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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是不言而喻的,贺兰敏之的行径不唯极大地伤害了李弘的尊严,尤其触怒了李治和武曌,不久他就被剥夺了太原王府续脉的地位,复其旧姓,并被逐出京城,流放雷州。
然而,这仍不能消解武曌的失望和愤怒,在贺兰敏之行至韶州时,她又密遣袁公瑜途中拦截,将其用马缰绞死。
这事让武曌伤心了很久,在武氏一门接二连三地出事之际,她不但颜面扫地,且感到很孤单。虽说皇子们都是自己亲生的,然而他们都是李氏的血脉,总不比武氏人用起来方便。因此,在袁公瑜即将离京前,她以武氏需要接续香火为由,在征得李治的同意后,特地要他绕道振州,召因受武元庆株连流放到岭南的侄子武承嗣回朝袭爵周国公,拜尚衣奉御,在殿中省供职。
随着太子年龄的增长,尤其是在监国之后,母子间在许多政见上经常发生冲撞,武曌需要一个贴身的人为她排解难题和消解烦恼。她很明白,以武承嗣的才思和人品,根本无法与李氏兄弟相比,可眼下除了他,还有谁能来承继武氏的血脉呢?
起始于龙朔二年的改制在运行了十年后,终于在咸亨二年恢复了旧制,仍以尚书、中书、门下三省署理政务。武曌内心清楚,这样的结果不过是当初反对她涉入朝政的继续,也是她必需的妥协。
咸亨四年八月,武曌奏请李治加封武承嗣为宗正卿,取代了老迈的李博乂,从此为他进入三省扫除了障碍。也就是在这一天,这对因为武元庆之死而一度生疏的姑侄终于暂时抛却前嫌,在蓬莱殿进行了一次毫不设防的谈话。
武曌没有隐晦她与太子之间的龃龉,也没有隐瞒她与李治在用人上的分歧。二十三岁的武承嗣对姑母的担忧表示了深深的理解:“姑母所思,亦侄儿之所虑也。”
武曌问道:“你以为刘仁轨、裴行俭这些人可靠么?”
武承嗣往前挪了挪道:“论文韬武略,刘、裴皆在姜恪之上,眼下要推进朝事,不可不借重。然依侄儿看来,彼等总归与褚遂良、上官仪等人牵系甚深,不可不防。”
“那依贤侄之见,该如何处置呢?”
“臣闻听乾封元年,娘娘曾召集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著作郎元万顷等为翰林院待诏,入禁中撰《列女传》《臣轨》等书,有九年了吧?”
武曌点了点头:“确有其事,这又如何?”
武承嗣建言道:“仅让彼等沉溺于编纂,岂非荒废了贤才?他们皆是治世之能臣啊!”
武曌没有打断武承嗣的话,她听得很专注。武承嗣的眼睛转了转继续道:“臣倒有一计,今后凡朝廷颁行文书,百官奏疏,皆由诸生密议研判,再奏明陛下颁行。如此,则宰辅之权分也,皇后可解远虑近忧,陛下也不至劳心费神。”
武曌的眼前一亮,她断定流放岭南对武承嗣不啻为一次历练,他比贺兰敏之成熟多了,由此她的亲近感油然又增加了一层:“好!贤侄所言,甚合本宫之意,你今日即可将此意转告彼等。”
“不仅如此,臣还以为必须设法使陛下不至于生疑。”
“你不妨详细奏来。”
“娘娘不难知道,陛下对长孙无忌一案至今犹存狐疑,耿耿于心。现在长孙无忌已死,无碍行政,娘娘何不奏请陛下复其官爵,说到底就是给亡人头上加光彩,安的却是陛下的心。”
“这……”
“微臣深解娘娘心结,故而得选一个适当时机自然为之,如此则陛下心安理得矣!”
