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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无眠,起身来到书房,思谋着今日的朝会该怎样应对。卯时一刻,府令在门外禀告,说上朝的车驾已经备好了,他才理了理本就十分烦乱的思绪,匆匆忙忙地赶往太极宫去了。卯时三刻,宇文节的车驾停在司马道外。下了车驾,他抬眼望去,塾门前人头攒动,在晨曦中显得影影绰绰。及至他来到大家面前,就听见长孙无忌底气很足的声音:“大唐天下,朗朗乾坤,岂容几个蟊贼兴风作浪?陛下圣明,一举剿灭叛逆,还我清平世界……”
“赖陛下圣明,太尉虑周,君臣同力,贼众必灭无疑。”太子少师于志宁接着长孙无忌的话道。
大家则纷纷点头称是。谁都知道,虽然坐在朝堂上的是李治,但朝政的决策一半是由长孙无忌说了算。
宇文节没有参与这种礼赞式的议论,他在为房遗爱的信纠结。但他觉得长孙无忌看他的眼里多了几许的冷漠和讥讽,这让他浑身不自在,似乎心里的秘密被人看穿了似的。
长孙无忌很会把握朝臣情绪的转换,当他看见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褚遂良出现在塾门外时,就很适时地收住了话头。他是个明白人,虽然现在褚遂良已不是三省之长,可他在皇上心中的位置,一点也不比自己轻。
他立即改变了在众大臣面前的态度,很谦恭地走到褚遂良面前道:“诸大人到了。”说着就牵起他的手,走进了两仪殿。那亲密的样子招来不少人羡慕、嫉妒的目光。
辰时二刻,李治出现在朝堂上,群臣一起下拜。
“众位爱卿平身!”李治坐在御座上,挥了挥手。
朝会的议题很集中,就是议论该如何处置房遗爱等一干罪犯。
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首先禀奏了案情审理情况,接着李治问道:“房遗爱图谋反叛,朝野共愤,然此案牵涉甚众,当罪当其罚,不知众位爱卿有何意见,即可一一奏来朕听。”
中书令柳奭出列道:“房遗爱、薛万彻、柴令武皆驸马都尉,房遗爱更兼散骑常侍、右卫大将军,爵不可谓不显,位不可谓不高。然其不思报效朝廷,反纠集党羽,图谋反叛,不杀不足以震慑逆贼。”
宗正李博乂也出列附和道:“柳大人所言,甚合大唐律令。臣以为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身为宗室,骄恣甚过,有辱先帝风范,当削其爵位,撤去封赐。”
褚遂良立即接过李博乂的话道:“臣以为仅此尚不显大唐律令之威,请陛下赐其自缢。”
但一说到丹阳公主,李治即为其开罪,见臣下们没有异议,李治又道:“丹阳公主乃朕姑母,在紧要关头上书朝廷请求平叛,朕意其不在刑罚之列,令其居于府中,安享富贵。传朕口谕,丹阳公主举报有功,着宗正寺颇予抚慰,勿多刁难。违者斩无赦。”
说完这些,李治一转脸就看见一直低头不语的宇文节,问道:“如此大案,有人要劫持太子,若非李陆军指挥若定,则太子危矣!你身为太子詹事,为何无言?”
宇文节顿时就失了色,跪倒在地道:“微臣没能保护好太子,罪该万死,然臣对陛下忠贞之心,天日可见!”
“哼!”御史大夫韦思谦断然打断了宇文节的话,“据御史中丞韩瑗禀告,事变前两日,高阳公主曾经到东宫探访虚实,宇文大人能不知乎?”
经韦思谦这样一说,大理寺卿李道浴也想起了一件事,道:“据典狱官禀告,房遗爱在狱中时曾托人带信给宇文大人,大人何不将信札公之于朝堂?”
长孙无忌听到这里便勃然大怒,厉声斥责道:“宇文节为臣不忠,为人不义,朋党比周,当免去其侍中一职,下大理寺审理。”
在获得李治的允准后,长孙无忌对着殿外喊道:“来人!将反贼宇文节押下去。”立即就有羽林卫进来,将宇文节拖了出去。从殿外传来的宇文节“冤枉”的呼喊声,在大殿回旋了许久。
可让长孙无忌纳闷的是,当他呈上对荆王和吴王处以极刑的奏章时,李治却置于案头问道:“众爱卿是否还有事奏?若无,就此退朝吧。”
出了太极殿,褚遂良就追上了长孙无忌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皇上是要赦免荆王和吴王的罪行么?”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
褚遂良见此又道:“此事不能就此罢了。”
“褚大人所言极是!要紧的不是这两人究竟怎么样,而是如果不除掉他们,今后还会有人打着他们的旗号图谋不轨。”崔敦礼也十分不解皇上的意图。
长孙无忌铁青着脸,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李荣在身后喊道:“三位大人慢走,皇上在两仪殿等着呢!”
