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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官仪匆匆赶到太尉府,将消息告知长孙无忌时,他倒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惊慌,他很从容地合上正在看的《太史公书》,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呵呵!老夫料定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只是没有想到来得如此快。”
上官仪就有些着急了:“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大人焉何就不着急呢?”
长孙无忌自嘲地笑了笑道:“着急有何用?老夫总不能去求那个女人刀下留情吧?她是那种人么?”
“依在下的意思,趁皇上的诏书还没有到府上,大人不妨出城暂避一时,也许过一阵子皇上的情感平伏了,就会赦免大人!”
“为何要躲?躲得了今天,你能躲过明天么?老夫亲自修订的唐律,深知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就是跑到天尽头,只要还在大唐域内,就时刻有被拘捕的可能。”
上官仪的脸色就越发沉重了:“大唐可以没有上官仪,但不能没有大人。请大人速速改装,在下这就带大人出城,一直向南去爱州。”
“糊涂!”长孙无忌以责备的语气道,“他已为废立皇后之事担上了一个‘谋反’的罪名,老夫若是前去,岂不让他又担上了窝藏钦犯的罪名?老夫毕竟是陛下元舅,任他武氏巧舌如簧,陛下必不忍置老夫于死地,大不了流放岭南。倒是老夫一走,能在陛下身边尽忠辅佐者唯有大人了。此地乃是非之地,大人不可久留,还请速速离去。”
上官仪的眼里就涌出了泪水:“想那于大人一世谨小慎微,孰料仍没有逃脱武氏之手。既然苟且死,壮烈亦死,何不引刀向天,唯留肝胆于后世,上官不才,愿与大人一起。”
“大人此言又差矣。自古有死为社稷者,有生为社稷者。倘生能为社稷谋,何须选择死?大人一死容易,然往后何人代老夫监视武氏?”长孙无忌说罢,不由上官仪再辩,对着门外喊道,“来人!送上官大人出府。”
待府令进来后,长孙无忌又道:“从后门出去有一小巷,人迹罕至,大人从那里绕道回府,不会引人注意。大人保重!”说完,他一把将上官仪推出去,掩了前厅的门,上官仪的心顿时碎了。
不一会儿,府令送上官仪回来,告诉长孙无忌说府前门外多了许多可疑的人。长孙无忌没有理会,叫他去传夫人到前厅议事。
不一会儿,夫人高氏在丫鬟的搀扶下来到前厅,一进门,就凄然泪下道:“老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都知道了么?”
高氏摇了摇头道:“前两天收到兄弟高履行的书信,说皇上下诏,他已经由益州都督贬为永州刺史了。”
“都是老夫连累了他。”长孙无忌长叹一声,接着他又道,“上官仪刚才来过,说皇上发来诏书,要查办老夫与褚遂良谋反的案子。”
夫人听罢,就又哭了:“自古及今,哪有舅父反外甥的?又有哪个外甥如此对待将他扶上皇位的舅父的?老身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也要去洛阳问问,没有老爷哪有他?”
长孙无忌苦笑道:“夫人这就糊涂了。难道夫人没有看出,此皆武氏所为?皇上懦弱,难以自持,故而奸人得逞。上官大人冒险前来报信,说武氏已命庞同善到凌烟阁布置岗哨,老夫估摸着皇上的诏书已经到京了。”
夫人流着泪叹道:“此乃长孙一门不幸矣!”
“何止长孙不幸乎?前有柳奭,后有褚遂良、韩瑗、来济,我朝忠良岂止长孙一门?有此诸君,老夫纵死无憾矣!”长孙无忌止住夫人的哭声又说,“老夫要你来,就是商议将府役、丫鬟人等一概遣散,免遭刀剑之苦。至于你我,就听天由命吧!”
夫人点了点头,哀叹道:“想老爷本洛阳人,现却被从洛阳发来的诏书治罪,岂非上天弄人啊?”
