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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
江冠礼也察觉事态愈发棘手。
他当即跨步站到孟芙清身前,以脊背将她护在身后,替她隔绝周遭那些混杂着恐惧和怨毒的目光。
孟芙清垂下了头,肩背微微发僵。
顾衍的目光终于又落回孟芙清身上,瞥见江冠礼身后那道躲着的人影,心头堵得发闷。
他没有立刻回应维那师父与主事,沉着脸,长腿一迈大步走到孟芙清跟前,嫌恶地一把将人从江冠礼身后拽了出来。
猛地被这么一扯,孟芙清下意识抬起那张惨白却依旧媚艳的脸,眼神空洞,心如死灰,随便他如何对待都无所谓,就那样望着顾衍。
从前孟芙清在他面前虽也伏低做小,眼底尚有光彩,藏着一股不肯被压垮的韧劲。
可现在的她,生机像是尽数抽干。
顾衍素来骄傲,什么挫折都打不倒他,最见不得人这般半死不活。
他像训斥手下人一样,带着浓重的厌弃厉声喝道:“孟芙清,站好!”
顾衍气场实在是强大,他一松手,孟芙清还是本能的站直了身体,继续没有神采的望着顾衍,像是无论他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她都能接受。
顾衍声音如寒冰砸落:“你觉得你是灾星吗?”
孟芙清脑海里闪过新婚尚未圆房便离世的萧子渊,又想起弟媳腹中那个没能成形、早早流掉的侄子,她下意识想要点头。
可爹娘和弟弟从前都说,她是家里的福星,萧子渊也曾说,能娶到她是他的福气。
她本心不愿相信自己是灾星,心底却又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原本挺直的背脊,不自觉微微塌下去几分,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应该……不是吧。”
顾衍极黑眸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个人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灾星,除非这些指责听得多了,多到打碎了傲骨,多打开始不自信,甚至是自卑。
他心中骤然一沉,寒冰似的面庞,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柔和了几分。
可说出口的话依旧生硬刻薄:“什么叫应该?你未曾用饭,说话声细得连三岁孩童都比不过。你本就不是灾星。那马骤然发狂,我已经查清,是人为所致,我会尽快给众人一个交代。
既然这场观音游街不能中断,你便自己一步步走回花车,完成仪势,证明你不是灾星。缩头缩脑,你是乌龟吗?”
夜风迎面吹来,吹得头顶那白纱摆动的幅度愈发大,孟芙清迷雾笼罩一般的眸子里有东西在浮动。
她没有想到,在场众人都在唾骂她是灾星的此刻,顾衍竟在替她辩白。
纵然话语尖硬,不带半点温声,可那一句认可落在耳里,酸涩一下子漫上心口,心底猛地重重一跳,快得像错觉,转瞬便平复下来。
灰暗的眸子里,却重新漾开一点光彩。
她……原就不是灾星。
为何要让两场并不相干的意外,困住自己。
顾衍却已是不再看她,袍角扫过她佛衣的裙38,足尖一点纵身落上花车踏板。
他立于高处,居高临下面对全场众人,冷沉嗓音运起内力,字字清晰砸进每个人耳中。
“我顾衍,禁军统领。此事已然查清,惊马乃是人为作祟。所谓灾星降罚,全是无稽之谈!谁若再敢肆意造谣惑众,休怪我不客气!”
禁军统领这几个字极具威力,再配上顾衍那一身高不可攀、矜傲绝伦的气势,众人下意识便信了几分。
原先落在孟芙清身上满是憎厌的目光,不知不觉淡去些许。
顾衍看着眼前这番光景,神色依旧平淡,目光落回还僵立原地的孟芙清,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出口却依旧是不耐的催促。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要我下来请你?”
孟芙清怔怔立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不过寥寥数语,方才那快要将她吞噬的流言蜚语,就这样轻而易举被彻底反转。
心底突地翻涌开一阵难言的酸涩。
原来推翻一场铺天盖地,人人笃信的污蔑,竟是这般轻易。
可这份轻易,从来都不属于她。
对顾衍来说,举手之劳,只要一句话,一身权势,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换作是她,就算倾尽所有,卑微辩驳百遍,依旧是难如登天的奢望。
身份与权势,就是两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孟芙清攥紧裙角,强压下身上传来的痛感,一步步朝花车重新走过去。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顾衍随手递来的一线生机。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顾及侯府名声,但绝不会是长久庇护。
但她唯独没有挑拣的资格。
顾衍瞥见孟芙清走路姿势有些别扭,指腹微微一动,正要伸手,江冠礼却快步追了上来,体贴地替她提起裙摆,伸手搀住了她的胳膊。
顾衍立在踏板上,如寒星孤月一般静静望着孟芙清一步步走近,看着江冠礼扶着她落坐莲台。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周洵明今日也在东源镇。你要是有脑子,等游街结束,哪里都别去,就在观音庙等着。”
莲台之上,孟芙清已经端坐妥当,理好衣裙,双手摆出合十的姿态。
抬眼便见顾衍如山一般立在身前,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可当顾衍的话音落下来时,那点局促不安瞬间消散,她不由得一怔。
周洵明当真是阴魂不散,竟也来了东源镇。
但维那师父、主事还有一众游人都在等着游街继续,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孟芙清识趣地点了点头。
心底却忍不住想,难道顾衍会去观音庙接她?
原本悬着的心,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顾衍见孟芙清应下,神色淡漠地收回目光,袍角轻扬人已经从踏板上飘落,稳稳站在了地面。
踏板上的人一消失,眼前视野变得宽阔,孟芙清抿了抿重新有了些血色的唇。
随着顾衍落地,游街的队伍重新齐整,继续往前。
“哟,你不是从不信鬼神吗?为了孟表妹,我们家世子大人可是又说了谎又打破规矩啊。”陆澜沧转动着手里的折扇。
顾衍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这次倒不是嘴硬。
“总不能激起群愤。众人无知,一个个扳正太过麻烦,替她正名只是顺势而为。东源的庙会举国有名,圣上也有关注,若是闹出大的人心动荡,不是好事。”
说完,他不再看花车那边,转身往反方向、伤员那边走去。
陆澜沧跟在他身后,戏谑调侃的神色淡了几分。信仰这种东西确实很难说。
顾衍若是真的十分在乎孟芙清,这会儿就该跟着孟芙清走了,而不是留下来主持大局。
所以顾衍的确是有些在乎孟芙清,但又并非非她不可。
可对冷情冷肺、向来不近女色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大的变动。
他只是好奇,顾衍何时才肯开口承认,对孟芙清那一点点在乎。
更好奇的是,仅仅一点变故,他家这位顾世子便能从京城追来东源镇。
倘若真到了全然上心的地步,又该是何等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