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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四年(公元688年)七月,远在博州的李沖收到了通州刺史李撰矫皇帝之名发来的“诏书”。
“诏书”痛数武氏专权,大兴告密之风,囹圄人满,朝野人心浮动,百姓怨声载道。说朕名为皇上,实与囚徒无异。继拜洛水、受“宝图”之后,武曌又于七月丁巳,更“宝图”为“天授圣图”,洛水为“永昌洛水”,封洛神为显圣侯,加特进,禁垂钓,祭祀比四渎,定为中祀;又将“圣图”所出的泉水命名为“圣图泉”,在泉水所在地置永昌县。不仅如此,太后还封嵩山为神岳,封山神为天中王,拜太师,使持节神岳大都督,禁止放牧。同时,将发现瑞石的汜水改为广武。诸多举止,都在移社稷于武氏,大唐危若朝露。
李沖反复看着“诏书”,透过这沉重的文字,似乎看到皇上痛苦的挣扎,武曌淫邪的狂笑,昭陵的溃塌,乾陵的飘摇。
况且前不久,父亲李贞从豫州遣专使送来书信,详述了五月神都洛阳的情势,话虽然说得很隐晦,但字里行间都是山雨欲来的险象。两相照应,他的血液都被急火点燃了。
尽管父王在来信中已经告诉他,皇上囚入深禁,无力发诏,故而矫诏情非得已。然而,在他看来,诏书真假已经不重要了,要紧的是李唐宗室面临被宰割的劫难。如果他这时候不出来担当,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他的心中油然升腾起“当今天下,舍我其谁”的浩然。
他相信,宗室诸王必然也都收到了同一份“诏书”,这使他对讨武的必胜充满了信心,他相信徐敬业的悲剧绝不会重演,而专横的武曌必然被这熊熊大火焚毁。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眼看中秋节即将来临,却没有诸王起兵的消息传来。一天,他接到了通州刺史李撰的来信,言语间显露的情绪较之发布“诏书”时低落了许多,说不少王爷但求自保,对起事犹疑不决。特别是在诸王中颇有影响力的纪王李慎,竟然在来书中指责他们鲁莽,说此匹夫之勇,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愚师也;还说太后固然专权,然施政多得人心,此时大动兵戈,是失道寡助,难逃败局;自古识时务者为俊杰,诸王不可轻兴兵爨,致宗室喋血,生灵涂炭。
“人言纪王以善政闻,现今观之,徒有虚名耳。”李沖放下书信,情不自禁地感叹。
中秋节那天,他又接到范阳王李霭的来信,说派出去联络的使者回来,都是一副沮丧的模样,有的以为,眼下尚未准备好,不宜鲁莽;有的表示,待其他宗室王爷起事后必应之。李霭在来信末尾再次提醒李沖,鉴于眼下人心殊异,举棋不定,不如暂藏兵锋,待宗室四面并起之时,再行举事不迟。
李沖将信件扔到案头道:“这是什么话,群龙无首,焉能成事?若夫等待观望,讨武无期矣。”
太阳落于苍山之后,一轮明月从城头升起。博州城大街小巷人头攒动,万家团圆,一派节日气氛。然而,李沖的心却不在此,他让家人一同到后花园饮酒赏月,自己却约了萧德琮到书房议事。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沖也不隐瞒长史了。屏退左右,关了书房门,他便将范阳王的来信递给了萧德琮:“依大人观之,眼下情势如何?”
“这个么?”
“你我相知,无须避讳,直言即可。”
萧德琮捻须沉吟了一会儿说道:“不是下官小看宗室,诸王爷皆寸目也。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往昔诸侯尚知,诸王竟茫然若瞽,岂非愚钝?须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各自自保,必为武氏各个剿灭。”
“大人所言,正是本王的意思。”李沖站起来,望着殿外的秋月感慨道,“故而本王以为,今日不为,明日必死。不管别人如何,本王欲九月起兵。只要做起来,就不怕无人回应。”
“王爷所言极是。不过……”
“你不必顾虑太多,有何话,放开说。”
萧德琮道:“博州之于神都,在北,豫州在南。若能南北夹击,则洛阳在我掌握之中,届时诸王见武氏大势已去,必群起而攻之。”
李沖点了点头道:“大人所言,乃克敌制胜良策,待本王修书一封,星夜驰往豫州,报与父王知晓。之前本王要你招募兵马,现境况如何?”