事情不出褚遂良所料,面对三位大臣,李治把心思和盘托出:“诸位爱卿也明白,荆王与吴王,一个是朕的叔父,一个是朕的兄长,杀之,朕心何忍?朕意免其一死,可乎?”
“不可!”长孙无忌因为过于严肃,话语不免显得有些矜持,“陛下所谓之情,乃叔侄兄弟私情,微臣所言乃国运社稷大情,舍小情而为大情,此陛下顺天应势之举,万不可犹豫彷徨。”
“太尉之言不无道理,然据朕所知,荆王虽行为狂悖,然并无谋反之实,乃为薛、房之徒所迫;至于吴王,更与谋反一案无关,骨肉相残,先帝在天之灵何安?”李治仍坚持己见。
“陛下圣明,微臣原也以为吴王与本案无涉,然据大理寺审理,房遗爱已供出高阳公主致吴王密札,欲图结党谋反。故而臣以为,当依律定其死罪。”崔敦礼也劝道。可他并不知道,为了给李恪罗织罪名,长孙无忌曾派遣心腹夜探大理寺狱,以赦免房遗爱死罪为条件,令其在公堂上言与李恪共谋之情。
平日深居简出的吴王陷入谋反案,这让褚遂良很是吃惊。可供词、信件草稿俱在,不由得他不相信,作为托孤大臣,他只有选择站在长孙无忌一边。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面向李治而立,话语中就带了惋惜和沉重:“一位亲王竟蝇营狗苟于暗处,密谋篡位,故臣以为杀之可矣。”
到了这时,长孙无忌已从李治无奈的眼神中看到诛杀荆王和吴王已成定局,他不等李治开口说话,就连忙下拜,先声夺人了:“陛下不以私情用事,诛杀逆贼,威德震慑朝野,即使是先帝在天之灵,亦必护佑大唐享国万世。”
褚遂良和崔敦礼也立即随着长孙无忌跪倒在地,口称:“陛下圣明!”
李治还能说什么呢?
看着三位大臣出了两仪殿,李治的怒火都朝着李荣发来了:“太尉即便是朕的舅父,总该居于臣位,岂可挟持于朕,真是岂有此理?”他郁闷地将奏章推到一边道,“朕倦了,传令移驾清宁宫,朕要与才人叙话。”
……
雪后的花园,一方静穆明澈的琼玉世界。
刚刚开放的蜡梅,在银雪的映衬下,直垂到结了冰的水面。阵阵冷香随风飘到院子里的小径上,在浓密的竹林枝头打着漩涡,久久不愿散去。而竹林此刻青枝素雪,劲节傲骨,偶尔有落雪坠地,发出沙沙的叹息;几只不晓寒冷的鸟儿,在道上留下一个个足痕,恰似梅花的倩影。
从院中的暖房里走来几个说说笑笑的人,清脆的笑声落进平湖,在冰面上荡起轻悠的回音。
王皇后漫步在刚刚扫过的砖铺小道上,一阵风来,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这情景,立即引起了武媚的注意,她忙要身后的尚衣给王皇后披上披风:“皇后金枝玉叶,冻坏了身子,不唯皇上挂心,臣妾也必然会牵肠挂肚的。”
王皇后莞尔一笑,整个面容都是暖洋洋的,说出的话也带了春色:“这还要多谢才人的细心关顾。”
武媚垂下眉毛道:“若非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焉有臣妾今日,臣妾时刻都记着娘娘的恩德呢!”
王皇后闻言“咯咯”地笑出了声:“你这张嘴呀,真能把八哥说下树来!”
接着,王皇后就谈到了前几日武媚送给她的墨迹:“本宫不懂书艺,只觉着看上去很美!哦,对了!你写字的那墨是怎么来的?扑鼻的香味,本宫每日只要进了内室,就不由得多呼吸几下。”
听了这话,武媚在内心暗地鄙夷王皇后的浅薄,惋惜褚遂良这些书艺大家殷勤地为她送字,真是明珠暗投了。接着她又为李治抱屈,生在这皇家宫苑,却偏偏不能爱其所爱,与这等平庸的女人厮守,岂不误了青春?但她口里说出的话却是让王皇后分外的舒服:“哎呀!娘娘慧眼。那墨是褚大人送给臣妾的,说是皇上赐予的,来自岭南呢!”
王皇后“呀”了一声道:“难怪呢!从皇上和褚大人那来的自然都是宝物了。要不,怎么说我大唐物华天宝呢?”
