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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对于殿下,如果没有自己当初一再的要求,李显就不会在裴炎面前说出那样的话;另一方面,她又觉得李显太消沉了,一蹶不振,这不像是太宗后人该有的行为。因此,她一夜又一夜在床头苦口婆心地劝他振作起来。
李显当然有自己的道理。他知道,母后那双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远在异乡的他。他越是消沉,母后就越放心。
比起李贤当年在巴州的境遇,他已很满足现状了。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外界不要干扰他的生活,他恳请任杰不要跟时跟节地来探视,尤其害怕听到朝廷钦差到来的消息,每一个人的到来,都意味着他要离开这个世界。
可他越是害怕,事情就越是不期而至。
清晨起来,用过早膳,他约了韦妃在檐下逗画眉玩。这画眉是他来到房州不久,一位云游四方的大师送的。那位法师看上去似乎与母后同龄,似乎也是并州人。他问法师年龄,她只是说入寺时,殿下还没有降世呢!旋即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觉得,她身上一定有很多鲜为人知的故事。
现在,这一对画眉已学会不少人语,它可对李显说“殿下请”,也可以对王妃说“娘娘万福”,它还可以对客人说“恭迎您到来”。这不,它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李显,一条巧舌就在两片喙间弹奏出清脆而又清晰的声音:“客人来了!”
他一回头,就看见王府司马站在了身边:“启禀殿下,江南道巡抚大使狄仁杰求见。”
“何人?你说何人?”
司马刚刚重说了一遍狄仁杰的名字,未料李显一阵昏厥,向后倒去。司马眼快,赶快上前托住李显瘦弱的身子,韦香掐住人中,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口中讷讷道:“吾命休矣!吾命休矣!”
韦香的心就伴随着泪水的涌流而疼痛。当年李忠、李贤的遭遇让他们得出教训,朝廷钦差登门之际,也就是流放者生命终结之时。这些年,李显只要一听到朝廷来人就惊恐万分。韦香随即做出一个决定,她要司马扶李显到后殿歇息,自己去见狄仁杰。
狄仁杰看见韦香,忙起身施礼道:“微臣狄仁杰参见王妃殿下。”
韦香道:“二位大人不辞劳苦,远途而来,我代庐陵王先谢过了。”
“启奏王妃,微臣此次是奉诏前来江南巡察淫祠之事,临行时太后叮嘱,要微臣转道房州,探视庐陵王和王妃殿下。”狄仁杰解释道。
“臣妾谢过太后恩典。不知太后差大人前来意欲何为?要杀要剐亦当明示才是。”韦香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好个伶牙俐齿的韦妃!狄仁杰心中暗叹,嘴里却说道:“王妃误会了,庐陵王久在房州,太后以慈母之心,昼夜牵萦,故而命微臣前来宣慰谕意。”
一直没有能够插上话的任杰趁机说道:“卑职与狄大人备了些好酒、菜肴送来,还请王妃过目。”说着,他向后挥了挥手,府兵们抬着酒坛等什物鱼贯而入。
韦香一一看过,却是不卑不亢,保持着仪态说道:“多谢两位大人,多亏刺史大人关顾,殿下衣食足矣。”
狄仁杰又道:“微臣前来王城,就是想见见庐陵王殿下。”
韦香也不隐瞒,直截了当道:“狄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此前两位皇兄皆薨于朝臣之手,故庐陵王对朝廷大臣拒而不见。”
狄仁杰正色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微臣为人,想必王妃在宫中时也有所耳闻,岂是鹰犬之流乎?”
