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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长倩一接到狄仁杰将任豫州刺史的消息,就明白武曌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奏章,并且听进了他的谏言,心中多日的纠结霎时就散了一半。尽管以官阶论,他居于狄仁杰之上,然而,他还是喜不自胜地出汝南县城,去阳关路口迎接狄仁杰。
汝水清清,秋云淡淡。岑长倩手搭凉棚远望,从秋林边缘走来三五个黑点,渐渐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嗯!是狄大人,那潇洒的纶巾,那绯红色的刺史朝服,都让岑长倩脸上布满喜色。他催动胯下的战马,迅速迎了上去。
“狄大人到了!”岑长倩翻身下马,情不自禁地喊道。
狄仁杰急忙下马,疾步前趋,躬身行礼道:“怀英何德何能,劳大人远途来相接。”
岑长倩道:“本官闻知大人将赴豫州,满心欣喜,就盼着早日谋面。”
两人上了马回城。路上,狄仁杰询问平叛情况。岑长倩道:“百姓盼望天下太平,厌倦兵爨,叛军不得人心,战场对阵,一击而溃,军士阵前纷纷倒戈,贼众土崩瓦解。我军小试牛刀,即获大胜,此皆太后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故矣。”
狄仁杰深表赞同,顺着这个话题,将自己江南之行沿途所见一一说给岑长倩,末了以一句“得人心者得天下”做了结语。
岑长倩问狄仁杰道:“太后有否带话给本官?”
“太后口谕,待豫州稍定,大人即需回朝主持夏官署兵务。”
岑长倩又问到神都情况,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神都风雨莫测,虽说骞味道归京后被任了左肃政大夫,然而,审案诸事,皆归于周兴、来俊臣等人。此二人虽然一个才官居秋官侍郎,一个也只任职左御史中丞,然而,因与武承嗣纠缠在一起,故而许多狱案皆可直接上奏太后。”
这一回,轮到岑长倩沉默了,他开始明白,为什么张光辅一定要株连众多无辜,又以节度的身份拒绝他的谏言了。之前他俩围绕如何处理豫州官员中的涉案者,已经发生多次争论,每到要紧处,张光辅就一句“太后诏命本官节度诸军,大人就不必矜持于尚书之职了吧”将他噎了回去。
狄仁杰敏锐地觉察到了岑长倩心绪的微妙变化,便问:“大人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岑长倩叹一口气道:“有些事情,你见到张节度就明白了。”言罢,在坐骑屁股上抽了一鞭道,“廉颇老矣。”
狄仁杰跟了上去,看着前面的岑长倩头发中已落了霜。他想,岑尚书与张光辅之间一定龃龉很深了。
这使得狄仁杰对自己此行赴任的艰难和棘手有了几分预感。
对于张光辅,狄仁杰多少了解一些,他处事干练,善于言辞。狄仁杰在任大理丞时,他是司卫少卿,掌管宫闱值守,一般只在朝堂上见面,听他陈奏,条理清晰,声色俱茂。但他也听说,其人比较阴暗,善于揣摩上意。后来,狄仁杰到宁州做了刺史,张光辅也做了长安令,垂拱以来,不知怎的他就做到了夏官侍郎同平章事。难怪岑长倩无可奈何。
岑长倩了解狄仁杰的性格,加上对张光辅的戒备,安顿好狄仁杰后,便打消了设宴接风的念头,拱手告辞了。
府是昔年旧府,官是履职新官。狄仁杰把刺史府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就发现越王兼任的刺史与非宗室的同一官阶有许多的不同。不维高凿檐牙,广布苑囿,就是这府门前的石狮,也比其他州县的大。住在这样的官署,他须时时警示自己啊!