“下官已募得兵马五千。”
闻言,李沖忧虑道:“我军乃新募之旅,战力当不能与府兵相比,须得加紧操练才是。”
萧德琮自信地回道:“自五月出榜招募以来,从者甚众,下官命熟悉为战之司马吴希智日夜操练,现已历三月,阵法与兵器都大有长进。王爷若是有空,不妨随下官到校场一观。”
“如此甚好!”
第二天,李沖披一件银色铠甲,骑一匹赤兔马,长史则着了黑色铁甲,骑一匹雪青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刺史府,直奔设在聊河河滩的演兵场而来。
八月,秋汛刚过,聊河水清澈见底,偶尔有落叶落入水中,宛若一叶叶小舟,摩肩接踵,缓缓远去。马蹄踩着河滩的鹅卵石,风驰电掣而来。
萧德琮高喊一声“到了”,两人便紧了紧缰绳,那马一声长啸,在聊河岸边停了下来。
隔河眺望,但见在河对岸宽阔的沙滩上,一队队的士兵正在队正的指挥下演练枪术。喊杀声在河湾的丘陵处激起阵阵回声。
一位年轻的士卒出枪不力,被队正看见,他上去一脚将其踢倒在地,厉声喊道:“站起来!”
士卒挣扎着站起来,队正手持长枪,站在他对面喊:“出枪!”
士兵犹豫了一下,队正迎面又给了他一记耳光,骂道:“练时不出力,战时必然要流血。你是出汗,还是要命?”
队正并没有发现王爷和长史的到来,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吼:“不对!”
队正一怔,转过身见是王爷,赶紧跪在了地上:“卑职叩见王爷。”
李沖看着眼前的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一二岁,与自己儿子的年龄不相上下,若非战争,他们绝不会在这沙滩上摸爬滚打。他把手中的马缰递给身后的卫士,一脸严肃地来到阵列前面高声道:“队正只说对了一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自己存活固然重要,然则,最终还在于灭敌。舍此目的,练兵何为?”
他从一位士卒手中接过枪,来到队正面前,问敢不敢较量一番,队正赶忙低眉垂眼地说不敢。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本王,而是反贼。你定要心中有敌,才会眼中有敌,明白么?”
队正高声回答:“明白”,随后手持兵器,朝着李沖就是一枪。
这真是一场让人眼花缭乱的好厮杀,但见寒星点点,银光皪皪,时而刺、挡、格、斗,时而疾行如飞,时而形虚实实,时而腾空下扎,时而斜出猛刺。一个是雏鹰展翅,一个是浪里白条;一个枪雨滂沱,一个稳如泰山。双方大战数十回合,李沖卖出一个破绽,待队正再来进攻时,拦腰打去,队正便气喘吁吁地摔倒在地了。
这一阵厮杀吸引了沙滩上的士卒都来观看,数百双眼睛跟随着搏击的起伏滴溜溜地转。精彩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掌声。
“如此练,方能有真功夫。”李沖转身拍了拍膝盖的尘土。
长史急忙赞道:“王爷好枪法,真有太宗皇帝遗风。”
李沖对这个评价感到很欣慰,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担当起匡复基业,扫除妖后的重任了。
队正问长史:“卑职斗胆问大人一句,我等如此苦练,将要应对何方敌军来袭?”
长史说:“你等只需练好功夫便可,多问无益。”
落霞孤烟时分,李沖与萧德琮一干人回到刺史府,洗漱完毕,李沖对萧德琮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要加紧操练,否则,战事一到措手不及。”
走进大门,看见王妃与乳母正带着小王子在花坛前玩耍,他的心一下子就柔软了。他明白,这孩子自从他决定起兵之日起,将同他的父母一样不得安宁。
“叫父王!”李沖看儿子的眼睛有些发热。
儿子怯怯地叫了一声“父王”,李沖笑了,但几滴一直在眼角藏着的泪花却在笑声中落了下来。
王妃吃惊地问:“王爷,这是怎么了?”