武曌欣然笑了,这对姑侄终于在这个早上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契合:“如此甚好!本宫明日就去奏明皇上,追尊李氏先祖,追尊高祖太武皇帝为神尧皇帝,太穆皇后为太穆神皇后;太宗文皇帝为太宗文武圣皇帝,文德皇后为文德圣皇后。”
武承嗣立即领会了皇后的意思,接着话道:“微臣即以宗正卿身份奏请陛下,皇上称天皇,皇后称天后,以避先帝先后之称。”
眼看时间不早了,武承嗣起身告辞,在回眸的那一瞬间,他惊异地从姑母眼中发现了难得的慈祥和温柔,甚至有一种淡淡的忧伤。而武曌在武承嗣身后也留下一句刻骨铭心的话——武氏于此有续矣。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武承嗣所料,八月,朝野举行了盛大的祭典,跪拜在祖宗面前,李治又一次热泪盈眶。
大典后第三天的朝会上,李治颁诏,皇上从此称天皇,皇后从此称天后,改年号为上元,大赦天下。
武曌也不失时机地向李治提出,恢复长孙无忌生前的官爵,以他的曾孙长孙翼袭赵国公爵位。随后,李治又恩准长孙无忌陪葬昭陵。
这些事均出自武曌口,让李治十分感动和欣慰。他与武曌之间因素儿被强暴而发生的不快,终于找到了新的平衡。当他们在秋末与太子一起重返东都时,两人都感到了近几个月来少有的和谐。
上元元年十二月,洛阳周围落了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雪,东都的坊间和街道雪盈三尺,以致有司不得不调动羽林卫上街扫雪,但常常是前一天扫过,到第二天凌晨又雪厚如旧。朝臣们的车驾往往陷入雪中不能自拔,朝会的时间因而推后了一个时辰。
今天虽不逢朝会,可无论是李治还是武曌的心都随着雪在天地间飘荡。
前天的朝会上,太子左庶子、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刘仁轨上奏,说洛阳街头大批平民百姓冻死,每日都有数十具尸体运往城外。
李治的心便无法再沉浸在奏章里了,他时不时地来到武成殿门前,望着鹅毛般的大雪,发出悠长的叹息:“此天以灾异谴告于朕也。”
这天,他正在眺望大雪,就见皇后身边的太监武钦踩着积雪高一脚低一脚地从司马道上过来了。
上官仪案子之后,武曌婉言谢绝了李治要内侍省遣往身边的太监,而是遣人到并州故里召了武氏族中一位年轻人,净身后安排在身边。
李治转身回到案头,李荣就引着武钦进来了,原来是武曌有奏章呈上。
“你且退下,朕阅后会告知天后的。”
李荣往殿中央的木炭盆里添了些木炭,看着黑色的木炭渐渐变红,殿内重新暖和起来后,才静静地站在一边。李治将手头的文书推到一边,聚精会神地看起了武曌的上书。
天后究竟在奏章中说了些什么呢?以至于陛下如此用心。李荣心里想着,但又不敢多问。他看着皇上先还是能平静地默读,后来就不禁念出了声,还喜不自胜地拍案击节,发出由衷的感叹:“慧哉天后也!慧哉天后也!”
李治放下奏章,抬头看见李荣正吃惊地看着自己,便挥手招呼道:“你来看看这奏章!来!你念,朕听。”
李荣捧起奏章,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响——
一、劝农桑,薄赋徭;二、给复三辅地;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四、南北中尚禁浮巧;五、省功费力役;六、广言路;七、杜谗口;八、王公以降皆习《老子》;九、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十、上元前勋官已给告身者无追核;十一、京官八品以上益禀入;十二、百官任事久,材高位下者得进阶申滞。
李荣刚刚读完,李治击掌称快道:“整整十二条。强国体、美教化、振纲纪、褒先进,真可谓针砭时弊,周密详致。”
从李荣手中接过奏章,李治拿起朱笔在奏章后面批了“言约而文要,缜密亦详致,行之天下,朝野大治”。写完这些,他见暮色渐浓,便伸了伸胳膊,站起来对李荣道:“移驾合璧宫,朕要与天后共进晚膳。”起身之时,他也没有忘记叮嘱李荣带上武曌的奏章。
从长安到洛阳几个月了,李荣第一次看到李治如此眉飞色舞,他的情绪也跟随着格外明朗了,他兴冲冲地来到殿外,尖着嗓子喊道:“天皇口谕,移驾合璧宫……”
此刻,武曌正与北门学士们谈论下午送往李治处的奏章。因为这些人通常是通过皇宫北门出入禁中的,故而称北门学士。
弘文馆直学士刘祎之道:“奏章虽由臣等草拟,然则条文思虑皆出于天后,臣等深受教矣!”
武曌看了看外面的雪道:“大灾突降,本宫忧心如焚,当替天皇分担。”
著作郎元万顷道:“天后圣明,建言所列十二条,条条关乎社稷,实乃治国理政之统要。我朝承平久矣,王公攀比,奢华成风,倘是蔓延滋长,必蹈前隋之覆辙。天后禁淫巧,倡怀素抱朴之风,中兴有望也!”
