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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李枕便遣人往淮章宫递了消息。
桐安侯李修亲赴华清宫问安。
祖孙二人闭门谈了整整一夜。
无人知道那一夜谈了什么。
只知道第二日,桐安与鲁国联姻的事情便定了下来。
季友携随行臣属,车马萧萧,启程返回曲阜向鲁侯姬同复命。
文姜并没有随使团一同归国。
她亲笔书信一封,让季友转呈鲁侯,言自己半生辗转齐鲁,颠沛流离。
素来听闻桐安乃是文圣后裔,天下礼乐文脉汇聚之地,平生未曾亲见,心中常怀向往。
如今既至淮上,想多留一段时日。
亲观桐安文风,饱览淮川风俗,感受一下桐安的风物与文气。
待心境稍宁,再归鲁国。
季友虽有疑虑,却也没有多问,只躬身应下,带着使团北归。
桐安与鲁国缔结婚约,礼乐两大宗的联姻,很快便传遍天下。
临淄宫中,春寒未退,殿内炉火正旺。
齐侯姜小白端坐案前,手中捏着一卷刚送到的简牍,面色沉沉。
殿内烛火摇曳,管仲凭几侧坐,隰(xí)朋、鲍叔牙分列左右,皆是齐国心腹重臣。
姜小白将手中简册往案上一搁,声音沉缓:
“没想到寡人的那个姐姐入淮,竟真的说动桐安,定下了两国的联姻。”
“鲁人无非是想借桐安来牵制我齐国。”
“桐安应下两国的联姻,显然也是想要借鲁国来牵制我齐国。”
管仲目光扫过简册,目光沉静,缓缓开口:
“意料之中的事情。”
“鲁国想要寻求桐安的庇护。”
“桐安侯想要借这场联姻来稳住国内的世卿贵族,同时借鲁国来牵制我齐国。”
“鲁国与桐安皆是礼仪之邦,桐安和鲁国的那些世卿贵族,也没有理由反对这场联姻。”
“桐安与鲁国的这场联姻,算是一场众望所归的联姻。”
鲍叔牙捋了捋胡须,出声接话:“鲁侯年少,根基不稳,全靠鲁夫人姜氏在外奔走斡旋。”
“此番结盟,姜氏所求,不过是借桐安之力,护住鲁侯的君位,防备国内庆父一干公族作乱。”
“可于我齐国而言,淮上凭空多出一个与鲁国绑定的强援,往后我齐国经略东方,便多了一重阻碍。”
明眼人都能看出,现如今的鲁国,根本不具备威胁齐国的能力。
鲁国与桐安的联姻,在鲍叔牙看来,就是为了稳住鲁侯姬同的君位,没有意图针对齐国的意思。
可鲁国没有图谋齐国的意思,不代表鲁国与桐安的联姻,就对齐国没有任何影响了。
齐鲁周边的小国、部族之类的存在,以目前的格局,自然都是倒向齐国的。
如今鲁国突然引入了一个强大的外援。
那些小国、小部族什么的,未必就还会老老实实的依附齐国了。
毕竟,鲁国那边不仅有了强大的外援。
更重要的是,人家两国都是讲道理的礼乐之邦啊。
你齐国什么东西。
说难听点,就是一个恃强凌弱的蛮夷。
要不是你拳头大,谁愿意跟你这样的蛮夷玩。
隰(xí)朋沉吟道:“桐安地据淮水,兵甲十余万,富足殷实。”
“从前桐安只守本土,不轻易插手齐鲁纷争。”
“如今与鲁缔姻,日后齐鲁再起争端,桐安是否会出兵响应鲁国还是次要。”
“重要的是,此番两国联姻,会引发什么样的后续影响。”
“此前泗水、汶水一众小国,之所以依附我齐国,是畏惧我齐国兵甲强盛。”
“他们心中,素来自认是礼乐体系下的邦国,对齐国素来存有隔阂。”
“世人皆言齐地滨海,好勇尚武,少拘旧礼,与鲁、桐这种恪守礼乐大宗本就不是一路。”
“如今鲁国与桐安缔结婚姻,两大礼乐宗邦联为一体。”
“那些夹在齐鲁之间的泗上诸小国,便多了另一重选择。”
“鲁国有了桐安做靠山,日后那些泗上小国,难保不会彻底倒向鲁国。”
齐、鲁周边,存在着不少小国。
