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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幻了一夜的天空,终于在凌晨降下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在长安的大坊小闾。气温骤然变得奇冷,廊前的小径被人踩过的地方结了一层冰凌,但没过多久,就又被雪覆盖了。
这是永徽三年(公元653年)的十一月,薛万彻望着门外茫茫的雪雾,不免有几分烦躁:“天公有知,当为濮王不平。”
他在客厅里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热茶,问门外的府令道:“公主、驸马们还没有到么?”
府令看了看天回道:“想来也快了。”
“如此拖沓,岂能成就大事?”他重重地拍打着案几,许多心事就从这敲击声中流到眼前。
说起来,他也是跟随高祖、太宗打天下的老臣了。远的不说,单说贞观二十二年,他以青丘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率众三万,渡海入鸭绿水,高丽朝野闻之震恐,纷纷弃城而逃。
大军凯旋,孰料太宗却听信了李碌慕言,以“职乃将军,亲唯主婿,发言怨望,罪不容诛”的罪名,将他免官流放到象州,直到新皇登基大赦时才得以回京。
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他就又被外放为宁州刺史。今年年初,他才得以归来,被授予司徒、左武卫大将军,属掌管京师宿卫的重臣。
但这似乎并不能消除他对两代皇上的积怨,他看当今皇上什么都不顺眼。论起治国,他比不上已薨的濮王李泰;论起治军,他不能望吴王李恪项背;论起才识,他哪里能和荆王李元景相比呢?他能当上皇帝,不就是有一位权倾朝野的舅父么?
这时,府令在门外禀报道:“老爷,高阳公主、丹阳公主与驸马房遗爱、柴令武到了。”
他不得不把诸多烦心事放下,对府令道:“速报公主得知!”
他说的公主是夫人丹阳,现在他一想起与公主的初婚之夜仍禁不住脸上发热。拙笨的他竟不知男女之事,夫妻数月不同床,太宗闻言,忍俊不禁,拊掌大笑。之后他邀来各位驸马,传以儿女缠绵之事,他方才开窍,生下一堆儿女。
此刻,几位公主和驸马都云集在司徒府的前厅。丹阳公主属长辈,与薛万彻坐在上首,巴陵公主与柴令武居左,高阳公主与房遗爱居右。他们要府令在门口守着,无论谁来,一概不见。
其实,这样的聚会已有过多次,现在不过是要梳理一下准备的情况。
房遗爱很自信地说道:“小侄借回京奔丧之名,让别驾率汴州精骑与柴兄之兵在同州会合,于华山密林中埋伏,一旦有事,不用半日就可到达长安。另外,小侄府中所藏兵器足可武装六百勇士,此亦举事之奇兵。”
柴令武点了点头:“小侄也在府内招了各路侠客,随时听候调遣。”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众人打了一个寒战。薛万彻从座位上站起来,脸上掠过几分自信:“老夫虽患了足疾,然坐镇京师,料定诸辈必不敢动。不瞒诸位,现在是万事俱备,只差出师有名。”
他并没有向两位晚辈透露自己所蓄的兵马,但他心里有数,自隋末追随高祖起事至今,数十年经营,他在京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亲信不少。他相信只要振臂一呼,这大唐的半边江山就会坍塌。
高阳公主闻言蛾眉一转道:“这有何难?他现在召那个武才人进宫,岂非淆乱人伦?仅此一点,就该交出大唐江山。”
她一想起早年的屈辱就觉得委屈,同为皇家后人,为什么际遇就如此不同。九哥作为皇上,可以与父皇喜欢的武媚卿卿我我,为什么她就不能与辩机有一点私情呢?她至今都不认为那有什么错,不就是他生得英俊潇洒么?
她不止一次在心里为自己寻找与辩机私通的理由。父皇只看到房遗爱乃将门之后,身躯刚健,却并不知道他选了一个银样镴枪头,无法带给她女人所需要的一切。新婚第一夜她哭了,从此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而内心却越来越冰冷。而就在这时,一次寺院的进香,让辩机走进了她的生活。
辩机是真正的男人,他的狂癫,他的遒劲,在她心头荡起从未有过的湟漾和澎湃,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从寺院回来后,高阳公主曾有过短暂的惶恐,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房遗爱的目光。但很快,她就找到了平衡的方法。她为房遗爱找来两名宫女,这样,双方都明白了对方的需求,也学会用“一本正经”去掩盖彼此的龌龊和荒唐。不过,事情最终还是被太宗知道了,结局就是从此禁止她入宫。
但高阳公主觉得,作为九哥,李治千不该万不该,就因为房氏兄弟争夺房玄龄的国公封爵而将她的夫君贬到房州。
“哼!如此忤逆,枉为人君!”高阳公主气愤地丢下这句话。
巴陵公主立即拍掌叫好,以为这不失为一条有力的理由:“我等就再演一场‘清君侧’的好戏。”
高阳公主发现,这会儿唯有丹阳公主双眉紧蹙,没有说话,隐隐从叹息中听出几分伤感,她忙用试探的语气问道:“姑母为何沉默不语呢?我们是不是有什么思虑不周之处?”
