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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长倩出了武成殿,心绪就像这灰蒙蒙的天一样,纷乱而又茫然。
这是天授二年的七月,正是神都的酷暑,他浑身都是汗,走路也不那么利索了。
五月,他奉了皇上的诏命,担任武威道行军大总管,西击吐蕃。大军行至中途,忽然又接到一道来自神都的敕命,要他立即回京。究竟是什么原因,皇上却没有说。他只好将军务交代给副总管,自己一人回到京城。
这一回来就是数月,皇上至今没有解释这件事情,仿佛从来就没有过出兵的诏命。
其间,皇上提出要着手改州为郡,让宰相们集议,宰相中的大部分人都是唯皇帝之命是从,没有谁愿意认真思考这件涉及改制的大事,几乎都是看着武承嗣的眼色说话。只有他岑长倩一人站出来说话,以为“陛下始革命而废州,为不祥”。这话不出两日,就被人弹劾到武曌那里。好在皇上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这不仅因为他自高宗朝起,就一直在夏官署任事,屡次出击突厥、吐蕃,更因为在武曌临朝称制后,在平叛等许多大事上他都能是非分明,敢言直谏。
因此,私下召见时,皇上说“爱卿之所言出于公心而无私欲”,遂罢了此议。
然而,大军还在青海盘桓。作为主帅,进与退,他得给他们一个明确的回答。于是,今日朝会后,他到武成殿参拜武曌。
他没有想到,武曌把这件事情看得很轻松:“陈兵青海,对吐蕃形成威慑,使其不敢生觊觎大周疆土之野心,岂非良策?”接着她话锋一转,“近来有人进言,求改立武承嗣为太子,不知爱卿如何观之?”
岑长倩迅速整理自己的思绪,思考着怎样回答。关于这件事情,他早有所闻。五月的一天,在家里用膳时,儿子灵原告诉他,近来有一位叫张嘉福的凤阁舍人,唆使一位叫王庆之的人上表皇上,要求改立国嗣。
他当时觉得这些人乃是异想天开,白日说梦。现太子不仅曾经是皇上,更是圣神皇帝亲生,她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策呢?
现在,武曌将这个事关社稷存续的问题提到了自己面前,他真不知该如何作答。
“爱卿是为难么?”武曌问道。
就在这一刻,岑长倩耳边响起了在豫州分手时狄仁杰的话——“诤臣者,唯设计存亡,何计生死耳”。他的脸顿时有些发热,手执笏板,面向武曌站定了:“启奏陛下,今皇嗣在东宫,并无大错,故不宜有此议。请陛下严责上书者,告示令散。”
这一回轮到武曌沉默了,而且脸色迅速就转了阴沉。
大殿里静极了,甚至可以听见呼吸声。岑长倩认定自己闯了祸,便做了最坏的打算,静静等待皇帝的裁决。
武曌终于说话了,口气却并不似岑长倩担心的那样:“你且退下,此事容朕思虑之后再议。”
在司马门阙前,岑长倩回望武成殿高峨的楼宇,回想起一年来的朝事纷纭,陷入无以名状的迷茫,走路的脚步也慢多了。
天授元年登基后没多久的九月十三,皇上打破了贞观以来“帝七王五”的规制,追尊周文王为始祖文皇帝,妣娰曰文定皇后,追尊她的祖先武居常为睿祖康皇帝、她的父亲武士彟为太祖孝明高皇帝。至此,武氏宗族的祭祀庙数与李唐宗室居于同等地位。相比于垂拱四年那次欲将武氏与李氏宗庙比肩的尝试,现在几乎没有人敢于拿“礼制”来反对了。
岑长倩记得,当年他在兵部任职时,就听说过武元庆、武元爽兄弟当面冷落荣国夫人,又轻视时为皇后的武曌,因而,最终都死在了她的刀下。可现在,皇上在对逝者大肆追尊的同时,立武承嗣为魏王、武三思为梁王、武攸宁为建昌王,又封伯父的几个孙子武攸暨等均为郡王,诸姑姊皆为公主。
这些,随着皇上的临政,都不难理解。岑长倩感到困惑的是,皇帝在任命新的宰相班底时,完全被情感所累,竟然只以是否推动革命为则,而丢弃了总章以来由她参与的“身、言、书、判”条件。司宾卿史务滋因为在任期间,对薛怀义主持的白马寺殷殷关顾,而被任为纳言;凤阁侍郎宗秦客,因为多次劝武曌称帝而被任为内史;曾在太平公主婚宴上呈送关中九百人劝进书的侍御史傅游艺,被任命为鸾台侍郎、同平章事,与夏官尚书、右相岑长倩,因为押送庐陵王李显而有功的左玉钤大将军张虔勗,左金吾大将军丘神拢为亡父守孝三年刚刚归来的侍御史来子珣,一同被赐姓武氏。
回想与这些庸碌之辈共事的枝枝节节,他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难道周朝真是到了“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的地步了么?那个靠摇唇鼓舌起家的傅游艺,一年之间,由九品升至三品,光是朝服就换了青、绿、朱、紫四色,真可谓是四时仕宦。
岑长倩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断定这些人不会长远。他们比之汉武帝时谏言“推恩制”的主父偃才差天壤,主父偃都昙花一现,他们又如何能久居显位呢?
