,进个贫民窟还要被个莽汉拦着说身上有味儿?
他脸涨成了猪肝色,胡子气得直抖。
“放肆,本官问你话,你竟敢如此无礼,还说什么身上不干净,你这是存心羞辱本官!”
黄大锤一脸无辜,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没羞辱你,东家定的规矩谁都得守,你衣服上的泥点子自己看不见?还有你那袖子,黑乎乎的,几天没洗了?我们这儿讲究卫生,你不消毒就别想进去!”
刘墉被他这一通说得脑仁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哪儿反驳。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确实蹭了些灰,但哪有这莽汉说的那么夸张。
刘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火气,环顾四周那些百姓,痛心疾首。
“诸位乡亲莫怕,本官在此,断不容此等恶奴欺压良善,你们是否也被这般对待过,尽管说出来,本官替你们做主。”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刚才那个想插队被黄大锤瞪回去的汉子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
“我说这位大人,您要是不进去就往边上让让,行不行?别耽误我们时间,我这还赶着进去摆摊呢。”
刘墉张了张嘴,正要继续劝说,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大人。”
秦观岸从人群后面走过来,面如冠玉。
他今天穿得正式,腰间还佩了块羊脂玉,衬得整个人清贵又利落。
刘墉看见他,脸色稍缓:“秦世子来得正好,你且看看,这恶奴手持凶器,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威胁本官,还有这些百姓,定是平日里被欺压惯了,竟连话都不敢说。”
“你带本官进去,本官倒要看看,这贫民窟里头究竟藏着多少百姓血泪!”
秦观岸被刘墉拽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黄大锤手里的短棍,又看了看那长长的队伍和旁边一脸无辜的百姓。
他大概猜到了怎么回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刘大人请随我来。”秦观岸抬步就要往里走。
“等等。”
黄大锤横跨一步,挡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半点没松:“秦世子,您要进去,也得排队。”
秦观岸脚步一顿,抬眼看着黄大锤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说他是来办正事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跟这个一根筋的独臂汉子讲道理,怕是比跟沈听澜讲道理还费劲。
“行,排队。”
他迈开步子,衣摆猎猎生风。
走到队尾,还没站定,他眸光就微微凝滞片刻,嘴角一抽。
只见这队伍从街口一直拐进巷子,又从巷子绕出来,折了三道弯,像一条趴在地上晒太阳的懒蛇,半天才蠕动一下。
秦观岸站在队伍里,觉得自己不是在排队,是在沙场上列阵。
可列阵的时候没有人往他鞋上踩,也没有人把扁担横着扛戳他后腰。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一根险些戳中他脊椎的扁担。
身后的刘墉更惨,老大人一把年纪,平日里坐轿子出行惯了,站了一刻钟就开始冒汗,此时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整个人摇摇欲坠。
终于,在排了将近两个时辰后,秦观岸挪到了最前面。
他抬眼望去,只见沈听澜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个粉扑,面前摆着一只敞口的瓷罐。
罐子里是满满当当的茉莉香粉,甜腻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眉毛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秦世子来视察啊?”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秦观岸垂眸,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嗯,带刘大人过来转转。”
沈听澜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后面站着的清瘦老头。
嗯…面容严肃,官袍板正,一看就不是来逛街的。
她心里的小警铃哐啷一声拉响了。
贫民窟又不是御花园,有什么好视察的。
八成又是来找茬的,看看她有没有欺压百姓,聚敛钱财,图谋不轨什么的。
不过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在她这香粉罐子底下走一遭!
她拿起粉扑,在瓷罐里蘸了满满一扑子茉莉香粉,抬手就往秦观岸肩上扑。
那股甜腻的香气直往秦观岸鼻子里钻,他皱了皱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痒,下意识偏了偏头,想避开那味道。
但沈听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杏眼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她手腕一转,粉扑对着他,用力一挥。
漫天香粉扑簌簌落下,像下了场茉莉花味的雪,劈头盖脸洒了秦观岸一身。
秦观岸没忍住,偏过头去,闷闷地打了个喷嚏。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鼻尖,睫毛上还沾着几点粉末,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沈听澜。”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音节咬得又慢又重。
“嗯?”沈听澜歪着头,无辜得欠揍。
秦观岸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的茉莉香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