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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专诸列传(第1/1页)
第一节：吴市幽潜怀勇烈，闾阎壮士抱刚心
春秋季世，礼乐崩颓，王纲解纽于洛邑，天子威灵日薄，共主号令不行于九州。列国蜂起，强陵弱，众暴寡，征伐无度，盟誓屡渝，中原鼎沸而南国亦不得安。南服诸侯，错壤江左，楚据云梦之泽，控荆襄之险，雄视东南；越处山海之间，习于水斗，劲悍善战；吴国僻在震泽之滨，枕大江，临沧海，西以险阻拒强楚之锋，南以山泽扼越国之要，北望中原诸夏，欲通上国之礼，却久被视为蛮夷之邦，立国于烟瘴荒泽，崛起于断发文身之地。其地水网纵横，江潮澎湃，风雨激荡，山泽雄苍，水土之气，多生慷慨豪迈之性。国中礼教未若鲁卫之密，诗书之泽未若宋郑之深，士大夫之学尚浅，而闾井血气之风甚厚。俗不轻揖让之仪，而甚重恩仇然诺；不尚雍容揖逊之文，而多敢死重义之徒。城郭市井之内，良贾游民杂居；乡野阡陌之间，渔樵耕牧相从。市井闾巷，往往藏布衣之雄；田亩刍牧之侧，每每隐轻生重节之士。此辈无印绶之荣，无封邑之厚，无门第之凭依，无师儒之标榜，怀刚直之性，负刚烈之气，存赤诚之心，困于市井，隐于凡俗，沉于微末。时运未至、未遇知己，则混迹庸常，敛锋藏锐，不以奇才自炫，不以勇力骄人；一旦恩义相托、大义当前，则可以轻身许义，舍命成人，蹈白刃而不悔，赴汤火而不辞。专诸者，正是吴市布衣之翘楚、闾阎勇烈之完人也。
专诸，吴氏，名诸，吴国棠邑人也。棠邑地临大江，江涛日夜奔涌，平畴远浦，芦荻苍茫，风劲土刚，水土苍劲雄烈。一方风气，浸濡生民，乡民大抵尚武少文，质直少曲，重义轻利，轻死重诺，遇不平则易动其心，受恩德则必思厚报，然亦有粗悍任气、恃力相斗之弊。专诸生于庶民寒族，家世卑约，祖若父，皆为乡野耕夫，春播秋敛，躬耕垄亩，世代以力田自给，无爵禄之荣，无门第之资，无累世诗书之传，无州郡仕宦之籍，家无余财，仓无久蓄，遇水旱则不免饥乏，值凶年则常至拮据。既无膏粱之养，亦无章句之教，其所学所养，大半得于山川风气、乡闾见闻、父兄身教、庶民日用之间。生而沉毅魁梧，形貌雄厚奇伟，躯干敦实，肩阔腰圆，面阔额方，颧骨微隆，眉目沉凝，眼不大而神光内敛，不怒自有凛然之色。平日不饰容仪，不事矜华，不尚鲜衣，不好修饰，粗布短褐，草履麻绳，行于市井田畴，与凡夫几无以异。然立乎稠人广众之间，虽默然不语，自有凛然正气充于眉宇；处乎庸流凡俗之侧，独存坚刚风骨隐于形骸。
幼不嬉游轻薄，不好巷里斗戏，不逐浮浪少年之好；长不浮夸虚诞，不逞口舌之辩，不慕虚誉浮名。性沉厚，质耿直，气刚正，行笃实。喜怒不轻易形于颜色，得之不喜，失之不忧，荣辱不能乱其方寸，毁誉不能摇其本心。平生不好虚言，不尚浮华，不趋权门之势，不贪奢利之得，不好博弈酣饮，不逐市井游冶。独以四端自守：一曰孝亲，事长者必恭；二曰守信，有所许必践；三曰秉直，见曲枉必明；四曰存义，遇危难必恤。立身闾巷，行止端方，进退有度，品行磊落坦荡，迥然不同于市井之间那些好勇斗狠、恃力凌人、逐利忘义的轻薄之徒。