稍事休整,他便开始查看案卷。一轴一轴地看下去,狄仁杰的眉头也越锁越紧。果然不出他所料,被牵进越王党羽者达六七百家,五千多人。其中不少人在“狱辞”中都留下“被胁迫”的印记,然而,节度却一律将之上缴司刑寺,单等批文下来,就地处斩。
狄仁杰的心境格外的沉重了。因长史已经获罪,一连数日,他便找来录事参军,认真询问举事过程,梳理主线。人命关天,岂能视同儿戏?他决计要向朝廷上书,奏请太后甄别真伪,纠正诖误,以彰显神皇圣德。但他的措辞还是很谨慎的,绝不给武承嗣、周兴等人留下口实——
臣数日来,查阅案卷,遍阅狱辞,知彼皆诖误。本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无不言,空乖陛下仁恤之旨……此辈咸非本心,伏望哀其诖误,宽恕其罪,使彰显太后圣德,朝廷恩泽。
他特地命使者将其带给左相苏良嗣,要他直接呈给太后。
其间,他到节度张光辅的行辕拜访了一次,纯粹的寒暄客套,张光辅回避了许多实质问题,绕着圈子要狄仁杰识时务,遂人主意,不要固执己见。狄仁杰笑而不答,适时告辞。张光辅却在他背后说道:“狄大人!好自为之。”
出了节度行辕,刚辰时三刻的样子,他忽然觉得腹中有些饥饿,遂对跟在身边的卫士队正说:“到前面的小店中喝碗胡辣汤,吃几个包子去。”
队正说了一声“遵命”,就要去驱赶正在吃饭的百姓,狄仁杰厉色拦住他,小声道:“不就是一顿饭么,如何要惊动百姓呢。到了街上,你我与百姓一般无二,不可造次。”
队正的脸就红了,忙道:“属下错了。”
店小二见一和善老者,带了几位随从前来,看阵势就是一名官家,忙上前问道:“大人想吃点什么,小人这就去张罗。”
队正看了看狄仁杰说道:“每人一碗胡辣汤,两个肉馅包子。”
店小二答了一声“大人少待”,不一刻就把小菜、汤食和包子上齐。
狄仁杰正要招呼大家吃,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救声。原来是几个府兵追着一位少妇,有的抢过她手中的包袱,有的搂着她要非礼,女子惊恐地缩作一团,却招来一阵淫邪的笑声。
狄仁杰举在空中的筷子停住了,大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岂容强抢民女,去看看。”
这时候,店小二从里边出来对狄仁杰道:“大人还是撒手吧!这些人惹不得。”
狄仁杰“哦”了一声,问道:“这却是为何?”
店小二压低声音道:“这些人都是张节度属下的府兵,自进入汝南城以来,屡屡抢占民房,强奸民女,有反抗者,非杀即关。”
狄仁杰听着,脸色赫然严肃了起来:“今日本官就要管管这事。”随即他放下筷子,带了随从朝出事地点走去。
那几位府兵正欲架着民女离去,却不料队正执了腰刀从旁拦住,厉声道:“朗朗乾坤,岂容你等胡作非为,速速放手还则罢了,否则定不轻饶。”
“呵呵!口气不小啊!敢问哪路来的,竟敢与爷如此说话,不要命了。”
“新任豫州刺史狄大人在此,还不见过。”
“狄大人?不认识,爷只知道节度张大人。快快让开道。”说罢,那人向其他几位府兵使了个眼色,扯着少妇就要走。
这情景让狄仁杰不禁勃然大怒,大喝一声道:“将这几位狂徒拿了。”
队正和随从们得了令,迅速出刀与府兵厮杀在一起。队正飞起一脚,朝府兵中为首的旅帅扫去。旅帅本就理亏,因此心神不定,一个猝不及防便跌倒在地,眼看着刀架在了脖子上,先自慌神了。其他的几位府兵也纷纷败北。
这一场厮杀,惊心动魄,又逢近午时,正是街头百姓云集之际。大伙纷纷为狄仁杰除暴安良而感奋不已,有几位平日里受尽官军侵扰的百姓,更是冲出人群,出拳就打,队正拦住大家,劝慰道:“请诸位散去,狄大人定会以律处置这几个不法之徒的。”
众人散去后,只留下那民女还站在原地瑟瑟发抖,狄仁杰要队正拿了些散碎银子送她。
狄仁杰对那女子道:“想你二老和丈夫在家都等得急了,快回家去吧!”
民女纳头便拜道:“今日若非大人,民女就没命了,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直到那女子的身影消失在街巷深处,狄仁杰才收回目光,眸子里多了许多的沉郁,一种愧疚感油然而生。来了这么多日子,自己总是忙于审阅案卷,却不承想案外情势比之案内更复杂。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该与张光辅做一次直面的深谈了……
狄仁杰命随从将几位扰民的府兵押回刺史府,认真审理,取了“狱辞”,决定第二天再去节度行辕。不料午后不久,跟随张光辅来豫州的洛州司马房嗣业倒登门向狄仁杰要人来了。
房嗣业转达了张光辅对狄仁杰的歉意:“张大人之意,这几位府兵是末将的属下,就由末将带回去严加管束,不劳大人审理了。”
“本官已经审讯过了,几位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本官正要去见张大人呢。”接着,狄仁杰又话锋一转,“至于那几位罪犯,本官作为刺史,职在除暴安良,既是在本官辖内犯事,自然由本官审理,不劳司马费心了。”
房嗣业倒吸一口冷气,过去在洛州,就听说狄仁杰处事刚锋,不轻易折腰,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但他明白,如果这几个兵卒留在狄仁杰手中,等于授人以柄,这也是张光辅最为担心的。
“狄大人!”房嗣业刚才挂在脸上的谦恭和微笑顿然退去,“我朝纲纪,尊卑有序。今两位宰相率军平叛,大人私扣末将属下,这对两位宰相有所不恭吧!”