特地赶来参与十二建言修订的武承嗣也接着道:“京官八品以上益廪入,乃人心所向也。天后体恤臣下疾苦,真帝王之度量,朝野闻之,当感‘二圣’恩德。”
刘祎之又逐条对建言给予了赞誉,对它将产生的影响做了绘声绘色的展望,似乎眼前都是万民拜倒,山呼万岁的情景。
但武曌的心里非常清醒,这个朝廷不是几位北门学士所能左右得了的,即便李治批阅了奏章,还需上书、中书、门下集议之后才能由门下省发出,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过程。
不过武曌也很自信,她相信集北门学士群智而草成的建言,大多数都是出于平衡各方关系,体察民情民意,有利农商振兴。至于禁淫巧,得先从宫内做起,然后扩展到王爷、公主们,再说这也是极少的人。尤其是倡导王公以降皆习《老子》,更是李治孜孜以求的,故而当不会有多大阻力。
武曌觉得眼前的几位学士思维活跃,绝少腐气,将来都是治国良才。倘若当初就注重集思广益,调动诸生议政才能,如今当有不少人站在朝堂了,于是便鼓励道:“诸位爱卿,本宫所呈之建言乃大家群智集益之果。大唐之兴,要在选才;选才之绳,要在实务。卿等不尚空言,本宫当奏明陛下,量才任用。”
武承嗣正要说话,却听见殿门外传来李荣的声音:“天皇驾到!”
武曌使了个眼色,迅速整理衣冠,北门学士们个个刹住话头,将正在编纂的《列女传》《臣轨》等文稿摊开,这才前去迎驾。
李治进得殿来,见几位弘文馆学士和著作郎都在,便笑了笑道:“天后这里甚是热闹啊!”
武曌在李治身边坐下笑道:“臣妾召他们前来,是要看《列女传》等书编纂得如何了,随后也好禀奏皇上。”说完,她又转脸对武承嗣和几位学士说,“你等先下去吧!”
“微臣遵旨。”武承嗣等人趁机出了殿门,各自回去了。
“天后所呈建言十二条,朕看了,字字珠玑,条条实务,朕意颁诏天下行之,明日就命中书省拟定诏书。”
武曌心里十分快慰,在她的心里,这十二条不唯乃当下施政之纲,更应为长久国策。她从案头拿起一卷《臣轨》道:“臣妾所修纂之《臣轨》已见大略,恭请陛下圣览。”
李治接过文卷,大略翻了翻,就感喟武曌精气健旺,每日要看许多的奏章,还要召集学士们著书立说,这些倒与母亲长孙皇后十分相近。
武曌指着前面的书名道:“人主之道,在御臣;御臣之道,在立规。此臣妾编纂此书之要旨。”
李治点了点头:“《书》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群英莅职,众彦分司,虽复已积忠良,犹且思垂劝励,《臣轨》一部。想周朝之十乱,爰著十章,左准绳,右规矩,资栋梁而成大厦,凭舟楫而济巨川。天后于唐,功莫大焉。”
武曌闻言笑得很灿烂,人一下子显得年轻了许多,忙作揖道:“谢天皇谬夸。臣妾诚惶诚恐。”
李治正在兴头上,并不关注这些细枝末节,接着又是一番感慨:“先帝曾著有《帝范》,计君体、建亲、求贤、审官、纳谏、去谗、诫盈、崇俭、赏罚、务农、阅武、崇文等十二篇,自轩昊以降,迄至周隋,以经天纬地之君,纂业承基之主,兴亡治乱,其道焕焉。所以披镜前踪,博览史籍,聚其要言,以为近诫云耳。今天后又著《臣轨》,相映生辉,主行有范,而臣道有轨,至美政矣!”
武曌趁机说道:“陛下何不为之作序,以彰御臣之道。”
“此议甚好,朕就为序一篇。”
此时,张尚宫进来说晚膳已经备好。
“陛下请。”武曌随之挽起李治的胳膊,出了殿门,朝膳室而来。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额头,清凉凉的,张尚宫忙命宫娥打开黄罗伞盖,却被武曌拦住了,她眉毛蹙郁在了一起,接下来却是沉沉的叹息:“这场雪灾,真是苦了百姓。”
这话如重锤敲打在李治的心上:“唉!纵然朕有错,上天谴于朕可矣,何必殃及百姓呢?”
及至进了膳室,李治看见一桌的珍肴美馐,眉头就皱了起来。武曌会意,丹凤眼立时添了愠怒,唤来尚食斥责道:“雪灾未了,坊有饿殍塞道,路有冻死之骨,你说陛下与本宫能安然食之么?”
尚食低首忙谢罪道:“奴婢这就撤下去。”
武曌叮嘱道:“命宫人将饭菜送到街头,周济冻饿者。”
上元二年三月的大唐四域,被十二建言荡起新的春波。武曌在燕剪垂柳的日子里,到洛阳城北、黄河南岸的邙山祭祀蚕神,不仅宫中嫔妃随行,李治诏令百官及朝集使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