少时居乡，以力耕奉养双亲。天未明而兴，荷耒下田，除草耕耘，沐雨栉风，晨昏力作，不辞垅亩之苦，不问寒暑之劳，不以出身寒微而怨天尤人，不以家道清贫而妄生非分之想。春耕则沾泥带水，夏耘则烈日炙肤，秋收则肩挑手荷，冬闲则入市贸迁，铢积寸累，以供家用。乡邻之间，或因田界起争，或因财货生讼，或因口角成隙，市井墟落之中，每每纷嚣扰攘。众人大都嚣嚷辩利，争短较长，徇私而护己，趋利而避害，各执一词，喋喋不休，甚至攘臂相向，以力相压。独专诸每遇此等场面，多默然立于侧，静以观变，不随众人喧嚣，不贸然加入朋党，不徇一方私情，不为威势所胁。待到喧嚷稍歇，乃从容而出，平心静气，剖析曲直。其言质朴，无华丽之辞，而切于事理；其断公允，无偏私之见，而合于人情；其行刚正，不畏豪强，不恤嫌怨，不徇情面，不存私偏。有强梁者欲以气势压之，专诸神色不改，侃侃而对，据理而争，不为所慑。乡中老少，久而知其为人，皆敬其正直，服其公允，惮其风骨。有争端者，往往闻专诸将至，气焰先衰；有恃强凌弱之人，见其出面，亦多稍稍敛迹。由是久而乡里争端自息，暴戾之风渐戢，豪强不敢肆意欺凌孤弱，闾里之间，稍稍得安。
专诸天资勇武，赋性雄强，生具过人膂力，能举重石，善於徒手搏战。其所习之技，非王室所颁、军中所授之制式甲兵击刺之法，无繁文之姿，无花样之式，乃是乡野之间代代相承、渔猎农夫在山野陂泽之中磨练而出的近身搏杀之术。重实地应变，重顺势攻防，重见机破局，不求华美以炫众人耳目，不尚声势以壮一己威风，唯求一击制敌，速决止乱，护身安善，止暴安民。遇横逆猝至，能随机应变，不固守一式；逢数人环逼，能审察空隙，各个挫其锋芒。寻常乡里悍夫，市井恶徒，游手凶顽，往往自恃气力，横行里中，逞强凌弱。此辈一旦与专诸相较，莫不一触即溃，力不能敌，气不能胜，势不能支。
然最难得者，不在于勇力之强，而在于善用其勇。专诸一身勇武在手，千斤气力在身，终身不恃力以欺人，不凭武以肆暴，不因强而凌弱，不以勇而逞凶。见人相斗，能解则解；遇人横行，能止则止。守身如玉，守武为善，守力安民，守刚存仁。勇，是其护身之器，而非害人之资；刚，是其守正之骨，而非凌人之具。此正是他异于寻常悍勇匹夫之处，亦为千古以来义士立身之大根本。
及壮年，棠邑狭乡，不足以广其见闻。专诸念吴国之都，四方荟萃，可以广察人情世态，遂奉母迁居吴都姑苏之市井。姑苏，吴之大城也，三江环之，五湖映之，宫室巍峨，市廛连绵。列国商旅，自海道、江道络绎而至；四方游士，或求仕，或避乱，云集于此。市衢纵横，廛肆鳞次，珍奇百货，罗列道旁，车马喧阗，人烟稠密。良民与奸徒杂处，君子与宵小并行，贤士与鄙夫同市。都城之内，勋贵之家，甲第连云，僮仆千百；权贵子弟，鲜衣怒马，遨游街衢；府中私奴，倚仗主家声势，仗势凌人；市井无赖，结党成群，寻衅滋事；贪猾商贾，互相勾连，欺行霸市；豪强恶徒，盘踞一隅，鱼肉乡邻。风俗混杂，良莠不齐，表面繁华热闹之下，乱象潜生，是非纷起，冤抑之事，时有所闻。