仪凤元年(公元676年),武卫大将军权善才因误斫昭陵柏树,当时,身为大理丞的狄仁杰奏罪当免职。高宗大怒道:“善才斫陵上树,使朕不孝,必杀之。”
太监李荣见皇上作色,暗中劝狄仁杰退却,然而他却毫不退让道:“臣闻逆龙鳞,忤人主,自古以为难,臣愚以为不然。居桀、纣时则难,尧、舜时则易。臣今幸逢尧、舜,不惧比干之诛。假使盗长陵一抔土,陛下何以加之?今陛下以昭陵一株柏杀一将军,千载之后,谓陛下为何主?”高宗听后,便罢了此事。这件事情,一时在朝中传为美谈。
看狄仁杰的神色,也不像是来行刑的样子。韦香脸上的疑云渐渐消去,回头对身边的宫娥道:“去请庐陵王殿下。”
李显在宫娥的搀扶下来到前殿,见了狄仁杰,他脸上的情绪很复杂,惊惧未去,又添矜持:“本王身患小恙,还请大人海涵。”
狄仁杰与任杰很严肃地起身,跪倒在李显面前道:“微臣参见庐陵王殿下。”
这声音很久远了,以致李显有些迟疑,直到韦香在耳边提醒后,他才不无惶恐地说道:“二位大人平身。”
众人坐定后,狄仁杰转达了太后的牵念之意,又问李显有什么话要带给太后。
李显明白母后的意思,她让朝臣前来探望,有作为母亲的思念,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不放心。遂道:“请大人转奏母后,托母后洪福,本王在此心安理得,读书以养生为要;每日夙兴夜寐,皆为母后祈福,愿母后驻颜益寿,长生久视。”
狄仁杰表示一定转达。众人又聊了一会房州的山水人文,狄仁杰发现,李显不再想朝堂上的纠葛了,他的心在山水间徜徉,在诗书间遨游,倒真有些返璞归真的淡泊。可他毕竟是同曾高居皇位的人说话,深浅俱难,说者难受,听者也别扭。好在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看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李显、韦香也不强留。
看着两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李显又一次感到韦香的重要,他也很庆幸自己没有成为刀下之俎:“唉!本王又活了一次。”
“殿下不要如此说,殿下刚过而立之年,焉知没有再起之时?”
“异时幸复见天日,当唯卿所欲,不相禁制。”李显一回身就抱住了韦香,两行热泪滴落在她的脸颊上,热辣辣的。
辞别庐陵王,经数日辗转,狄仁杰于五月初来到了施州。在这里,他见到了刺史李孝逸。
当晚,李孝逸在府中宴请狄仁杰。
施州这地方,蛮夷聚居,风俗各异,山高地贫,然民风朴实,因朝廷多年在这些地方实施“羁縻”之策,故而在李孝逸之前,州刺史多为当地部族酋长。
说是宴请,也就是几样当地的风味菜肴和酒酿,始喝尚觉醇绵,一会儿就在腹中燃烧起来。狄仁杰饮过几杯,借着酒劲,话就出了口:“将军一世聪明,焉何相信图谶之术?”
李孝逸很纳闷狄仁杰怎会提出这样的问题,遂道:“大人所言下官不明白,还请大人明示。”
狄仁杰放下酒杯道:“有人密奏太后,说将军拆字道,‘名中有兔,兔乃月中之物,当有天分’,可有此言?”
李孝逸很吃惊,关于朝廷告密风起,他也有所耳闻,但自己这里僻乡远地,这又有何干?孰料事情就冲着自己来了。李孝逸把一杯酒灌进腹中,仰天长叹道:“下官冤枉啊!如果下官没有猜错,此必武承嗣所为。”随后,他又将几年来与武承嗣之间的龃龉述说了一遍后,“当初徐敬业谋反,太后委以重任,下官至今难忘;我军大捷而归后,太后又多加赏赐,下官感太后天恩犹恐不及,何以会生出如此邪念?所谓拆字云云,纯属子虚乌有。”
狄仁杰相信李孝逸的话,他若是心存异想,当初何必要与徐敬业大动干戈呢?
“人言可畏。本使回到神都,定要向太后禀明事情原委,还将军一个清白。”
“如此下官多谢大人了。请大人转奏太后,下官定当尽职竭命,不辱使命。”李孝逸举起酒杯谢道。
酒喝到最后,已是戌时一刻。在回驿馆的路上,半轮如钩的山月悬挂在山头,淡淡的清辉照得远山如水墨画一般。白日喧嚣的县城宁静地伫立在夜色中,只有清江从城外滔滔流过。狄仁杰忽地就生出“心远地自偏”的感觉,他不知道,当初李孝逸是以怎样的心境来到这里的。
旅途劳顿,狄仁杰真累了,加上喝了些酒,他很快地就沉入梦乡,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升上山头。他刚刚洗漱完毕,驿令就上来了,说早膳已经备好,请他入席。
狄仁杰来到膳室,却只有长史一人,忙问李将军在哪?
“大人还不知道吧?昨夜子时,朝廷的圣旨就到了,称李将军所为逆鳞,图谶谣言,欲图谋反,本该斩首,念其平叛有功,着即流放儋州,已于黎明押送登程了。”长史回道。
狄仁杰手中的筷子“当”的一声就落在地上,痴痴地说道:“怎么会这样呢?”
“李将军在施州声誉妇孺,却遭此厄运,实属不公。”长史命人为狄仁杰换了一双筷子,接着说,“李将军临行时要在下转告大人,回京以后一定要为他辩冤。”
狄仁杰又问道:“长史可知,前来宣诏者是哪位大人?”
