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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油机嗡嗡地响,震得座椅皮套子簌簌地抖。
她盯着挡风玻璃外头那条灰扑扑的土路,路边枯草被车轮碾得东倒西歪,心里却还在想刚才他手指擦过膝盖的那一下。隔着厚棉裤都觉得烫,这男人浑身血气怎么这么重。
贺铮双手扣在磨得发亮的胶木方向盘上,掌心粗茧紧贴着剧烈震颤的盘套。
老式解放车没有方向助力,全靠膀子力气硬扳,开久了整条胳膊都是酸胀的。
车窗缝里灌进来的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散乱,他微眯着眼,眼底泛着熬出来的细密血丝,看似神情散漫,视线却时刻死咬着前方的泥洼坑洞,那股在底层泥地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警醒与野性,怎么也遮不住。
“你那煤油炉带了打算做啥?”他趁着平直路段,抬手使劲抹了一把酸痛的后颈,嗓音混在轰鸣声里,发干发闷。
钟泠扭头看他:“给你做饭,话说,正想问你想吃啥?”
“你还会做饭?”
“你这话问得新鲜。”钟泠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不会做饭我费劲划拉那些锅碗瓢盆干啥,摆着当供品?”
贺铮从后视镜里斜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硬朗弧度,没再接茬,专心盯着前头的烂泥路。
晌午头,贺铮把车刹在路边一片背风的杨树林子旁,旁边有溪流,正可以取水洗菜。
钟泠把煤油炉拎下车,在土坎下避着风,擦洋火点着了火。
幽蓝的火舌舔着锅底,切好的腊肉一下锅,肥油滋啦作响,酱红的瘦肉迅速卷边,再倒进滚刀块的土豆,抓一把呛鼻的红干辣椒翻炒,霸道的焦香伴着辣气,登时炸了开来。
贺铮长腿微屈靠在车门旁,双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身上那件蓝布棉袄沾了灰,长发松散挽着,雪白的颈子缩在领口里,被锅里的热气一熏,鼻尖泛起一层淡淡的胭脂红。
在贺铮二十来年的光景里,开长途从来都是冷水就着冻硬的高粱馍,嚼得腮帮子发酸,填饱肚子就算完事。
他还是头一遭见有人在荒原上,专门支起炉子为他炒一口带油水的热菜。
贺铮喉结上下滚了滚,挪开目光,盯着树梢:“好了没。”
“催什么催。”钟泠拿筷子戳透了一块土豆,软糯沙绵,这才端锅离火,“接着,趁热。”
就着一口小铁锅,两双竹筷子,连碗都没倒腾,就着馒头,开动起来。
贺铮夹了块透亮的腊肉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咀嚼的动作蓦地僵住。
油水又足又烫,裹着浓郁的酱香和焦辣,一路烫进空荡荡的胃袋里。
“怎么,不好吃?”钟泠蹲在他身侧,拿筷尖拨弄着土豆,偏头打量他。
贺铮没做声,直到把那口肉硬咽下去,嗓音才有些干涩发沉:“……油放多了,齁得慌。”
钟泠轻嗤一声:“不知好歹,油水多还挑拣。”
她哪里知道,贺铮长到这么大,没爹没娘,后来被师父收养,师父也是丧妻带着个儿子,家里没个女人。
他没尝过热灶台前母亲舀出的汤,这种女人专门给他做的饭,他真还是第一次吃上。
那滚烫的饭菜落进胃里,烫得他浑身肌肉发僵,只能用糙话掩着底下的无措。
钟泠没同他计较,手腕翻飞,把锅底聚着的几块厚实腊肉全扒拉到了他眼皮底下:“吃你的吧,到了晚上可没这热乎饭。”
贺铮垂眼看着推过来的肥肉,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他没吭声,下筷子的速度却骤然快了,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狼吞虎咽,连带锅底那点辣油渣都卷得干干净净。
吃罢收拾利索,卡车重新喷着黑烟上路。
贺铮挂挡起步,余光从后视镜扫过后座,瞥见枕头底下露出的半截课本。
“还带了书?”
钟泠正把煤油炉往网兜里扣:“嗯,高中数理化。”
“跑长途看这玩意儿,顶饭吃?”
