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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观岸从户部出来,正琢磨着沈清时最近的账目。
就听见前头人声鼎沸,隐约还传来女子的歌声。
“世子,那边好像是玉笙楼的方向。”
阿成伸着脖子看了看,“嚯,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秦观岸脚步一顿,锦袍一角被风扬起,勾勒出飒爽英姿。
玉笙楼是沈听澜的地盘,昨天城里都传疯了,说沈家那位小姐从胭脂河带了一大群歌女回府,夜夜笙歌酒侈肉糜。
当时他只当是无聊传言,可眼下这动静……
秦观岸心里那根名为查案的弦瞬间绷紧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抬步就往玉笙楼走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成见状,赶紧跟上。
秦观岸走进玉笙楼时,台上红菱正唱到高潮处,嗓音清亮穿云,引得满堂喝彩。
他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跑堂的立刻哈着腰过来。
“客官,您要点什么?”
秦观岸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一壶清茶,一碟花生。”
跑堂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他上下打量了秦观岸一眼。
紫袍玉冠,通身气派,怎么看都不像掏不出银子的人啊。
他干咳一声,赔着笑说:“这位客官,咱们玉笙楼有规矩,最低消费二两银子。”
秦观岸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漂亮的凤眸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二两?你们东家是要抢劫?”
跑堂的脸都绿了,心想哪来的穷酸货,穿得人模人样的,结果连二两都舍不得掏。
可这人坐在那儿,腰背挺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势。
他也不敢直接赶人,只能硬着头皮道:“客官,这是东家定的规矩,小的也没办法。”
“那叫你们东家来。”秦观岸偏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淡淡的挑衅。
“我当面问问她,这规矩是怎么定的。”
跑堂的被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弄得心里发毛,赶紧溜去找沈听澜。
沈听澜这会眼见着阻止不了兰姨,正在后台欲哭无泪呢。
一听来龙去脉,她拎着裙摆蹬蹬蹬跑下楼。
拐过楼梯口,就看见了坐在大堂正中的那道紫色身影。
秦观岸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面,正不紧不慢地抛着几枚铜板,那铜板起起落落,在空气中划出银亮的弧线。
沈听澜眼睛倏地一亮。
之前总把他当祸星,换个角度,说不准也是商机呢?
她迅速调整表情,扯出一个自认为无比真诚的笑容,小跑着凑过去。
“哎呀呀,这不是秦世子嘛。”沈听澜在秦观岸对面坐下,“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秦观岸闻言,铜板落在掌心。
他撩起眼皮看她,少女今日穿着湖蓝色长裙,墨发松松绾起,斜插一支白玉簪。
此刻她杏眼弯成月牙,里面漾着狡黠的光,看着又娇又俏。
凑得太近,秦观岸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声音刻意放得冷硬。
“沈小姐的地盘还真是寸土寸金,不贪不富的人,只怕在这只能吃闭门羹啊。”
“世子莫怪,跑堂的不懂事,但我懂事啊。”
沈听澜摆摆手,目光在他面前空荡荡的桌上扫过,眉毛一挑,忽然拔高了声音。
“来人,把咱们楼里最好的菜,都给秦世子上来,什么红烧狮子头、冰糖炖燕窝、鲍鱼烩鱼翅……哦对,还有昨日刚到的那批海鲜,挑最大的龙虾,最肥的螃蟹,统统蒸上。”
她每报一个菜名,秦观岸的眉头就跳一下。
听到最后,俊脸都有点绷不住。
伙计愣了愣,看了看沈听澜的脸色,确认东家不是在开玩笑,赶紧转身去后厨传菜。
不过片刻功夫,一张桌子就被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那盘清蒸龙虾,张牙舞爪地趴在盘子里,一对钳子都快比沈听澜的脸大了。
旁边的螃蟹也是膏满黄肥,香气混着热气腾腾往上冒。
其他各色山珍海味,更是琳琅满目,光看着就价值不菲。
秦观岸看着这一桌足够十个人吃的豪华盛宴,又看了看对面托着腮望着他的沈听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沈小姐,”他放下茶杯,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这是何意?”
