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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铮坐在桌边,等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才开了口。
“过两天我还得走。”
钟泠把筷子顺手搁在饭盒边上,抬头看他。
“这趟跑得更远,得往北边去,大车一来一回少说得大半个月。”他的大手还搁在膝盖上,指腹反复搓捻着那道洗得发白的裤缝,“你要是……想跟车,就早点收拾东西。”
他顿了顿,嗓音沉了半分:
“要是不想受这颠簸,我在城外给你赁个偏僻屋子,钟大福翻遍南华也找不着的那种。”
钟泠伸手拿起铝饭盒盖子,啪嗒一声扣得严丝合缝,清脆得扎耳朵。
“贺铮,你是不是压根不想带我跑长途了?”
贺铮脱口而出:“不是。”
钟泠就那么支着下巴盯了他足足两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贺铮自己显然也醒过味来了,脖颈蓦地绷紧。
留在南华市?
钟大福那帮吸血鬼上次被贺铮吓退,不过是撞了大运。
下回呢?保不齐哪天就被套麻袋卖了换彩礼。
更要紧的是,陈秀丽已经冒头了。
钟泠甩掉饭盒上的水珠,脑海里闪过原书女主那张苍白瘦弱的瓜子脸。书里的恩怨大戏眼看着就要拉开大幕,她一个半道穿进来的炮灰配角,脑子进水了才往那修罗场里扎。
远离男女主,保命保平安。
贺铮这趟大解放,她跟定了。
后头两天,钟泠揣着贺铮塞给她的大团结和布票、工业券,几乎把南华市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跑断了腿。
她先咬牙淘了个带防风罩的小煤油炉,铁皮打的,精巧结实,塞进驾驶室后座底下不占地儿。接着又配了一口双耳小生铁锅、俩蓝边白搪瓷碗、洋铁勺和竹筷,全拿老旧报纸厚厚包了几层,扎结实塞进麻线网兜里。
晃荡到布匹柜台前,她脚步定住了。
红漆柜台上赫然码着一匹深蓝色的斜纹粗棉布,质地厚实,遮光顶好。
钟泠眼都没眨,直接让售货员扯了足足四米,又添了十来个带咬齿的铁夹子并一卷结实的绿尼龙绳。
回到大杂院,她便坐在门槛上拿大剪刀裁布,针脚密密麻麻地把棉布缝成一道厚帘,顶端穿好挂环。
贺铮下工跨进院子时,正瞧见她纤细的身子蹲在地上使劲拽绳子。
“整这玩意儿干啥?”贺铮站在她投下的阴影里,低声问。
“帘子呀。”钟泠连头都没抬,咬着线头用力一崩,“往你驾驶室后座跟前一拉,里外分得清清楚楚。”
她直起身,扯着帘子往贺铮胸口前比划了一下。
“往后你在前头握方向盘,我换衣裳、躺着歇觉,帘子哗啦一拉,各不相干。”
贺铮垂眼看着快挨到自己下巴的深蓝粗布,嗓子眼滚了滚,到底没吭声。
钟泠也没空琢磨他的心思,手脚麻利地把帘子叠成豆腐块塞进包袱,接着清点战利品。
她用贺铮给的棉花票,换了床足足四斤重的新棉被,那可是刚下树的头茬新棉,蓬松暄软。又裁了两床床单,一条蓝格子,一条碎花;枕头则是新灌的荞麦壳,拍上去沙沙作响。
牙刷、红梅牙膏、散装洋碱、印着“南华纺织厂”的白毛巾,再加上油纸包的半斤红糖和一罐铁皮麦乳精。
最底下,还郑重其事地压着好不容易买到的高中数学课本,以及旧书摊淘来的一本半新不旧的全国地图册。
贺铮看着满地摆得下不去脚的包袱卷和网兜,太阳穴突突跳。
“你这是跟车,还是搬家?”
钟泠正蹲在地上把一双千层底棉拖鞋往麻袋里硬塞,闻声仰起巴掌大的俏脸。
“少挖苦我,当我听不出来。等到时候吃着热乎乎的饭菜,睡着暖和的棉被你就知道谢我了。”
她答得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贺铮倚在门框上,看这狭窄暗沉的屋子硬生生被她收拾出一股子热气腾腾的过日子味儿。
他眼角抽了抽,抬手摸了摸鼻子,单手拎起地上最沉的那口鼓鼓囊囊的麻袋,大步迈向门外。
出发这天,晨光还没破开厚云。
钟泠到胡同口时,那辆墨绿色的解放大卡车早已静卧在路旁。
贺铮拉开厚重的车门,一言不发地开始往上搬东西。
煤油炉、铁锅、搪瓷碗、新棉被、碎花床单、书本、衣物包袱……
他塞一样,眼梢就往钟泠脸上掠一下。
钟泠只当没看见,两手揣在棉袄袖筒里,昂着下巴看天色。
等东西全妥帖安置好,后排狭窄的小卧铺早被填得严丝合缝,只在正当中凹出一个恰好容一人的软和窝。贺铮探身进去,将尼龙绳穿在顶棚的铁挂钩上,那道深蓝色的厚帘子唰地滑了过去,严丝合缝地把驾驶室隔成了两个天地。
“还真像那么个窝。”贺铮擦了擦掌心的铁锈,粗声说了句。
钟泠踩着踏板利落钻上副驾驶,掀开布帘朝里张望。
新棉被叠得齐整,荞麦枕头靠着窗,煤油炉用草绳五花大绑卡在车角,任凭怎么摇晃也滑不出来。
枕头底下压着地图和课本,整间巴掌大的车厢里,鼻尖闻到的全是一股新弹棉花的干香,混着煤油炉经年的机油味,还有她刚洗过的粗布肥皂气。
贺铮拉开车门跨进驾驶座,带着一身寒风关死车门。
钥匙一拧,柴油机轰地爆发出一阵撼人心魄的轰鸣,整个车厢骨架剧烈地震颤起来。
贺铮踩离合、推挡位,庞大的解放卡车喷出一股黑烟,稳稳轧过青石板路,拐上了坑洼不平的泥土干道。
出了南华地界,两侧的瓦房迅速被成片割尽的庄稼地取代,光秃秃的原野在清晨的冷雾里向后飞退。
钟泠把厚重的车窗摇下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凛冽的刀子风灌进来,卷着泥土和枯黄麦秸的清冷气味,吹得人脑门发紧。
她悄悄侧过头,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贺铮控着方向盘的双手上。
骨节分明,十指修长。这个男人倒是处处都好看。
他握着方向盘的姿态稳如磐石,每遇上急弯坑洼,挽起半截的藏青工装袖口下,结实的小臂肌肉便骤然隆起,青筋虬结。
“看什么呢。”贺铮眼睛直视着前方灰蒙蒙的土路,头都没侧,喉咙里却滚出低沉的一句。
“看你开车,不成么。”钟泠嘴硬道。
贺铮没应声。正赶上一段爬坡的烂泥路,车身剧烈晃悠了一下,他右手挂挡回拉,粗糙温热的指节毫无预兆地擦过了钟泠裹在棉裤里的膝盖骨。
哪怕隔着一层厚棉花,那滚烫的触感依然像火星子一样溅了过来。
钟泠浑身一绷,下意识地把双腿往车门那边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