“以后能顶大事。”
贺铮没再追问,脚下油门踩得稳重,避开了几个深坑泥潭。
下午的路面全是冻裂的碎石,车身剧烈颠簸。钟泠被颠得浑身发酸,索性脱了棉鞋爬进后排被窝,厚布帘子一拉,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我躺会儿,到了叫我。”
“睡你的。”前排扔过来三个字。
伴着柴油机有节奏的震动和新棉絮干爽的气息,钟泠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暮色沉沉。
车停在清水镇农机修配厂的泥巴大院里。
贺铮正踩在车斗边缘卸货,一箱箱钉得死沉的农机配件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车尾站着个穿羊剪绒坎肩的站长,递了根烟过来:“小贺,路上辛苦,货一点没磕碰。”
“份内事。”贺铮摆手没接,利落下车,拍净满手铁锈,“单子签了就行,后半夜我们还得赶路翻盘山道。”
签了交接单,贺铮拉开车门,见钟泠正揉着眼睛坐起来,碎发蓬松,像只刚睡醒的猫。
贺铮抹了把额角的薄汗,神色微缓:“醒了?清水镇到了。镇上有公社第二招待所,去开两间单间睡一宿?这大车里夜里冷。”
“开什么招待所。”钟泠想都没想就打断他,利落地穿上棉鞋,“一间单间住一宿少说得一块多,咱俩就得两三块,我还没有介绍信,提心吊胆的。那硬板床指不定被多少人睡过,褥子硬得像石板。我后座收拾得暖暖和和,新棉絮厚实防风,省下那几块钱不好呀?”
贺铮扶着车门框,黑漆漆的眸子盯了她两秒,嘴角极浅地扯了一下:“成,听你的。大冬天的,半夜冻哭别赖我。”
“我才没那么娇气。我睡了一下午了,晚上你睡,我帮咱们看着偷油的小贼。”
贺铮没再争执,拎起车座底下的一个铁皮水桶和大茶缸:“我去修配厂锅炉房打两桶开水,你待在车里别乱跑,把门反锁上。”
“知道了,啰嗦。”
不多时,贺铮两手提着满满两桶冒着滚滚白气的热水回来,沉甸甸的水桶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他把水桶搁在驾驶室踏板上,又递进来一个洗干净的热水壶,顺手把卡车的大车门关严实,在寒风凛冽的车外头敲了敲玻璃:“你在里头洗洗,洗完了叫我。”
夜色完全落了下来,四下里一片荒凉的静谧。
车厢里被滚烫的热水汽熏得暖烘烘的。
钟泠把厚布帘子拉得严丝合缝,就着搪瓷盆兑了温水,擦洗身子,将一路上的黄土泥灰攃了个干干净净。
她披上棉袄跳下车:“洗好了,换你。”
车门被拉开,贺铮裹着一身刺骨的寒气钻了进去。
高大的身架一挤进驾驶室,整个车厢瞬间逼仄起来。车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皂味道,混着热腾腾的水汽,直直往贺铮鼻腔里钻。
他动作一滞,反手重重关上车门,把寒风彻底挡在门外。
洗漱完,贺铮把水泼在院子泥地里,重新锁死了车门。
驾驶室顶上那颗昏黄微弱的小灯泡亮着,贺铮躺在软和的后排被窝里,神思恍惚。
钟泠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就着那点黄光,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演算习题。
她长发披在肩头,眉眼沉静专注,昏黄的光晕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安宁的阴影。
在这冰天雪地的野地里,狭窄的车厢硬是成了一处避风的港湾。
贺铮双手枕在脑后,侧着头,目光透过那半掩的棉帘子,静静看着那个算题的姑娘。
他是个野地里没人管的孤儿,从小到大习惯了用拳头和硬骨头扛过一切风霜。
他还从未体验过这种滋味。
粗粝冷硬的心口,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胀得发慌。
“那书,就那么好看?”贺铮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
钟泠笔尖一顿,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坚定而澄澈的光亮:“好看。考上了大学,就能堂堂正正去大城市,能吃饱饭,能让别人再也欺负不了我。”
她看着贺铮在阴影里轮廓分明的下颌,轻声补了一句:“贺铮,世道要变了。以后有本事的,有很多好机会,大展拳脚。”
贺铮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她看了良久。
“嗯。”他扯了扯军大衣,遮住半张脸,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字,“我睡了。”
车厢里陷入一片静谧。
外头风声呼啸,拍打着铁皮车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