丹阳公主抬起头时,眼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自从薛万彻对朝廷屡生怨恨后,她就深深地陷入噩梦之中。现在,夫君竟要趁濮王殒薨之时举事,她的心就罩上了浓浓的恐惧。多少次她都暗自决计,要将这一切禀奏给皇上,好让朝廷有个警戒,但事到临头,她还是退缩了。她爱大唐江山,但更爱自己的丈夫和儿女,她不愿意看着一家人被推上刑场。
可事情的发展哪由得了她呢?她仿佛看见丈夫的脖子上套着法索;她又仿佛看见李治在血泊中痛苦地呻吟。她战战兢兢地转过身子,面对侄女、驸马和夫君道:“举大事必慎其终始,改换新主,非同儿戏,你等如此,就不怕落个谋反罪么?”
“糊涂!我等如此,也是为了拯救大唐社稷,何来造反之说?”薛万彻挥手打断她的话,朝外挥手,“来人!送公主回内室休息。”
丹阳公主被宫娥们扶出去时,依旧望着她那利令智昏的夫君。“夫君!三思而后行啊”的声音久久地在众人耳边回旋,薛万彻叹一口气,目光掠过短暂的冷峻:“请房大人下令举事!”
房遗爱点了点头:“姑父大人!小侄的六百勇士就交与您。请您设法让他们潜入宫内,控制宫禁。然后飞鸽传书,命房州长史率军火速赶到长安,埋伏在前往濮王府的路上,只要皇上从这里经过,就一定要逼其退位。然后昭告天下,说皇上私纳才人,有失国体,拥立荆王登基。”
薛万彻闻言拍手称快道:“贤契不愧是房大人之子,事成之后,必是股肱之臣。”
“柴兄可拨一部分人马去护卫荆王府,另将一部分人马换上禁卫盔甲,去劫持李忠,以此逼迫皇上交出玉玺。”只是房遗爱忽然发现,在长安举事,他的兵马显然不足,当他将犹疑的目光投向薛万彻时,就从那双老迈的眼里捕捉到了桀骜和自信。
“贤契尽管放手去干,老夫在京城经营多年,卫营将军中断骨心腹十数人,他们都曾盟誓,愿意誓死追随老夫!”
“如此便胜券在握了!姑父果然是久经战阵之人,临事不惊。事成之后,当为司徒、太尉,光大李唐基业。”房遗爱大喜过望。
薛万彻摆了摆手道:“诸事未竟,言此尚嫌过早。老子曰: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弗知也,而莫能行也。依老夫观之,皇上性格柔弱,还请两位公主明日进宫,多施以亲情,以分皇上心力。”
房遗爱闻言补充道:“王皇后、萧妃不在话下,倒是那个武才人颇多心机,公主还要小心谨慎才是。”
“那本宫过两天就去皇后那探探虚实。”巴陵公主道。
随后,薛万彻举起酒杯,面对房遗爱、柴令武,声音略显沉重,但却是刚劲有力:“大唐安危,在此一举。君我同力,共谋大业。”
……
“共谋大业?他们真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武媚冷冷地笑了。在两仪殿,她收起近日向褚遂良研习书法的习作,对李治和前来奏事的许敬宗道。
她的气度深深地感染了李治,使他在刚听完许敬宗陈奏后的情绪稳定了许多。自登基以来,他秉承先帝遗诏,谨遵祖制,待诸王宽,待臣下慈。甚至在他们骄奢过度时,也只是加以温婉的训诫。就说刚刚殒薨的李泰,且不说先帝在世时他尽享宠爱,以致朝野侧目。就是在当朝也是“车服羞膳,特加优异”,何曾委屈了他们?还有高阳公主与房遗爱,尽管因兄弟争袭国公之位,闹得满城风雨,他不得不将之外放房州,可一年之后,他就将其调回了京城。孰料他不图报恩,反而满腹怨诽,图谋不轨,岂不让人伤情?竟至于听了许敬宗的陈奏,他沉默良久,一时无法平静纷乱的思绪。
“朕以仁爱之心博施海内,视朝野群臣若手足,彼等为何要负朕?”