“孝敬您啊!”沈听澜回答得理直气壮,顺手拿起公筷,夹起一只蟹腿,放到秦观岸面前的小碟里,动作那叫一个自然流畅。
“秦世子日夜操劳,为朝廷办案,为民除害,多辛苦啊。”
她眨巴着那双水灵灵的杏眼,语气显得很是真诚。
“你看看,都瘦了,得多吃点补补身子。”
秦观岸看着碟子里那只油光水滑的蟹腿,又抬眼看看沈听澜。
少女倾身,一张小脸在满桌佳肴的热气氤氲下,更显莹白透亮,眼眸清澈,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他耳根莫名有点发热,心跳也漏了一拍。
“沈听澜,你可知贿赂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沈听澜夹着鲍鱼的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世子您这话说的,多见外啊,我这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作为小老百姓,给咱们的青天大老爷喂顿饱饭,这怎么能叫贿赂呢?”
秦观岸一面被这阴阳怪气说的好笑,一面又不能失了威严。
剑眉微挑,薄唇一张正要说些什么,就听楼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都给我让开,本官倒要看看,这藏污纳垢之地,今日在搞什么名堂!”
只见韩敛之带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地拨开门口的人群,闯了进来。
台上乐曲戛然而止,客人们纷纷皱眉侧目。
他抬高下巴,声音尖利,刻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本官接到举报,玉笙楼聚众淫乱,有伤风化,沈听澜不仅公然蓄养歌妓,简直不知廉耻,败坏门风!你沈家家教何在?你兄长沈清时,就是如此管教妹妹的么。”
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听澜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眉头拧的死紧,啧了一声。
农业学校刚赶走,又跑玉笙楼来撒泼,这人挺粘牙啊。
韩敛之见镇住了场面,更加得意,指着沈听澜,继续煽风点火。
“诸位都看看,看看这沈家小姐做的好事,如此行径,与那勾栏瓦舍有何区别?沈尚书在朝中装得两袖清风,私下却纵容妹妹如此奢靡荒唐,我看这沈家……”
他话没说完,旁边桌上一个正听得入迷的胖员外突然怒了,一拍桌子。
“吵什么吵,没看见正听到关键处吗!”
那胖员外满脸横肉抖动着,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姑娘们在这正儿八经唱曲弹琴,你张口就说人家聚众淫乱,眼睛瞎了?”
“就是。”另一桌的锦袍公子也站了起来,不耐烦地挥挥手,“韩大人,您要办案去衙门,沈小姐请歌女来唱曲怎么了,我们爱听,我们乐意花钱,关你屁事!”
“对,滚出去,别打扰我们雅兴!”
客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怒斥。
他们正听到兴头上,被韩敛之这么一搅和,好心情全没了。
更何况玉笙楼如今是他们的娱乐圣地,沈听澜在他们眼里是会搞新花样的妙人,岂容这酸黄瓜似的官员污蔑。
韩敛之被这突如其来的群起攻之弄懵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你们这是公然包庇,无视法纪!”
“法纪你个头!”那胖员外脾气最爆,眼看红菱停下歌唱,更是火冒三丈。
他想也没想,抄起自己桌上那盘蹄髈,连肉带汁,劈头盖脸就朝着韩敛之砸了过去。
“滚蛋吧你!”
啪叽——
油光水滑,热气腾腾的一大盘红烧蹄髈,不偏不倚,正正扣在韩敛之的头上。
浓稠的酱汁顺着他的山羊胡滴滴答答往下流,肥糯的蹄髈肉挂在他的头发上,一块肉皮正好糊住了他一只眼睛。
“哈哈哈哈哈。”大堂里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快滚吧韩大人,顶着蹄髈回家炖汤去吧。”
韩敛之顶着满头的热菜和酱汁,官帽歪斜,衣服污秽不堪。
“你,你,你们!”
他指着众人,半天说不出话,最终在随从的搀扶下,带着一头一脸的“孝敬”,冲出了玉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