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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尽忠、孙万荣反叛之时,武承嗣却在忙一件试图让他姑母凤颜大悦的事情。
事情缘于万岁通天元年二月新明堂落成之日,皇上于“通天宫”(新明堂)大宴群臣之时,那时的武三思因为全力推进天枢建成,深得武曌欢心,所以她常召武三思进宫侍宴,有时还毫无来由地赏赐他许多玉器、布帛。当时武承嗣的心便受到了强烈的冲击,皇上如此看重武三思,是不是有改立国嗣……这个字眼一旦出现在他的脑海,就立刻让他芒刺在背,惶恐不安。那种共御外敌的情绪迅速被一种“兄弟阋于墙”的嫉妒所取代,他决计要把姑母那颗飘摇不定的心拽回来。
一天,他闷闷不乐地独自一人到神都苑踏春,遇到了白马寺住持怀清。二人说起薛怀义之死都欷歔扼腕,品茗之间,武承嗣也把自己的心结说与怀清听了。他极言皇上对他恩如再造,他却无以回报,想起来就分外忐忑。
怀清举起茶杯道:“贫僧以为,眼下殿下就有一件大事可以做得轰轰烈烈。”
“哦?还请大师快快明示。”武承嗣脖子伸得老长,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
“殿下想想,神都诸神器中尚缺什么?”怀清故作神秘。
武承嗣想了半天,仍不得要领,憋着红脸道:“本王想不出来,大师还是直说吧!”
怀清撩了撩袈裟,俨然危坐道:“据贫僧所知,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而不见。故汉武曾铸鼎荆山。今之明堂、天枢贵为神器,然则,非国柄之征也。今陛下君临天下,七载有余,四海富庶,天下咸归,正铸鼎佳期。倘能复铸九鼎,必再显君威,岂不善哉!”
武承嗣闻言大喜,连道:“闻大师一言,醍醐灌顶,本王回京就向陛下谏言铸鼎。”
不久的朝会上,武承嗣便上奏,提请由他督铸九鼎,以表天下咸宁。朝臣们知道,这样的事情即便有人反对,也难成气候。况且,包括娄师德、姚牡仍紫嘁捕既衔鼎乃国之征象,社稷之基,不可不铸。于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朝野同声、君臣同音的局面出现了。
对武承嗣此举,上官婉儿自然看得十分清楚,一天,武三思来她处时,她便若明若暗地将自己的感觉告诉了他,并说道:“你堂兄是怕你与他在陛下面前争宠吧?”
武三思听后十分感佩,叹气道:“本王焉能看不到?只是他毕竟是兄长,不好闹得太僵罢了。”
上官婉儿见状便宽慰道:“殿下无须担心,年轻就是资本。只要有机会,定会赢得陛下宠爱的。”
这之后,武三思便被任命为安抚使了,也正是此任让他陷入尴尬之地。
一年来,武承嗣奔走于司府寺、尚方监,又到各个州县铜山采矿冶铜,如今总算是大功告成。四月的一天,他兴冲冲地来到瑶光殿禀奏道:“陛下,九鼎均已铸成,还请陛下明示安放之处。”
这些天,武曌正在为前方战事不顺而烦恼。王孝杰已奔赴清边道,可至今也没有捷报传来,她不免有些焦虑。武承嗣带来的消息恰如一阵清风,吹散了她心头的阴霾。
“哼!撼山易,撼国鼎难。”武曌想这也许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平叛的战事将局面大开。
“难得你如此忠心,朕会记着的。”武曌笑着对武承嗣道,“九鼎一成,万世咸安。此上天赐国寿于大周矣,故而九鼎就安放在‘通天宫’吧。”
“微臣遵旨,明日就徙九鼎于通天宫。请陛下亲临观鼎。”
“如此甚好!”武曌很爽快地答应了,并且还让太子和几位宰辅皆陪同前往。
这是自营建“万象神宫”以来最为盛大的迁徙工程。天刚亮,玄武门内长长的街道上就挤满了人,其间有参与搬运的牙宿卫兵,也有来观看盛况的百姓。九鼎的铸造,严格依据《尚书·禹贡》所分之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一州一鼎。因神都居于豫州,所以豫州鼎高一丈八尺,重二百石;余皆丈四尺,上面图刻当地山川、物产,共用铜五十六万七百余斤。
因为九鼎乃社稷之征,故司仆寺秉承武曌旨意知会朝野臣僚,都要参与搬运。
