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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只神鸟身上。
将军站在他侧前方,握着兵刃的手稍稍收紧。
毕方并没有立即看向他们。
它正望着头顶。
山谷上方,云雾缓缓散开,一束天光落下来,照在那对尚未完全收拢的羽翼上。
它抬起白喙,停了很久。
青羽间那些暗淡的赤纹,在日光中一点点显出原本的颜色,随后,它又将另一侧羽翼缓缓展开,让光照到翼下。
叶开的目光,却在这时停住了。
那片羽翼下面,有几道颜色极深的痕迹。
像是黑色的细丝,从羽根一直缠到身体里面,火光流经那些地方,明显迟滞了一瞬。
也就在此时,石缝中那股被逼退的黑气,再次向外渗出。
毕方低下头,白喙微张。
一线赤火落下,贴着石缝烧了进去。
岩壁上的黑水瞬间翻滚起来,浓黑的雾气被挤出裂隙,刚刚散开,便被展开的羽翼带起的火光卷住。
山谷里骤然热了起来。
叶开甚至能够感觉到,一股热浪迎面压过,连衣袖都被吹得紧贴在手臂上。
可那片火光只持续了片刻。
黑雾烧尽之后,毕方翼下的赤纹忽然暗了一截,那几道黑色痕迹随之向外浮出,逼得它立即收拢了翅膀。
它没有继续鸣叫。
单足在石上一点,身形重新落回高台内侧,停在一处透着赤光的裂口上方。
丝丝热力从裂口里升起,没入它身下的羽毛。
叶开看着它,眼前的提示再次变化。
【真火亏损,阴潮侵体。】
【久眠初醒,旧伤未愈,强催真火,将加重体内阴蚀。】
叶开这才看明白。
它不是安安稳稳在这里住了两千年。
刚才烧掉那么一点东西,就已经牵动了体内的伤。
高台四周,还残留着一圈断断续续的刻纹,其中几处已经裂开,黑水正是从那些缺口渗进来的。
叶开沿着刻纹看过去,终于发现,附近尚有生机的草木,大多生在那圈刻纹靠内的位置。
外侧的树,早已经枯死了。
始皇帝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
“此地尚有庇护。”
他看向那处透着火光的裂口,随后又望了一眼高台上的毕方。
叶开点了点头。
“下面应该还留着灵脉,这里又有火,它才能撑到现在。”
他没有走近,只隔着一段距离,将镜头对准残缺的刻纹。
“你们看,外面的东西进不来多少,但也没完全挡住,它还得自己烧。”
通讯器另一头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所以,被归墟吞进去的地方,有些还能够保存下来?”
“得看里面原本有什么。”
叶开望着那只正在汲取热力的毕方,又想起古船上那些神志残缺的亡魂。
“船上有碑,还有那只炉子,船才没彻底散掉,这山里也有能护住它的东西。”
“不过,就算有这些,也只能护成现在这个样子。”
镜头里,高台外侧是大片枯死的古木,内侧那只神鸟的羽翼下,还留着始终无法消退的黑痕。
直播间的人一时没再开玩笑。
先前看见仙山浮出来时,不少人只顾着激动,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它在里面究竟经历过什么。
连这种东西,都成了这样。
普通人落进去,又能剩下什么?
叶开正准备收回镜头,高台上的毕方忽然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原本已经暗下去的赤纹,再次亮起了一点。
将军向前移了半步,叶开也停住动作,手掌缓缓落在袖口旁。
还没等双方有进一步动作,脚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声。
小黑跑了。
它绕过叶开,几步蹿到始皇帝旁边,身体一缩,严严实实贴在了他的身后。
叶开低头看了眼刚才小黑站着的位置,又扭头看了过去。
“我都还没动,你倒先把位置占上了?”
小黑没吭声。
它背上的水包里,娇娇却探出了脑袋,越过它的肩膀,直勾勾地看着高处。
一个往里缩,一个往外看。
直播间里,刚刚沉下去的气氛顿时被冲散了些。
“它是真不耽误啊!”
“娇娇还没看清是什么,小黑已经找好地方了。”
“祖龙保护区,又添一只熊!”
