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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驶进南华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柏油路照得发黄,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风一吹就在车轮底下打旋。
钟泠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国营商店招牌一块块往后挪,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
贺铮把车开进煤场,跟门口值班的人打了个招呼,又绕到后头卸货的地方排队。
前面还有三四辆车,车斗高高翘着,煤块哗啦啦往下倒,扬起的黑灰在车灯里乱飞。
钟泠坐在副驾驶上没动,看着贺铮跳下车去跟调度员说话。他站在车灯前,背影被光拉得老长,工装裤上沾着这一路的风尘,肩膀却还是绷得那么直。
等了快一个钟头才轮到他们。
卸完货,贺铮把车开到煤场后面的停车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停好。
旁边几辆车的司机也刚卸完,正三三两两靠着车头抽烟。
一个剃着平头的中年男人看见贺铮,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笑着喊了一声:“贺师傅,这趟跑得咋样?”
贺铮拔了钥匙,从车上下来,冲那人点了点头:“还行。”
平头男人又往副驾驶这边瞟了一眼,看见钟泠,笑得咧开一嘴牙:“哟,还带了个伴儿呢。这趟不轻松吧?”
贺铮从口袋里摸出烟,给那几个人递了一圈。
几个司机接了烟,脸上的笑都带着点意味深长,但谁也没多问。跑长途带人本来不合规矩,可这年头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是贺铮这样的人,谁愿意多嘴得罪他。
“晚上一块儿吃个饭吧。”平头男人把烟点着,吐出一口白雾,“老张他们几个也说去,热闹热闹。”
贺铮没立刻答应。
他低头把火柴在手里转了一圈,余光扫过刚刚从车上跳下来的钟泠。
她正把包袱往肩上挎,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沾着一点煤灰,在鼻尖上浅浅的一抹。
他心里动了一下。这一路她跟着他吃灰喝风,连顿像样的饭都没吃过。
“行,我请。”他把火柴揣回兜里。
平头男人乐了,拍了他肩膀一下:“贺师傅请客,那可得好好喝两杯。”
约好了时间,贺铮带着钟泠往家走。
停车场离他们住的那个大杂院不远,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
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钟泠看着前面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有点发闷。这一路在车上,有些东西好像变了。可一回到城里,他走路的速度、说话的语气,又跟从前一样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贺铮停下来,回头看她。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住户窗户里漏出来的几片昏黄的光。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
“你先回。”他说,声音低低的,“我过会儿再进去。”
钟泠知道他是怕邻居看见他们一起回来,又传闲话。
她点了点头,拎着包袱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铮还站在巷口,手插在裤兜里,像在等她走远。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左眉骨那道浅疤,钟泠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深处。
回到家,钟泠把包袱扔在床上,整个人也跟着倒了下去。
床板硬邦邦的,被褥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她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烧水。
门被敲响了,钟泠去开门,贺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毛巾和香皂。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还湿着,显然刚在家简单擦洗过。
“去大浴室洗个澡。”他把网兜递过来,“这一路风尘大,洗洗,晚上一起吃个饭。”
钟泠接过网兜,抬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往她屋里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来。
钟泠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开了。
“你呢?”她问。
“我也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刚用冷水冲了一下。”
钟泠撇了撇嘴:“这么冷的天洗冷水,你也不怕感冒。”
贺铮没接话,只是说:“大浴室在巷子出去右拐,走到底再左拐,门口有块蓝牌子。现在去人不多。”
钟泠应了一声,回屋收拾了换洗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扎。
她出门的时候,贺铮已经不在门口了。
大浴室确实不远,拐两个弯就到了。
门口挂着块蓝底白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南华市公共浴室”。
钟泠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走进去,一股混着水汽和肥皂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售票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大姐,正织着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女宾两毛,男宾一毛五。”
钟泠推开女宾部的门,里面雾气腾腾的,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摸索着把衣服脱了,用毛巾裹着身子往里走。
淋浴间是一排排的水龙头,墙上贴着白瓷砖,地上淌着水,几个女人正背对着她搓澡,皮肤被热水烫得发红。水声哗哗的,混着说话声和拖鞋踩水的啪嗒声,热热闹闹的。
钟泠找了个靠墙的水龙头,拧开热水。
水很烫,浇在身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咬着牙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热气蒸得她头晕,但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也跟着一点点化开了。她挤了点肥皂,搓出满身的泡沫,又用毛巾把后背够得到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洗到脚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脚趾缝里全是煤灰,黑乎乎的,洗了好几遍才干净。
洗完出来,钟泠站着擦身子,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穿衣服,看见她,笑呵呵地说:“姑娘,你这皮肤真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钟泠有些尴尬,似乎她从来没有这么跟人坦诚相见,即便是同性。
她换上干净衣服,把脏衣服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的大镜子前,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镜子被水汽蒙了一层,她用手掌擦出一块,看见自己的脸红扑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确实白净了不少。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又用手指梳了梳,觉得差不多了,才掀开棉门帘走出去。
外面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刚洗完的热气全被吹散了。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看见贺铮正靠在电线杆上抽烟。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见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站直了身子。
钟泠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透亮,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被热气蒸得红润润的。头发还没干透,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双眼睛又黑又亮。
贺铮看着她,手里的烟忘了往嘴里送。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滑到鼻尖,又落到嘴唇上,最后停在她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上。那截锁骨白得晃眼,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烟灰掉在了鞋面上。
钟泠把他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翘起来。
“看什么呢?”她问,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贺铮像是被烫了一下,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偏过头去:“没什么。走吧,他们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