太阳刚刚露出城头,武曌与太子李旦的车辇就出了皇宫,向玄武门而来,沿途仪仗整肃、鼓乐喧天。
武曌今日的心情比前几日好多了,她期冀九鼎能给大周带来兴盛,使乱臣贼子伏法,使外夷臣服。随着车毂轰隆隆地转动,她也顾盼左右,贪婪地感受着春天的葳蕤勃发。
而李旦的心情就不一样了,这一年来他是第一次陪伴皇上外出。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木然,似乎窗外的花开花谢、鸟飞鸟来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当然也没有任何人与他亲近。
在有过几位臣子因私下拜见太子而被杀、被囚甚至剖腹明志之后,便再也没有大臣敢走进东宫了,遑论是在这样的场合。不过,李旦早已对此司空见惯,他很自觉地与大臣们保持距离,甚至连目光的偶尔交会都没有。
刚刚应召回京,即将赴任长安的姚脑谌巳褐锌吹搅死钫训拢他就明白娄师德的谏言皇上是听进去了。可李昭德如今的官衔只是监察御史罢了。
李昭德自然也看到了姚模当年的众位宰相,如今只有姚暮吐κΦ禄沽粼谙辔涣恕R舱是因为他们,自己才有这重新出山的机会,于是他满怀感激地来到姚拿媲埃拱手作揖道:“李昭德见过姚大人。”
“闻听大人回京,在下甚感欣慰。”姚牧忙回礼,可抬起头时,他就从李昭德的眉宇间捕捉到了难以拂去的忧伤。在这样的场合,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便只感慨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呵呵!李大人回京了?”正此时,来俊臣从旁边插了进来,狡黠的目光在李昭德身上滴溜溜地转。
李昭德不冷不热地答道:“还好上苍有眼,没死了;蒙陛下恩重,本官又回来了。”
刚刚升任洛阳令的来俊臣早已将流表的往事置于脑后了,志得意满道:“几年流表,大人该明白些为官之道了吧?”
李昭德冰冷的眼睛扫了来俊臣一眼,丢下一句“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便转身离开了。
来俊臣不屑的目光追着李昭德的身影很久,才慢慢移开:“哼!焉知鱼之乐?你能知道本官之乐么?神都的好女人都让本官尝了鲜,你能享受得了么?就是那个后赵的石勒也不过如此吧?”
“呵呵!来大人和谁说话呢?为何言及石勒?”不知什么时候,武三思从身后走了过来。
来俊臣吓了一跳,一脸的尴尬,忙搪塞了过去,便告辞离开了。
武三思便也快步向拉纤的队伍走去,很自然地站在了朝臣、宿卫前面,拉紧了绳索。
不过谁都明白,朝臣拉纤不过是形式而已,如此笨重的铜鼎,自然非人力所能移动。每一个铜鼎前,都有几头很壮实的牛和白象,可即便如此,当司仆寺官员挥动手中的旗子,负责赶牛和白象的宿卫伴随着鼓乐的节奏,齐刷刷地驱赶牲畜时,那铜鼎移动的速度依旧很慢。
嗨呀!嗨呀!
九鼎成呀,嗨呀嗨呀!
国运盛呀,嗨呀嗨呀!
万民乐呀,嗨呀嗨呀!
天下定呀,嗨呀嗨呀!
……
号子声从玄武门开始,一路撼天动地,滚滚而来。
令观者惊异的是,那些拉鼎的牛和白象似乎也懂得人语,行进的步子竟然能齐刷刷地踩在鼓点上。这情景,让坐在“通天宫”观景台上的武曌很惊诧。她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她距天最近,距神最近,她就是上天派遣到人间治世的。
武曌看了看身边的上官婉儿和几位宰相,那喷珠泻玉般的诗句就含香出口了:
羲农首出,轩昊膺期。
唐虞继踵,汤禹乘时。
天下光宅,海内雍熙。
上玄降鉴,方建隆基。
武承嗣在旁边听了,忙唤太乐署的官员把武曌的诗作记录下来,并命其谱成歌曲,广为传唱,使之家喻户晓。
武曌的目光追着武承嗣忙碌的背影,心事再度飘忽不定起来,自问道:“难道武氏一门真的没有可以承继社稷的人么?”
终于,豫州铜鼎到了指定的位置。巨大的鼎身被太阳照得闪闪发光,武曌的丹凤眼也被耀得眯成了一条线,武承嗣奏道:“启奏陛下,微臣尚有一事禀报。现九鼎新成,绽光炳耀,然久而久之,日晒雨淋,即生铜绿,斑驳其面,不忍目睹。”
武曌睁开眼睛,打量着矗立在面前的豫州鼎,沉思片刻道:“朕闻金色历久弥光,倘每尊铜鼎以千两黄金涂之,岂非一劳永逸?”