果然,一个月后,宗秦客因为一桩贿赂案受到连坐,被贬为遵化县尉。
再过两个月,史务滋被来俊臣弹劾,罪名是在与来俊臣审理尚衣奉御刘行感兄弟二人谋反案时,以为凭据不足,不可定罪而被诬为同谋,因惧怕酷刑而在家中自尽。
至于那个傅游艺,在任逾月,即被罢为司礼少卿。
武承嗣在这一年中,作为皇上身边的亲王,分外殷勤,私下里谏言说:“陛下称帝,皆《大云经》昭之,请封赐东魏国寺。”
于是,皇帝敕命洛阳、长安两都各置大云寺一区,藏《大云经》,由经文撰写者高座讲解,参与经文疏证、诠释的九位僧人,皆赐爵县公,赐紫袈裟、银龟袋。
过了些日子,武承嗣又谏言:“陛下得以称帝,释氏功莫大焉。”武曌于是又下诏,以释教开革命之阶,升于道教之上。
岑长倩一路走着,反复思索,在酷刑肆虐的几年间,只有两人洁身自好,那就是司刑丞徐有功、李日知。
但徐、李身在墨中,岂能独善。他们要以事实为据判案,就必然会遭到来俊臣等人的嫉恨。道州刺史李行褒兄弟被诬谋反,徐有功据理而争其最无据。来俊臣旧法炮制,向皇上弹劾徐有功同谋,当斩。好在武曌对徐有功为人知之较详,只做了免官处置。
这件事情是后来武钦暗地里告诉岑长倩的,他于是就有一个强烈的感觉,“铜匦告密”之策大概难以为继了。
这时,从雾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岑长倩的思绪,那不是武承嗣么?他一定是为改立国嗣又去游说皇上了。他不愿意与之照面,便急忙上了车子,吩咐驭手速速驱马离开了。
岑长倩的感觉没有错。徐有功虽然只是个司刑丞,但他的遭际却引起了武曌的反思。不久后,当司刑丞李日知亦因据实办案被诬参与谋反时,她的心境就更复杂了。
这些年,因为“告密”而死了多少人,她没有让有司计算过。然而,仅是索元礼一人手下就死了数千人,以此类推,武曌惊出一身冷汗,她不得不重新评判当初由一个小小的鱼保家提出的谏言而掀起的酷刑风,到底给她和社稷带来了什么?
然而,今非昔比,当她以圣神皇帝的身份坐在朝堂上听臣下廷议此事时,她除了暗里自检外,更多的还是要顾及自己的尊严。因此,当不断有人进言减轻刑罚时,她虽然没有治这些人的罪,却也处于听与不听之间。于是,案子还是一如既往地判着,每天几乎都有大臣被杀的消息。
先是左金吾将军丘神卤桓婺狈矗她将这案子交与周兴去办,丘神乱宰锼馈O息传开,臣僚们暗中议论说,丘神律焙李贤太子,罪大恶极,至有今日,大快人心。
接着,曾任内史,后来被贬为司礼少卿的傅游艺,因为向一位至亲夸口自己梦登湛露殿而被告发。他知道,比起酷刑,自杀要干脆多了,也少了许多的痛苦,于是,在一个深夜选择了后者。等来俊臣发现时,尸体已经僵硬。
再下来,左玉钤将军张虔勗被告谋反,在狱中被杀。
至此,天授元年以来的宰辅班底等于全都成了反贼,这直接的后果,就是从此朝堂上再也没有人说话,朝会变得索然无味,只有皇帝发布敕命、诏书和朝臣们的附和声。
武曌是在贞观年间从谏如流、君明臣贤的氛围中长大成熟的,又是在永徽新政那种君臣和谐、勤政廉明的政风中登上皇后位置的。在她称帝之前,她需要一批人为她礼赞,制造各种来自上苍的神话;需要他们罗织罪名,将一切政敌置于死地。然而,现在周朝江山已运于掌握之内,她多么需要听到整肃朝纲、振兴农桑等谏言,甚至一些不同的声音啊。
她对鸦雀无声、唯唯诺诺的朝堂渐渐生出了诸多厌倦。有时候,她坐在武成殿批阅奏章,在举笔不定时,会不自觉地喊出裴炎、刘仁轨或者苏良嗣等人的名字。
武曌忽然就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她需要有一个人听她倾诉,而如今能够与她轻松说话的,只有薛怀义,而且只能在他们依偎的特殊时光。
薛怀义现在光环加身,威临朝野,既是将军,又是国公,这种身份使他再没了早年被苏良嗣殴打的尴尬,而可以堂而皇之地出入宫禁。