傍晚,太尉府上的人大都离开了,只剩下府令和几名卫士。长孙无忌对府令道:“老夫就在书房,朝廷来人了你速禀就是。”
接着,长孙无忌开始一件件地清理自己撰写的文书草稿,凡是与武氏有关的都一一焚毁。特别是贞观二十三年先皇病重的日子,他曾与褚遂良一起谏言诛杀武氏。现在想起来,似乎就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他越来越觉得,这也许是先帝留下的一个错误。他试图透过那涂抹得面目不清的文字寻找曾经的思绪,却觉得曾经发生的和现实发生的事是多么虚妄。他将奏章草稿丢进火里,立即燃起一串蓝色的火苗,须臾之后就熄灭了。
他就这样一卷一卷地烧,忽然,在卷帙浩繁的文书中,他看到了熟悉的笔迹。哦!这不是裴行俭写给自己的书信么?那信是由西州都督麴智湛派人六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自皇上移驾洛阳以来,他就再也没有接到这样的快信了。裴行俭希望他能出面为褚遂良辩冤,可他知道,有武氏在前面挡着,皇上哪还听得进去自己的话呢?屈指数来,与自己站在一起的臣僚中也就只剩下裴行俭和上官仪了,他期待他们将来能有所作为。
他很犹豫要不要烧掉这慷慨激昂的信件,那上面每个句子都在灼烧着他的心——
太尉国之砥柱,社稷之重臣,岂能苟安图生而置大义于不顾乎?如此,可面对嵏山昭陵乎?可面对长孙皇后乎?可面对上天重负乎?行俭虽在一隅,然大唐安危,系欲一怀。请太尉以国事计,力挽狂澜,挫贼之图谋。
遂良者,国之栋梁,托孤大臣,岂有二心?此皆奸佞所诬,还请太尉明察,谏言陛下改弦更张,召褚大人回京,共谋国是……
这封信曾让他心潮起伏、老泪纵横,却不知道该怎样回复,他记得当时只是写了些保重云云的话。他知道裴行俭一定会充满怨气,可远在西北边陲的他又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处境呢?
长孙无忌最后看了一眼那行云流水般的文字,然后狠心地投到了钵内,直看着它化为灰烬。“裴大人!保重。”长孙无忌在心里说。
该烧的都烧了,长孙无忌站起来时,就觉得腰酸背痛,精神也有点恍惚。
这时候,府令有些慌神地进来禀报,说左卫将军张延师率领宿卫已将太尉府团团围住,中书令许敬宗,兵部尚书、参知政事任雅相入府来了。
长孙无忌将头上的冠冕摘下,轻轻弹了弹道:“终于来了。你不必惊慌,请他们前厅等候,老夫换上朝服就来。”
然而,未等府令出去传话,就听见院内传来许敬宗的声音:“长孙无忌接旨。”
长孙无忌也不出来迎接,只要府令传话,说既是皇上圣旨到了,岂可随意为之,自然是要身着朝服拜接。许敬宗遭到抢白,又因制度使然,不好发作,只有耐心等待。至于任雅相本就不相信太尉会谋反,便沉默地跟在许敬宗身后亦步亦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长孙无忌才出现在天井内,很庄严跪倒在地,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
许敬宗随即念道:
制曰:查太尉长孙无忌身为国戚,不思报效朝廷,前曾违逆圣意,反对立武皇后,今又密与褚遂良、韩瑗谋反,危乱朝纲,罪不容赦。朕念及托孤辅政有功,着即削去封邑、官爵,贬扬州都督,置黔。钦此。
虽是贬为扬州都督,却要发往黔地安置,这与流放无异,从此一定是抛尸僻地了。长孙无忌谢过恩,但他脸上依然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愤怨,仿佛这一切就是天定的,他不过是随了天意,走了一趟行程罢了。他面对东方道了一声:“陛下!罪臣不日即启程南行!”
任雅相上前劝慰道:“陛下忧虑大人年事已高,故而要本官遣宿卫援送至黔。”
与其说援送,倒不如说押解,长孙无忌心里明白这又是许敬宗的主意,随即转身道:“老夫与许大人同事一主,今虽遭诬陷,然忠心不改。离京之前,倒是有几句话送给大人。”
许敬宗没有搭话,心里暗笑道,将死之人,看你还能说些什么。
长孙无忌的目光中掠过一丝讽刺:“老夫闻善取宠乎上,是态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誉乎民;不恤公道通义,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是篡臣者也。大人以此为镜,不妨自问,忠臣乎,篡臣乎?多行不义必自毙,大人好自为之吧。”
许敬宗的脸腾地就红了,眼里分明就充满了怒色,他不置一言,甩袖而去,从身后传来长孙无忌的放声大笑:“哈哈哈!此真是蝉翼为重,千钧为轻;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啊!”
任雅相又怎能不理解长孙无忌此时的心境呢?当天井里只剩下两个人时,他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在下情知太尉被冤,然圣命难违,还望大人一路保重。在下就遣左卫将军张延师护送大人离京。”
闻言,长孙无忌就感喟世事难料。当初他一手制造了吴王李恪谋反案,就是派张延师去拘捕的,如今倒轮到了自己,这是不是报应呢?但他还是向任雅相表示了感谢。可第二天,他却在护送的宿卫中看到了中书舍人袁公瑜的影子。
车驾出了长安城,转向西行。回望京都长安,在六月的烈日下,岚气浮动,宛若波浪,那城便像浮在水中,晃晃悠悠,这情景,让长孙无忌忽然地就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他禁不住问走在前面的张延师道:“张将军,为何袁公瑜会出现在宿卫队伍中?”