“陛下圣明。臣立即命尚方监去办理。”武承嗣迅速回应。
“不可!”
谁知此时从旁边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武承嗣转脸去看,正是文昌左丞、同平章事姚模他禁不住在心中骂道:“迂腐老儿,又来搅局。”
姚牟⒉辉诤跷涑兴寐脸的不悦,上前奏道:“臣闻九鼎乃神器,贵于天质自然;且臣观其五彩焕炳相杂,不必以金色为炫耀。故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奏言立即得到了娄师德、李昭德等人的响应。
娄师德附言道:“九鼎者,国权也,乃彰皇上徳配于天,享国长久之意,以其坚不可摧,固不可破,尊不可犯,严不可侵。所谓道法自然,非人之伪。见素抱朴,现其本真,守其纯朴。眼下边事吃紧,省下资财,以充边用。臣请陛下明察。”
至于李昭德,因回朝不久,虽刚锋未折,然措辞却是谨慎多了:“陛下圣明,自有圣裁。”
几位大臣的话武曌是听进去了,尤其是娄师德的一句话最为关键,平叛未果而倾金饰鼎,民心必不顺,但她同时也对武承嗣的忠诚颇为赞赏。
为难之际,武曌便将脸转向上官婉儿,上官婉儿心领神会地缓缓起身,来到武曌面前道:“微臣以为,众位大人所言皆出于社稷之怀,忠君之心。臣闻《易经·杂卦》云‘革去故也,鼎取新也’,武周革命,除旧布新,金饰九鼎,非不能,而在时也。故臣以为,平定叛贼,乾坤勘定之日再行涂金,为时未晚。”
她这一番话,左右逢源,武曌很满意地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几位大臣,顺势道:“知制诰所言甚合朕意,此事容后再议。武承嗣听旨,高奏雅乐,上太牢,祭祀上天。”
……
安放九鼎的仪式一直持续到傍晚才宣告结束,姚牡某底邮蝗敕患涿攀保道路两旁的灯火渐次放明,店铺、酒肆里座无虚席,洛阳的暮色,在春日里显得生机勃勃。
姚挠行├郏便要驭手松开马缰,一任马儿散淡地穿行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他知道,自己的累很大程度来自于内心的压力。今日白天,自己坏了武承嗣的好事,他迟早会在朝堂上伺机报复。自己是李昭德宰相班底的人,之所以能够走到今天,一次又一次地避过构陷,全凭他温婉而又豁达的性格,谨慎而又圆润的处事方式,但他今天却迷惑了,无法判断皇上接受自己谏言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但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从临榆关行营归来后,他几乎每夜都在噩梦中盘桓,他在梦中看到一队队官兵倒在血泊中,一群群百姓被砍下首级。醒来后,便独自一人来到前厅,泡一杯热茶,坐到天明,眼见得人便日益地消瘦下去了。他这样子,让妻儿都有些害怕。
“唉!你等未经战阵,焉知何谓生灵涂炭啊!”姚母刑镜馈
也正因为这种情结,给了他今天的勇气,使他在那样的场合阻止了一场浪费府库资财的奢华。
千两黄金,对于皇室也许不算什么,然而,它可抚恤多少阵亡将士的亲属啊!作为一朝宰辅,能不思忖么?
府门前的灯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昏黄,驭手“吁”的一声,马儿就停下了,等候在门外的府令立即上前搀扶姚模不想却被他推开了,并问府上有没有什么事情。
府令压低声音道:“禀老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哦!”姚牡拿济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待回到府中,在中堂坐下,夫人命丫鬟沏了茶,又要张罗饭菜,姚牟虐诹税谑值溃骸袄戏蛞言谕饷嬗霉晚膳,快说说,来者何人?”
夫人有些仓皇道:“妾身也不知道,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只说是要见老爷,妾身命丫鬟安排其洗漱、用膳之后,现正在前厅等候。”
姚拿挥兴祷埃起身来到前厅,但见一汉子正对着青灯发痴,便问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有何事来找老夫?”
那人回过身看见姚模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启禀相爷,大事不好了。”
“你不必慌张,且慢慢道来。”
来人道:“卑职是夏官侍郎、清边道总管王孝杰将军的参谋。王将军在平州以西之东硖石谷遭到叛军伏击,被逼下山崖,以身殉国了。”
“啊!”姚耐侨坏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回京前议军会上的争论还历历在目,没想到悲剧这么快就发生了。一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