如莒、鄫、郯、向、薛等,一众小国。
这些小国,之前大多都是依附鲁国的。
少数会在齐、鲁之间左右摇摆。
至于为啥不是依附强大的齐国。
原因也很简单,鲁国是礼乐之邦。
虽说齐是周天子正式册封大国,不属于夷。
但东方也是有鄙视链的。
中原诸侯会觉得齐杂有夷风,再加上齐国扩张野心太强。
正常情况下,小国都不愿意跟齐国一起玩。
作为小国,肯定是依附像鲁这种讲道理的礼乐之邦,才更有安全感。
姜小白靠在凭几之上,手指缓缓摩挲着案上书简,眸光沉沉:
“寡人本以为乾时一战,压服鲁国,东方便可安定一段时间。”
“不曾想,寡人的那个姐姐一入淮上,不动刀兵,便搅动了泗上的格局。”
“仲父,依你之见,我等该如何应对。”
‘仲父’中的‘仲’取自管仲的字。
‘父’,当作父辈来侍奉,类似后世项羽称范增为亚父。
管仲本来是公子纠的人,还射过小白一箭。
然而乾时之战后,鲁国送回管仲。
管仲回到齐国后,姜小白与管仲连续交谈了三日三夜。
随后正式拜管仲为相,尊称管仲为‘仲父’。
管仲沉吟了片刻,开口道:
“桐安坐拥淮上,东南小国皆其附庸,文圣之裔,礼乐声望比肩鲁国,国力尚在我齐国之上。”
“立国数百年,根基在于天下商路,国中巨商大族盘根错节,货殖之利足以影响国政。”
“桐安的朝堂,大可分为三个派系。”
“公室礼臣,着眼地缘长远,欲借鲁国牵制我齐国,保淮上安稳。”
“世卿大族,商族豪门,身家全系往来货利。”
“所求不过商道通畅,无意卷入千里之外的齐鲁兵戈。”
“至于桐安侯李修——”
管仲微微蹙眉:“其弑兄篡位的行径,放在礼乐之邦的桐安,是他难以洗刷掉的污点。”
“他想要得到国内公族世卿,乃至朝野上下的认可。”
“除了需要拥有极高的功绩,还需要让桐安挣脱礼乐的束缚。”
“只有桐安不再是礼乐之邦,他李修的所作所为,才更容易被世人所接受。”
鲍叔牙眉头拧得更紧:“如此说来,桐安侯李修——”
“反倒是最希望齐鲁生事的那一个?”
“公室礼臣借鲁制齐,求的是淮上安稳。”
“世卿巨商所求,是商道通畅,两国最好是相安无事。”
“唯有这位桐安侯,”
“最有意愿插手齐鲁之事,最是期盼着齐鲁之间能够再起战火。”
管仲点点头:“不仅有意愿。”
“而且意愿极大。”
“一旦齐鲁纠缠鏖战,他便能以姻亲之名援鲁。”
“又能以保淮上商路为由,整合内部,挥师北上,名正言顺地介入齐鲁之争。”
“然后与我齐国大打特打。”
“最好是打得昏天暗地。”
“打的足以震动天下、让桐安上下不得不抛开成见、聚拢在他身边。”
“战端一开,桐安举国上下,哪还有什么君臣离心。”
“哪还有什么世族掣肘,礼法名分。”
“国难当头,全都要让位。”
“大敌当前,国君便是旗帜。”
“世卿出钱、出粮、出甲兵,商族要保商道,国人上下一心。”
“一切派系纷争,都要在战时的号令之下,暂时归于一统。”
“这,便是借外部的战事,来转移内部的矛盾。”
“李修可以趁此机会,名正言顺地整合内部。”
“收拢兵权、财权、人事之权......”
“战时之权,本就超乎常制,这在礼法上,都挑不出错来。”
管仲顿了顿,缓缓道:
“胜,桐安威望大振,李修可借此一战,彻底树立起他李修的威望。”
“弑兄篡位的污点,会被‘社稷之功’四个字,轻松的压过去。”
“那时,他的威望将无人可以撼动。”
“败,战火远在淮上之外,桐安根基不损。”
“甚至,他还可以借这场大战——”
“来削弱那些不听话的公族、世卿。”
“借我齐国的刀,帮他杀一些他想要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