狄仁杰不经意地笑了笑,理了理美髯道:“司马大人就不必作态了吧,案情审理清楚,本官自会向两相陈明的。”
“好你个狄仁杰,本官一再谦让与你,孰料你却一意孤行,等着吧!”房嗣业负气拂袖而去。
狄仁杰知道,房嗣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说动张光辅兴师问罪的。与其坐等,倒不如主动上门,也正好给张光辅敲敲警钟。
第二天一大早,狄仁杰就带着“狱辞”抄本去了节度行辕。
张光辅正为狄仁杰不给自己面子在帐中生气,发誓要书奏太后,弹劾狄仁杰目无纲纪,私扣府兵,为谋反者开脱。狄仁杰的突然到访,让他有点措手不及,连忙示意房嗣业和张嗣明两位退到帐后,方才吩咐道:“快快有请狄大人。”话未了,就听见狄仁杰的声音传了进来:“不用请,下官来拜见大人了。”
张光辅吩咐卫士向狄仁杰奉了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昨日房司马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大人海涵。”
狄仁杰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拱手道:“臣僚之间,因歧见而言语龃龉,不足为奇。下官倒是担心,倘不严格约束属下,伤了百姓的心,那就有负太后的厚望了。”
张光辅的脸上就有些不自然,点了点头,随即端起茶杯,掩饰了自己的尴尬。
狄仁杰趁势将自己来豫州后的所闻所感和盘托出:“下官来豫州后,闻说豫州军民闻听官军至,降者塞道,附者云集,以致越王父子溃败如水。然将士恃功,多所求取,恕怀英不能留情。”
张光辅的脸霎时充血涨红,话也带了怒气:“刺史大人这是在讽刺本相治军无方么?”
狄仁杰并非不在意张光辅情绪的变化,只是随着帐内气氛的紧张,说话的口气也骤然加重了:“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万贞生。”
张光辅再也无法保持节度的仪态,忽地站起来指着狄仁杰的鼻子道:“狄怀英!你这话是何意?是说朝廷不该平叛么?须知你如此说,与叛贼无二,本可以杀了你!”
“大人不必动怒。怀英此言,绝非妄言,天见之,地感之,民知之。明公统兵三十万众,所诛者至于越王贞。而踰城出降者四面而成蹊,大人纵将士暴掠,杀降者以为功,非万贞而何?”
“你……信口雌黄,本帅要向太后弹劾你。”
狄仁杰的话如利剑直指张光辅的要害,触摸到了他色厉内荏的虚弱。此时,狄仁杰胸中的多日来的闷气、面对强权而不屈的胆气,都汇成一股饮犊上流的豪情:“以大人之所为,上污苍冥,下污朝堂。怀英恨不得尚方宝剑,加大人之颈,即怀英虽死,如归耳。”
张光辅完全被狄仁杰凛然不可犯的气概震慑了,他不敢看狄仁杰,却对着帐后喊道:“送客!”
狄仁杰抬起胳膊,拂了拂膝盖的纤尘,冷笑两声道:“不劳送!下官告辞。”
狄仁杰昂首阔步离去了好一会儿,张光辅才回过神来,对着帐外狠狠地跺脚:“放肆!竟敢威胁本相。”
房嗣业和张嗣明从帐后转出来,一人抚着张光辅的背,一人为他摩挲胸口,劝道:“如此狂徒,大人何须与之计较。”
张光辅将手中的茶杯摔向帐外,正砸在进来禀报的卫士头上,张光辅骂道:“你没有长眼睛么?还不退下?”卫士再也不敢说什么,捂着头跑出去了。
张光辅眼睛充了血,恨恨地说道:“如此狂徒,还希望太后赐你尚方宝剑,做梦吧。”
一提到“尚方宝剑”,房嗣业眼前一亮,冷笑道:“他不是还没有尚方宝剑么?”
“此话何意?”张光辅闻言一惊,立刻问道。
张嗣明马上会意,道:“房大人的意思是,他没有尚方宝剑,就表明奈何不了我们,我们却可以先发制人,向太后举报他与叛贼沆瀣一气。”
张光辅顿开茅塞,也十分赞同:“若不给这狂徒一点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