“娘娘所言,令臣妾大受教益。”
王皇后忙摆了摆手道:“本宫不会想得太多,就想着伺候好皇上,替皇上管好后宫就是尽本分。”
武媚没有回应王皇后的话,她从来不认为王皇后应该坐在后宫的宝座上,她认为这个位子就属于她。
此刻,王皇后却将话题转到武媚的儿子李弘身上来:“弘儿近来可好?”
“托娘娘的福,弘儿现在都牙牙学语了。”武媚的丹凤眼顿时拉成了一条线,她轻轻为王皇后弹落在肩头的雪花,整个人就沉浸在甜蜜之中了。那是一种反复咀嚼,回味不尽的幸福感。
那次感业寺的幽会,皇上再一次向武媚证明,他是一个雄健的男人,而不懂风情的王皇后则是一方荒芜的土地。之后,就在她陪着李治到终南山下狩猎的第二天清晨,她就忽然不能闻油腥了,名厨烹饪的佳肴,她一入口就想吐。永徽二年八月刚刚回到宫中,她的弘儿就降生了。这消息让李治欣喜若狂,他为儿子起名为“弘”,并派太监到处访寻了乳汁丰满的乳娘。
她不是没有想过儿子的未来,但她更明白当务之急是先正了自己的名分。而且,近来她发现自己的身形又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那妊娠反应再度搅得她五内翻腾。与怀弘儿不同的是,她喜食辣,并暗中请了太医诊脉,获知将会是一个公主。
她旺盛的生育力更增添了她走向未来的自信,但她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王皇后,她哪里配分享做母亲的喜悦呢?
武媚跟上王皇后的脚步,与她并肩而行:“娘娘对皇上最近的平叛如何看呢?”
王皇后没想到武媚会问这个,随口答道:“本宫当时最担心的就是太子的安危。如今太子安然无恙,本宫就放心了。”
这话让武媚怀疑她究竟有多爱皇上,她怎么只关心太子而对皇上的危难漠然置之呢?没有皇上,哪来的太子?
这半天游园就让武媚觉得她与王皇后之间话不投机,她顿时兴趣索然,却又不得不虚与委蛇。这时,只见从园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不是皇上身边的李荣么?
他先向王皇后行过礼,然后才传达皇上的口谕,说皇上在温室殿召见才人。
王皇后的脸上霎时就落了一层霜,对跟随在身边的吴尚宫说一句“回宫”,就抛下武媚转身走了。
当温室殿内就剩下李治和武媚两个人时,她忘情地扑进李治的怀抱,用柔软的发鬓蹭着李治的下颚,那酥痒的感觉让李治十分难耐,他用暖暖的手捧起武媚的脸,爱恋地说道:“看看!这脸冻得发红,又是到园子里去读书了吧!”
“哪里呀!臣妾是陪皇后娘娘散心去了。”
“哦!”李治应一声,“难得你如此明白!倒是朕……”
武媚转身就坐在李治的怀里,她侧过身子,一双纤纤细手抚摸着他的脸颊道:“皇上瘦了!一场平叛耗了皇上多少心思,臣妾一想起来,就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些佞臣叛贼。”
觉得武媚的身子有了反应,李治一边揉搓着她的酥胸,一边道:“此次平叛,若非爱妃谏言,何来今日局面?”
武媚瞟了李治一眼道:“臣妾不过进了一言,驱散云雾,皆在皇上圣明。”
“朕很吃惊,你所谏的竟与太尉不谋而合。”
“这不奇怪。反贼倒行逆施,国人皆可诛之,何况太尉与臣妾都是皇上身边人呢!”
李治点了点头:“依朕观之,爱妃才真是识大体,谋大局,乃治国御臣之才啊!”
武媚心中暗暗吃惊皇上的感知,嘴里却回避了他的话锋:“臣妾只想日夜依偎在皇上身边,藤缠树绕,恩恩爱爱。”
李治便有些动情了,抱着武媚便进了内室,想要温存一番。正要亲吻,却被武媚挡了回去:“皇上且慢!臣妾有事要禀奏。”
于是两人就并肩坐在榻上说话,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皇上准备如何处置这些国贼?”武媚问道。
一提起处置叛贼,李治刚刚被柔情平息的怒火就燃烧起来:“处置什么?朕都成了摆设了。”
武媚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李治。
“就算他是朕的舅父,就算他是托孤大臣,朕也非三岁幼童,事事都要顺着他。”
“皇上所怒究竟为何事呢?”
“荆王、吴王,一个是朕的叔父,一个是朕的兄长,朕欲赦免二人,太尉和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