聆听着皇上的叹息,武媚不免觉得有些依稀的失望。过去与他在一起缠绵时,她多专注于他的风流倜傥,文辞清雅,却不曾对他执掌朝政后的作为有过多思考。如今,当杀机濒临时,他的优柔寡断让她感到困惑,难道他不知道江山社稷从来就隐寓着君臣反目,众叛亲离,甚至弑君杀宫,连龙案也染着血迹么?
武媚为李治斟了一盏茶,亲手奉上,那一双蛾眉顿时拉直了,透出凌厉的冰冷:“陛下可知,抱仁怀慈,于不贰忠臣,虚怀君子,乃必知恩图报;于逆贼贰臣、背恩负义之流,无异于养虎为患。荀子曰:故用圣臣者王,用功臣者强,用篡臣者危,用态臣者亡。态臣用则必死,篡臣用则必危,功臣用则必荣,圣臣用则必尊。所谓分均则不便,势齐则不一。陛下欲图泛仁博爱,实乃不可行矣!”
“才人所言至理矣!”许敬宗接着武媚的话道,“今乃房遗爱等人背义负恩,此非陛下之过,乃贼之罪也!除之,则上符天意,下慰列祖,社稷之幸也。”
“卿等所言,朕不是不明白,只是丹阳公主乃朕之姑母,高阳公主与巴陵公主皆朕之御妹,与朕血脉一体,朕实不忍对她们轻动杀机。”李治叹道。
“陛下之言差矣。昔齐桓公九匡诸侯,功业赫赫,易牙自烹其子为肴献于桓公,竖刁自阉而得宠,开方双亲丧而不归。管仲谏言逐三贼出朝,然不久桓公复召其回宫。后桓公病笃,三贼合谋,逼走太子。前车之鉴,望陛下速做决断,否则大唐危矣!”
武媚透彻的分析让许敬宗深受感染,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治面前道:“事急矣!请陛下为大唐计,速速平逆讨罪!”
到了这个地步,李治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刚要下定决心,李荣匆匆进来禀奏道:“陛下,殿外有一丫鬟装扮之人,声言是从薛司徒府来的,带了丹阳公主的密信,要面见陛下。”
三人闻言面面相觑,觉得事情来得太突然,一下子弄不清缘由。倒是武媚很冷静,马上就镇定下来道:“两仪殿岗哨林立,禁卫森严,料一个女子不敢妄生歹意,陛下不妨宣她进殿问话。”
李治点了点头。
女子身上的披风落了一层雪,她进殿也不看四周,纳头便拜道:“陛下,奴婢奉丹阳公主之命,有书信呈陛下圣览。”
从李荣手中接过书信,李治刚刚看了一行,就感到了危机近迫的气氛——
臣妾丹阳昧死上疏皇帝陛下:
先帝中道崩殂,陛下承继大统,掌握宇内。今四海升平,万民欣然,百业兴焉,恩泽昊昊。然国运昌盛,岂容风云骤临?圣朝威仪,岂忍兵戎交革?薛氏世受皇恩,岂能背主负义?然其拒逆耳忠言,生不测之心,欲图不轨,臣妾乃高祖血脉,历三朝而荣贵,与圣朝共衰荣。今叩请陛下为社稷荡枯腐之朽,为大唐还清朗乾坤。
然薛氏随高祖举义于隋末,建功于贞观,击窦建德于冀州,战薛延陀于朔州,平高丽与鸭绿水,姑念其功在大唐,臣妾冒死恳请陛下法外开恩,免其死罪。皇恩浩荡,臣妾伏泣跪拜!
收起书信,李治的眼睛有些潮湿,姑母的一番话让他纠结盘桓,等李荣带女子下去后,他仰天长叹道:“列祖列宗在上,非是儿臣要动兵戈,实是因为社稷安固存亡系于一身,殊非得已。李荣何在?”
李荣应声进殿。
“速传太尉、兵部尚书、尚书仆射进殿议事!”
刚才的一封信,使两仪殿本来就紧张的气氛更趋紧张了。李治擦了擦额头细密的汗珠,转脸看了看身边的武媚,却发现她并不惊慌,反倒格外平静。
就在李治将目光投向她的时候,武媚说话了:“陛下无须担忧,我大唐十六卫精锐曾跟随高祖、太宗征战数十年,臣妾就不相信他们会跟着逆贼背叛朝廷。眼下最要紧者,莫过于陛下镇定自若,处乱不惊。只要陛下平贼意决,必是君臣同心,内外戮力。薛万彻之徒,必是黔驴技穷!”
“依微臣看来,贼众必借濮王丧礼兴风作浪。”许敬宗跟着道。
武媚眼里露出几许轻蔑:“邪不压正。与其守株待兔,不如引蛇出洞……”
“那你的意思是……”李治瞪大眼睛看着武媚。
“依臣妾之意,陛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