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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转头去问山长那座风车的帆是哪里扎的。
姜昭站在原地,看着河埂那边那几垄麦子。
风从河上吹过来,麦穗一层一层地往这边倒,穗子底下的叶子绿得发亮。
再有几天,这一片就该黄了。
焦长风站在她旁边,好半天没出声,忽然说了一句:“要是今天没拦住……”
他没说完,陈璋接了下去:“这几垄就浇不完了。”
“浇不完,收上来的麦子就是空壳。”陆衡低着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一块土坷垃。
展鹏举挠了挠头,看了看那几垄麦子,又看了看那两个老汉。“那他们俩,去了河上,还回得来么?”
没人能答他。
当天夜里,王婆婆在灶房里烙饼,说是给他们明日路上吃的。
张惟明在院子里帮她劈柴,劈得不好,一块柴劈了三下才劈开,王婆婆在灶房里听着,隔着门骂他“手软得跟面条似的”。
姜昭坐在灶坑前头添火,这回火是她自己生着的,王婆婆看了一眼,没说她笨。
饼烙好了,王婆婆拿笼布包了,搁在灶台上。她没回东屋,走到西屋,踮着脚,把墙上那双落了灰的草鞋取了下来,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擦。
姜昭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婆婆,这鞋是谁的?”
王婆婆手上没停。
“我儿的。”王婆婆拿袖子抹着鞋面上的灰,“那年也是四月里,州里来点人,说修河。他是家里的独苗,就去了。那年的麦子是我一个人割的,割了半个多月,割不过来,后头那一半,麦粒都掉在地里了,捡都捡不起来。”
她把一只鞋擦干净了,搁在炕沿上,又去擦另一只。
“他在河上得了病,没回来。”她的手停了一下,“这双鞋是走的那天落下的,他非嫌这双旧,穿了双新的走。”
擦完了,她把两只鞋并在一处,又挂回了墙上的钉子上。
“今日那个县太爷,是个好官。”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早几年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她从姜昭身边过去,回了东屋。
姜昭盯着灶台发呆,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柴烟味还在屋里散着,那双草鞋挂在墙上,刚擦过,颜色比原先深了一些。
十日期满,学子们回了山。
走的那天早上,下湾村的人送到了石板桥上。王婆婆塞给姜昭一包烙饼,塞给张惟明一包,又往他们俩怀里各塞了一把炒豆子,嘴里还是那句“你们身子娇贵,路上别饿着”。
邓木匠没来送,他一早就蹲在风车底下了,身边蹲着那个举风车儿的小孩,一老一小,脑袋凑在一处,正看那两只咬在一处的木轮。
回山第三日,文章都交上去了。
又过了几日,山长把那一大摞文章抱到了讲堂上,一篇一篇地讲。
有写“春种秋收之时,不可违也”的,山长说对,往下翻。
有写“违之,则谷减”的,山长也说对,继续往下翻。
焦长风那篇写的是他守水口,说“时”就是走到垄尾的那一刻,早一刻堵,地尾渴,晚一刻堵,地头淹。山长念了一段,底下有人笑,焦长风梗着脖子,耳朵红透了,山长倒没笑,在他那篇上停得比别篇久。
陈璋写的是南北,说他家乡的时是插秧,这里的时是浇麦,时不是一个时,各处有各处的时,不能拿一处的时去管天下。
陆衡写的是放水的先后,说一条渠,先给谁,后给谁,就是时。
讲到最后,山长手里剩了一篇,他没有念,而是抬起头,看着讲堂底下。
“姜昭。”
姜昭站起来看着他。
“你的,自己念。”
她走到前头,接过那篇文章,纸用的还是李显送来的竹纸,她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问:时,是何时?违之,何害?
“学生以为,时者,非独节气也,乃民之食时也。四月一遍之水,系一垄之麦;一垄之麦,系一家一岁之食。
“学生在下湾,见州檄征夫,适当灌浆之际。壮者已出,乃及老者;老者去,则麦不得浇;麦不得浇,则秋无所获;秋无所获,则来岁无食。食不足,民散而为流,流而为盗,仓廪空而府库虚,此其害之大者也。凡兴役、调兵,与农时相犯者,皆动天下之本。
“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学生旧读此句,以为劝人勤耕而已。今始知其所谓不违者,不在农夫,而在为政者。守其时,即守民之饭碗;守民之饭碗,即守天下之安。”
念完了,她把纸放下。
讲堂里一时没人出声,窗外的风把竹帘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啪”的一声,满堂的人醒过来。
陆衡坐在后排,两只手原本在膝上抓紧,这会儿松开了,往一块儿一拍。
张惟明跟着抬起手来,他拊掌拊得规规矩矩。
焦长风“腾”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拍得砚台里的墨都溅了出来:“好!”
这一声把满堂都喊动了。
展鹏举拍得最响,两只巴掌拍得通红。秦墨坐在那里,拿笔在自己的纸上把那句“不违者,不在农夫,而在为政者”一字一字地抄了下来。陈璋的眼圈红了,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姜昭站在那里,脸有些泛红。
山长抬了抬手,满堂的声音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山长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开了口,“你想说的,就这些?”
姜昭站在那里想了想。
她想起被焦长风淹掉的那一垄,想起那两个被绳子绑起来还一直扭头看麦子的老汉,想起王婆婆擦了又挂回去的那双鞋。这些她都没有写进去,写进去了像是拿人家的事做文章。
“学生文章里写的,是往小处说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往大处说,学生想的是,叫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
山长没有说好,伸手把那篇文章从她手里拿回去,压在了那一摞的最上头。
三日以后,榜贴在了讲堂门口的粉壁上。
这一回榜很短,山长只写了前几名,头一个是姜昭,往下是陈璋、陆衡、焦长风。焦长风在榜底下站了半天,揉了好几回眼睛,确定那真是自己的名字,转身就去找展鹏举,说要请他吃饭,展鹏举问他拿什么请,他摸了摸袖子,说先欠着。
榜的末尾,山长添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大:
“此题,姜昭答得最透。”
当天的讲堂上,山长把姜昭写的又说了一遍,说完停了停,又添了几句。
“农本这两个字,不在书里,而在田垄里、在人家的饭碗里。”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晒黑了的脸,“你们这一趟下去,回来的时候一身泥。泥洗得掉,可我要你们记着的,是那个穿着知县官服、是那两个一动也不敢动的老汉。你们念书,不是替你们自己一个人念的。”
他说完,端起那只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别的。
傍晚,姜昭一个人走到了山门口。
山门口那棵老柏树底下,能望见山下的一大片田。田是青黄的,一块挨着一块,一直铺到天边上。下湾村在西南边,隔着好几里地,看过去,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灰影子。
她站在那里,朝西南边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焦长风叼着一根草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朝那边看。
“看什么呢?”
“风车。”
焦长风踮着脚看了半天。“这么远,看得见?”
姜昭摇了摇头。
焦长风扭头看她,看了一会儿,把嘴里那根草拿下来,也不问了,就陪她站着。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麦子快要熟了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