但两人的情感却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武曌毕竟已是六十八岁高龄了,宫廷的药方再有奇效,也抵不住老去的脚步,这也是薛怀义暗中感到极不满足的。从建明堂时起,他的眼睛就盯着太平公主了。他不知道皇上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竟然很快地将她嫁与了自己的堂侄武攸暨。后来,皇上又几次诏命他为行军道总管,使得他在她身旁侍寝的机会少多了。
但薛怀义明白,没有皇上就没有自己的今天,无论是否心甘情愿,他能做的就只有小心翼翼地博取皇上的欢心了。
八月中秋的前一天,他应皇帝的口谕走进了上阳宫。
女人们都是一样的,不管是贵为皇上,还是相夫教子的柴门主妇,在寂寞时都需要男人的抚慰。武曌很看重他们之间的会面,因此在宫娥的伺候下早早地洗漱、化妆了,等待他的到来。
夜间酉时三刻时分,薛怀义被太监从北门引进上阳宫。他先按照张尚宫的吩咐,细细地沐浴之后,才来到武曌的寝殿内室。张尚宫一言不发地为他撩开帷帐后,便很知趣地退出了殿外。在浓芳馥郁的气息中看武曌,虽然早年的风韵还依稀可见,却毕竟没有初见时的绰约了,只从那一双眼睛中读得出久盼的焦渴。
可这一次,眼前这个衰老的女人却无论如何也激活不了他生命的张力。他有些害怕:“陛下!怀义……”
武曌心里就起了疑窦,他往日的雄劲都到哪里去了:“这却是为何?朕的性格你知道的。”
薛怀义赤裸的身子就颤抖了一下,忙说:“陛下息怒!怀义因出征回来不久,有些疲劳。”
“果真如此么?”
“臣不敢欺瞒圣听。”
“好!朕就相信你一回。”武曌说着,朝外面喊来人,要张尚宫去拿《千金秘精方》和《长相思》。药物调制好后,武曌要左右退下,她自己亲自看着薛怀义用药。药物终于唤起了男人的躁动,也让武曌醉入皇榻。
自然,男女间的事情从来都是相互的。武曌知道,只有当薛怀义从自己身上获得快感的时候,她对他的占有才是稳定的,否则,即便是杀了他,于自己的情欲却是无补,而只能让后来者恐惧。
子时过了,从宫墙上传来的打更声悠悠地传到宫殿之际,两人都从对方身上获得了满足,便开始说话。
于是,活生生的人隐去,二人恢复了尊卑之序和君臣关系。
武曌将近来朝堂上的萎靡不振说给薛怀义听:“一个朝廷,没有人敢于说话,还是朝廷吗?”
薛怀义想了想道:“微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群臣之嗫嚅其口,乃在告密和酷刑,尤惧周兴之无据定罪,当今之际,当于索元礼、来俊臣、周兴三人中选一人治罪,方能消除朝野恐惧。”
武曌点点头道:“此事朕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铜匦之设,乃朕意为之,他们不过遵旨行事罢了。”
薛怀义侧过身来对着武曌说:“铜匦之设,本意在敞开言路,博采民意,不料为个中奸佞所用,亦不足为奇,夫去一恶而百善至,杀一人而朝野安。群臣闻之,必感服陛下圣明。请陛下三思。”
薛怀义一番话武曌是真的听进去了。死人无数的现实总得有人抵罪,他们三人是再合适不过了:“那依爱卿看,谁的积怨最大呢?”
“依怀义观之,周兴乃臣僚最恨者,他发明酷刑名目繁多,又凭借推论定罪,而不重实据,冤案定然不少,若是拿他开刀,当能以慰人望。”
“嗯!还有那个索元礼,杀人数千,也一并杀之,平伏人心。”武曌加上一人又问,“谁来拘拿二人最合适?”
薛怀义几乎不假思索:“古人云:‘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能治周兴者,唯来俊臣耳!”
“好!爱卿其言甚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