李沖摇摇头说:“没什么,本王只是想起了一件往事。”
王妃将儿子交给乳母,陪李沖来到膳室用膳,李沖有些心不在焉,吃着吃着就住了筷子,陷入沉思。王妃呼唤了几次,他的思绪才转过来:“抱歉。本王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王妃说:“臣妾深解王爷心境,眼下武氏专权,百川沸腾,民怨载道,王爷欲替天行道,剪除妖后,故而……”
李沖叹一口气,放下筷子说:“惜哉李唐宗室,王公成群,竟然相互观望。若是本王再不出头,恐怕明日就为人鱼肉。”
李沖往王妃的食碟中夹了一块鸡肉说:“一旦举事,胜负难料,若是……”
“王爷不要再说了。”王妃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含在口里的菜无论如何就难以下咽了,“臣妾既随王爷,就当艰危共担,真到了那一天,臣妾先自刎于王爷面前,绝不落于贼手。”
这场晚膳用得太沉重。走出膳室,李沖还在心里埋怨自己……
节令一个接着一个,中秋的月光尚在李沖的心头徘徊,重阳节又一天天临近了。
节日前一天,李沖约了长史萧德琮和各路司马到府中议事。
“各位!眼看秋已过半,一旦入冬,天寒地冻,战事殊难展开。故而,本王决计重阳节举事。今日邀各位来,就是商议战事布局,还望众位畅所欲言。”
长史萧德琮说:“我军此举,目标直指神都,故而,南下第一要津,就是济州。刺史薛顗,乃驸马都尉薛绍兄长,不知他对举事如何看?不妨先派使者试探,如能说服彼与我等一起举事,则再好不过。”
司马吴希智说:“欲取济州,当先取武水。武水一旦占领,济州门户大开。”
“好!”李沖说道,“二位所言,正合本王之意,可派一使者前往济州游说,只要他不阻拦我军南进,就与举事无异。”
长史萧德琮道:“王爷放心,此事就由下官去办。”
第二天,萧德琮派了一位参军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前往济州,其他人则做攻打武水准备。
郭务悌很吃惊,七月以来,不断有消息说琅琊王在辖内招募兵马,他原以为是奉了朝廷之命,为与突厥作战秣马厉兵,如今看了萧德琮的来信,他更是惊讶不已,陷入两难境地。他很明白,以武水县的军力,止暴惩恶尚可,要与李沖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然而,若是随了反军,他日若事败,自己也难逃一死。
然而郭务悌毕竟早年在府兵中做过参军,官虽卑微,经验却是不少,当下传来县丞、县尉和师爷说:“琅琊王起兵,乃反朝廷也,吾等乃朝廷命官,岂能应之。”他要县丞火速修好表奏,今夜从南门出去,一路所过驿站,换马不换人,以六百里加急奔往神都,禀奏博州战情。又对师爷说:“你速修书一封,从东门出去,赶往济州刺史大人处求援。”
安排完这一切,他才对县尉说:“等信差走后,你率领城中官兵和乡勇,紧闭城门,日夜防守,等待朝廷援兵。”
“谨遵大人之命。”
郭务悌长叹一声:“老父随本官久居武水,平日里忙于公务,未能膝下尽孝,本意重阳节陪父登高,看来只能留待来日了。”
县尉说:“反贼渡河,尚需些时间,不如今夜大人先回府与老大人团聚,属下巡察即可。”
郭务悌摇摇头说:“琅琊王多思多疑,本官担心他识破,还是先部署为要。”
县尉很感动,道:“大人对朝廷的忠心,天地为证。”
郭务悌说:“我倒没有想朝廷重用擢拔,只求武水百姓平安度日。”
两人说着说着走上街头,夜色已经渐渐地浓了,白日很清爽的秋风,现在吹到身上却很瘆人,郭务悌不由得就打了一个喷嚏。他的心顿时沉重了,这清冷的风对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多想。
此时,一队府兵掮着长枪,来到城墙根,准备上城楼去,被县尉一声喝住,一一检查了士兵的武装,叮咛队正,夜间要倍加警惕:“我军力不济,要多备滚木礌石。”
“明白了!”队正答道,转身带着府兵上城楼去了。
郭务悌说:“你我也到城楼上去看看吧!”
登上武水县城城楼,满目幽蓝色的天空,一道弯月寂然悬挂,身边只有几颗明明暗暗的星星,再往远处看,一切都被夜色所淹没。但郭务悌知道,博州就在河对岸,此时,也许萧德琮正掌灯阅看自己的复信,也许正在与琅琊王商议明日如何进攻武水。
郭务悌对身边仗剑而立的县尉说:“本官就是不明白,博州沃野千里,平川如镜,粮丰民安,独据一方,偏安一隅,王爷何必要大兴兵戈呢?”
昏黄的灯光下,县尉茫然地看着郭务悌,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其实对于他而言,只要能保境安民,至于这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