“过去不曾谋面,听李将军介绍说,彼乃左肃政台中丞来俊臣大人。怎么?狄大人认识吗?”长史略一思索后道。
狄仁杰点了点头。他明白了,还是李孝逸说得对,一定是在他离京期间,武承嗣再度陈奏太后,诬告忠良,混淆是非。狄仁杰打定主意,回到神都后一定要向陈明原委,为李孝逸洗冤。
“请长史放心,本使对此事绝不善罢甘休。”
……
“哼!人都死了,他不罢休又能怎样?”武承嗣对从儋州归来的来俊臣道,“此事可做得干净?”
“大人放心,李孝逸死于心痛,有当地医家为证。”来俊臣拿出证据抖了抖。
武承嗣冷笑一声道:“此所谓顺昌逆亡也!”
闻言,来俊臣心里打了一个寒战,他不知道这命运什么时候就落在了自己头上。他立即谄媚地笑了笑,对武承嗣道:“李孝逸之死在于警示宗室,勿生妄想。否则,结局会更惨。
“大人言之有理。眼看‘受宝’在即,宗室云集神都,随时都会风云突变,你我须当谨慎应对才是。”这话是在武府说的,送走来俊臣,武承嗣想,“受宝”是一个机会,何不谏言太后将李氏宗室一网打尽呢?
这念头一出来,他就一夜无眠了。刚刚辰时二刻,他就急急忙忙地进了武成殿。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当他被宣进殿时,竟在这里看到了从豫州刺史任上回京述职的越王李贞。他忙上前见礼,口称道:“微臣参见太后、八王爷。”
武曌道一声“平身”,示意他在李贞旁边坐了,然后继续与李贞说话:“皇兄不以年高,不辞劳苦,进京参加‘受宝’之礼,朕欣慰之至。”
李贞忙欠身道:“豫州地处淮北,地脊人贫,微臣就带了些当地的古玩珍奇、土产布帛以表贺忱。祈求太后美意延年,祈祷我朝本固邦宁,享国万世。”
“那真是谢谢皇兄了。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朕也要送皇兄一件礼物。”武曌说着,对伺候在身边的张尚宫道,“拿朕的《兆人本业》来。”
张尚宫误了片刻,捧了一卷书进来,武曌指着书卷道:“此乃朕富民强国之策,今赐予皇兄,还望皇兄为中兴大唐戮力同心。”
李贞捧着《兆人本业》,看着书笺上的题字,心里先是一惊,接着就动起了心思——太后送此书究竟有什么意图呢?是一种示威,还是一种笼络,抑或是一种试探。她明知道自己在诸王中的地位啊!李贞接过书卷,忙不迭地说道:“微臣谢太后恩典。”
“旦儿羸弱,朕临朝理政,乃先帝临终之托,朕勉力为之。皇兄聪颖多智,社稷之固,还仰皇兄及各位王爷率先垂范,表里楷模,共图大业。”武曌话中显出送客之意。
李贞遂起身道:“臣谨遵太后旨意。武大人有要事禀奏,微臣就此告退了。”武承嗣忙站起身来恭送。
武曌对武钦道:“送王爷出殿。”
李贞刚一离开,武承嗣就对武曌道:“截至昨日,宗室诸王已全部到京。微臣以为应趁此机会将之剪除,也免其生风滋事。”
闻言,武曌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朕命你筹备‘受宝’大典,你却尽思谋这些……”
“侄臣这也是为姑母着想。姑母以为李贞之流真会效忠么?”武承嗣尽量装得很委屈。
武曌笑道:“彼司马昭之心,朕焉能不知?然则,诸王是遵旨前来参加大典的,若无异动,朕岂可做无名之举?”
“这……侄臣以为,今日不除诸王,将错失良机,悔之晚矣!”武承嗣仍不死心。
“爱卿之言不无道理。然古今成大事者不仅要进,更贵于忍,小忍而图大谋。眼下,朕只能静观其变,伺机而动。”武曌略思片刻后又说道,“你出去后立即去找左金吾将军丘神拢除京师卫戍要多增兵员外,尚需派出密探,密切注视宗室行迹,不可疏忽大意。”
“侄臣明白,这就去宣达太后旨意。”武承嗣走出武成殿时,仍然以为太后过于谨慎了。
落水北岸搭建了一座“受宝”台,高两丈,阔数丈,上面放置了洛神的神位。相传洛神乃上古伏羲氏的女儿,一天,她生了遍游天下的念想,便沿着“河水”一路南下到了洛水边,她为这里的山清水秀而缱绻,遂在此定居。武曌就是据此将洛阳定为神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