始皇帝侧过头,看了眼贴在自己身后的东西,随后重新望向高台。
毕方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微微张开的羽翼始终没有完全展开。
叶开看了看它脚下的火穴,又低头看向航记的照片。
通往丹室的路,在高台另一侧。
他抬手指了指那边,朝将军示意了一下。
“走那边。”
几人缓缓挪开位置,没有再往高台靠近。
毕方的头随着他们转动,直到他们沿着另一侧的石路越过高台,它才重新低下白喙,将身体收进那片从火穴中升起的暖光里。
叶开回头看了一眼。
日光正照在它的背上。
那只从归墟里跟着仙山一起出来的神鸟,就这样独足立着,慢慢梳理起自己翼下的羽毛。
越过高台,热意仍然沿着山壁延续。
石路旁边,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沟槽,沟槽大多已经断裂,偶尔还能看见一点残留的微光。
沿着这些沟槽继续往前,一座半嵌在山壁中的建筑,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轮廓。
屋檐缺了一角,几根石柱却仍然立着。
门前的石阶很宽,中间积着碎石,两侧雕刻的纹路一直延伸到门内,隐隐与周围山体相连。
始皇帝停下脚步,看了眼叶开手机上的记录。
“到了。”
叶开抬起头。
那座两千多年前被秦人搬走丹炉的丹室,就在眼前。
将军先行进门,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侧身让开。
叶开跨过门槛,一股带着淡淡药气的温热气息迎面而来。
他的脚步当即慢了下来。
室内比外面看着更深。
几排石架沿着两侧墙壁排列,有的已经倒塌,有的仍然完整,架上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凹位,以及零星散落的碎片。
最里面,一方圆形炉座立在地面中央。
炉座并不高,周围刻着两股彼此交错的纹路,一股向内收拢,一股向外舒展,延伸到边缘之后,又分别没入地下的沟槽。
叶开走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立即取出手机,翻出两仪炉的照片。
炉身上的纹路,与眼前这些刻痕,确实能够对应上。
尤其是炉座中央那三处浅浅的凹位。
位置、间距,都与那只炉子的三足相合。
“原来是摆在这里的。”
叶开蹲下身,将镜头贴近一些,把三处凹位连同周围的纹路一起拍了下来。
船上的人也跟着放大画面,通讯器里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有人在对照炉器的照片,有人在记录那些彼此相连的刻纹。
叶开伸手,停在其中一道沟槽上方。
下面仍有微弱的热意往上升。
那股热意很细,却没有完全断绝,沿着弯曲的纹路流向炉座,最后停在中央空出来的位置。
他忽然想到了两仪炉内部,那一点始终没有熄灭的金色火光。
如此看来,秦人当年带走的炉子,在这里原本还有别的布置与它相合。
“这个得拍清楚。”
叶开换了个角度,又将整座炉台拍了一遍。
吕洞宾留下的方子,药材分别如何处理,合丹时火候怎样变化,他还有许多地方没有真正弄明白。
如今炉子有了,连炉子原本摆放的地方,都到了眼前。
回去之后,总算又多了可以对照的东西。
始皇帝已经绕到炉座另一侧,垂眼看着那三处空下来的凹位。
片刻之后,他缓缓伸出手,指腹落在石座边沿。
“当年,他们便是在这里取走的炉。”
叶开抬起头,看了看他。
“现在炉子在船上。”
始皇帝微微颔首,手掌却又在那道石沿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叶开没有催。
他沿着旁边石架往里看去,目光越过一段塌下来的墙体,忽然发现后面还有路。
丹室后方,一条狭窄石廊贴着山壁延伸进去。
石廊入口原本应该有门,如今只剩一侧门框,另外一侧被裂开的岩层压住,下面散落着颜色较浅的碎石。
叶开走过去,看了一眼断口。
碎石边缘很新,表面还没有沾上外面那些黑色泥沙。
“后面还有地方。”
他朝始皇帝招呼了一声,又低头看了眼航记。
这一处的记录已经残缺,画在丹室后方的线条,只剩了很短的一截。
将军走到前面,抬手推开一块卡在门框中的碎石。
石头滚到旁边,露出一条能够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阵极轻的风,从里面吹了出来。
叶开原本抬起的脚,忽然停了一下。
那股风很清。
刚才一路走来,身上始终沾着海水、湿泥与阴冷的气息,此时被那阵风拂过,连胸口都仿佛松了一点。
他抬眼看向里面。
石廊尽头,有一道半开的门。
门缝间透出的光极淡,照着前面那一小截地面,竟然没有半点湿痕。
将军已经握住兵刃,脚步明显放轻了一些。
小黑还想探头,被叶开抬手按在了后面。
“待着。”
他与始皇帝对视一眼,沿着石廊慢慢向前走去。
越靠近那道门,周围便越安静。
外面的风声、水声,仿佛都被留在了后方,叶开甚至能够听见自己鞋底踩过细碎石屑时发出的轻响。
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将镜头缓缓朝里面转去。
一间静室。
陈设极少,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石榻,旁边立着一只细颈长瓶,瓶身上没有裂纹,连表面的颜色都还完整。
而那张石榻上,坐着一个人。
叶开的动作,顿时停住。
一身宽大的衣袍自然垂落,双手交叠在膝前,束起的长发间插着一支古朴发簪,面容被从门缝里透进去的光照亮了半边。
皮肤完好,眉眼清晰。
甚至连衣摆上的细密纹路,都还能看得分明。
直播间里,原本还在议论那座丹室的人,也终于看清了镜头中的景象。
“里面有人?!”
“卧槽?!”
“这地方怎么还坐着一个人?!”
叶开没有接话。
他看着石榻上的身影,过了片刻,目光缓缓落到对方胸前。
衣袍没有起伏。
那张清晰得仿佛只是闭目小憩的脸上,也没有任何呼吸的迹象。
门口吹进去的微风掀动了一点衣角,随后便轻轻落下,静室内,几缕肉眼可见的淡光正缓缓向石榻周围汇聚。
始皇帝站在叶开旁边,望着那个人,神情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两行只有叶开能看见的文字,缓缓浮现在眼前。
【发现仙人遗蜕。】
【形骸不朽,余韵犹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