专诸托身商贩，择市中一处简陋铺面，日日贸迁微物，薄逐微利，以所得奉养老母。混迹廛肆，往来衢路，隐迹尘埃，敛藏一身锋芒，不以勇名自矜，不以风骨骄人，外若庸常，内自坚定。日日行于市衢，周旋市井，耳闻目见，种种不平：欺凌之弊，枉屈之事，豪强之横，小民之苦，一一印入胸中，常怀恻然之心，亦常怀刚正之愤。其身虽微，其位虽卑，其势虽弱，手中无尺兵，身后无党援，却不肯随俗苟且，不肯一味隐忍缄默，不肯一味明哲保身以求苟安。每见豪强肆暴，权贵欺民，凶徒滋事，弱者含冤，便不肯袖手旁观，必挺身而出，正色斥之，据理折之，以勇止之。其间，屡挫都市凶顽之锋，屡抑权贵骄横之气，屡安市井良善之心，却从不以此自夸，事过之后，依旧默默归肆，整理货摊，一如往日。
一日，姑苏大市之中，正当交易最盛之时。长衢之上，车马云集，人流如织，列国商贾，吴地百姓，往来交易，叫卖之声，此起彼伏。吴王宗室一旁支子弟，自恃王室血胤，亲贵之尊，仗门第之盛，扈从仆从数十，鲜衣健马，扬鞭策驰，直入闹市通衢。骏马四蹄翻飞，纵横驱驰，不顾行人避让不及，不顾道旁货摊，横冲直撞，惊扰商贩，冲撞老弱。市井民众大惊，仓皇奔走，四散避让，小儿啼哭，妇人惊呼，老弱踉跄，一时狼狈不堪。道旁有一老妪，以摆摊鬻售小物为生，年迈体弱，步履迟缓，不及快步躲开，竟被奔马迎面一撞，仰面跌扑于地。竹编货担哗啦倾覆，瓦器木具，碎了大半，筐中杂物散落一地。老妪腰腿受创，难以起身，伏于尘土之中，不住呻吟，痛楚难言。
那宗室子弟勒住马缰，驻马俯视，见老妪狼狈伏地，货财尽毁，身有伤痛，非但毫无愧色，全无半分怜悯，反而唇角轻扬，肆意嗤笑，出言轻辱，辞气傲慢。又回首顾命左右仆从，纵令上前，践踏老妪散落的残货，肆意踢踏，以之为戏，逞凶于通衢闹市之中。
市中观者，不下千人。商贾驻足，行人停步，肩摩踵接，众目睽睽之下，人人皆知：此乃权贵无理，勋贵跋扈，老弱无辜含冤，市井公然受欺。然众人心中，各有忌惮。皆知其为王室宗亲，权势在手，府中爪牙众多，一旦得罪，轻则被笞辱于市，重则被罗织罪名，祸及家人。是以人人侧目，个个缄口。有心中愤愤不平者，亦只敢低声叹息；有心生同情者，亦只敢远远观望。竟无一人敢上前救护老弱，无一人敢当众指斥是非，无一人敢折损权贵凶威。喧嚣一时的闹市，刹那之间，变得异样压抑，唯有老妪低微的呻吟，与权贵一方的嬉笑呵斥，清晰可闻。
正当此时，专诸自市井深处，缓步而出。粗布短褐，一身寻常商贩装束，身形魁梧如山，步履沉稳坚定，神色凛然，一步一步，行至当道正中，挺身而立，直面那宗室骏马，稳稳挡住权贵车骑前路。不卑不亢，神色肃然，目光刚正，如寒星照人，全无半分惧色。
宗室子弟见一介布衣商贩，区区市井小民，竟敢拦阻己路，当众遏止勋贵车驾，勃然震怒，面色涨红，厉声呵斥，声震四邻：“吾乃王室宗亲、吴国贵胄，巡游市井，策马行路，匹夫布衣，卑微贱隶，胆敢拦吾车马，逆吾威势！速退让路，稍迟片刻，吾令仆从擒汝，笞辱于市，籍没汝货，拘系汝身，治汝犯上拦贵之罪！”