张延师道:“末将亦不知其详,只听许大人说,这是皇后的旨意。”
长孙无忌便沉默了。
袁公瑜并不回避长孙无忌疑虑的目光,他以能为皇后押送朝廷钦犯而感到荣耀,他催马越过张延师,来到长孙无忌面前,故意大声道:“下官奉皇后旨意,来送大人远行。”
长孙无忌冷看了一眼袁公瑜道:“袁大人言重了,老夫现为朝廷钦犯,何来大人一说?”言罢,他头转向南边,看着遥远的终南山了。
袁公瑜落了个没趣,心里就老大不舒服,暗暗骂道,看你老儿还能活几天,随后便打马朝后去了。
七月,长孙无忌一行终于到达了黔州的治所彭水。贞观以来朝廷实行的“羁縻”制度,使得这里形成了以“三谢蛮”为核心的五十多个羁縻州,范围是东西五百四十五里,南北二百九十八里。朝廷为稳定西南边陲,遂分别授予其酋长以王、侯、伯爵位,任命为都督、刺史。此地人畬田耕作,刻木为契,宴聚则击铜鼓。
长孙无忌被发配的彭水系“南谢蛮”领地,他们岁岁向朝廷进贡当地的珍奇财宝,朝廷也借此机会任命他们的酋长为都督或刺史。酋长谢强当年到长安朝觐皇上时,与长孙无忌见过面。然而,当从洛阳的飞报中得知他已是朝廷钦犯时,谢强一时竟很茫然。远离京都的他只知道素来有“蛮人”因不满朝廷而反叛的,却不曾闻长安也会有人会向朝廷发难。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长孙无忌既是朝廷钦犯,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迎接;又因为他是皇上元舅,怠慢亦觉不妥。于是,谢强选择了在很小的范围内举行接风酒宴。
席间,袁公瑜以中书省使者、张延师以兵部遣将的名义向谢强转达了皇上的口谕,提醒他说长孙无忌虽系罪犯,然一切以一品待遇处置。
谢强举起牛角杯,先向两位钦差敬了酒,才转过身向长孙无忌敬道:“大人落脚黔州,乃我族人之幸。大人在黔,宛若家居,不必拘束。”说罢,他仰起脖子,将米酒灌进腹中。长孙无忌见他喉结耸动,腹内咕咕作响,始知“蛮人”饮酒之快意。
连敬三杯,长孙无忌脸色通红,加之天热,他索性袒了胸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脯,要和谢强行酒令,输者连饮两杯。
张延师在一旁看着,内心很不平静,想这酒是什么?是苦闷之际借以发泄的缘由,是愤怒之际借以燃烧的火种,是快意之际借以畅怀的熏风?长孙无忌喝的是苦酒,这是很伤人的。他转过脸对谢强道:“太尉年高,大人还是适可而止,伤了太尉的身子,皇上那里不好交代。”
长孙无忌已有些浅醉,他从座上站起来,按住张延师的胳膊,话里话外都是豪气:“将军小看老夫了!当年老夫跟随太宗大战高丽,庆功宴上,虽无斗酒成诗之才,却是壮怀激烈,慷慨热血,些许米酒岂能醉倒老夫?来!来!来!接拳……”
袁公瑜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上前向长孙无忌作揖表示敬意:“老大人真是英雄暮年,壮心不已。人生难得几回醉,下官借花献佛,敬您一杯!”
长孙无忌轻蔑地看了一眼袁公瑜道:“你且站在一旁,老夫就要与刺史大人行拳。”
谢强就有些为难了,可酒喝到这个份上,情感就像决了堤的大水不可遏制,谢强只好接了长孙无忌的拳,连划了三局,都是长孙无忌饮了,到了最后一轮,谢强不敢再迁延,与长孙无忌同饮三杯,方“鸣金收兵”。
长孙夫人见老爷醉得一塌糊涂,倒在榻上就鼾声大作,忙命丫鬟拿湿巾为他擦脸:“唉!你如何醉成这样?”
长孙无忌睡得很沉,他在梦里游走。时而回到长安的坊间,与褚遂良品茗对弈;时而到了嵏山昭陵,与先帝和妹妹洒泪相语;时而又到了洛阳,当面指责武曌惑主乱朝。武曌恼羞成怒,要皇上下令赐他自缢而死。他挣脱府卫士卒,大呼冤枉。
他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