左右仆从数十人，闻声一齐向前跨出一步，横眉竖目，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环逼而上，意欲仗势擒拿，当众折辱，立显权贵威严，震慑满市小民。
市中众人，尽皆屏息凝神，心头悬起，满怀惊惧。人人皆知，专诸孤身一人，布衣无势，身后无援，难敌数十凶悍仆从。大多心中暗忖：今日横祸必至，此人必遭殴打折辱，甚至有性命之忧，无可幸免。有人眉头紧锁，暗暗为专诸担忧；有相熟之人，远远低声劝其速速退让，莫要以卵击石；有忠厚长者，摇头叹息，不忍直视凶祸临身。
专诸立身原地，分毫不动，神色不改，目光凛烈，声如洪钟，当众从容对答。字字铿锵，句句守正，理直气壮，义正辞严，声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远近众人耳中：
“王室贵胄、宗室子弟，食一国之租赋，承先君之余荫，享万民之奉养。所贵者，非骏马华服，非威权声势，乃是尊法守礼，敬老恤弱，安民护市，表率朝野。此乃贵戚立身之本，勋贵处世之规，王室传世之德。
今君策马闹市，纵横驰骋，惊扰万民，践踏市肆，撞伤老弱，欺凌孤贫，笑人疾苦，纵仆行凶，肆暴都市，枉害平民。身有贵爵而行匹夫凶暴之事，籍王室之威而肆市井无赖之恶。上，则辱宗庙宗亲累世之德；下，则失黎民百姓仰望之心；中，则败坏吴国朝堂威仪。
老妪年迈辛劳，摆摊度日，所得甚微，聊以糊口。无害人之举，无犯上之过，无端遭汝车马冲撞，身伤货毁，苦楚难言。汝不知怜悯，不知愧疚，不知悔过，反而纵仆肆虐，出言折辱，恃势欺人。此非贵胄之所当为，非君子之所当行，非忠臣之后之所宜有，非王室之光荣！
市井者，万民所聚，商旅所归，民生所系，邦基所存。一国之安，在乎市井安宁；一朝之盛，在乎百姓安居。贵戚横行，勋贵肆暴，小民含冤，市井不宁，则民心不安，邦本不固，国基为之摇动。
今日吾拦君车马，非敢犯贵，非敢逆上，非敢逞凶斗狠，乃为伸市井之公道，护老弱之平安，止权贵之凶暴，保吴国之民风！君若知过悔过，躬身致歉，赔付老妪所损，约束仆从，收敛骄横，尚可保全贵胄体面，留存宗室德行；若执意逞凶，不知悔改，恃势凌人，继续肆暴，则天下诸侯列国之人，皆知吴国宗亲恃强欺弱，以贵凌贱，失德失礼，无仁无义。贻笑于四方，羞辱于邦国，败坏朝野之风，为后世之讥！”
一番直言，坦荡刚正，条理分明，情理兼备，直击其弊，洞穿其私。没有过激詈骂，没有匹夫狂躁，却把是非利害，一一摆在明处，句句戳中要害，字字不容辩驳。
宗室子弟听罢，脸色数度变换：由怒转惊，由骄转愧，由盛气凌人转为窘迫难堪。本心原想倚仗权势，当众折辱一介布衣，立威于闹市，不料反被一个市井商贩，当众剖白是非，痛陈得失，明辨礼德，直指过失。环顾四周，市中千人，尽皆默然注视，目光灼灼，尽含期待之意。倘若依旧骄横逞凶，一意孤行，则当众失德，颜面尽失，声名扫地，传扬出去，必为列国笑柄，甚至还会传到吴王耳中，于己不利。
其身旁一众跋扈仆从，素来仗势欺人，凶悍蛮横。初见专诸孤身布衣，衣装粗简，心中甚是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