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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放下笔,“这就是老夫教你的第三件事——读书人的剑,在心里。”
他指着那个“剑”字:“你以为读书人不会武?错了。读书养气,气足成势,势极生锋。老夫这一笔,养了四十年的气,才敢说一个‘剑’字。你若要学,从明日开始,跟着老夫读书养气——读的是圣贤书,养的是浩然气。”
张山峰看着那个字,只觉得胸口那团温温热热的东西,又轻轻动了一下。
他问:“先生,浩然之气……到底是什么?我总听您说,却想不明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卷少年郎第八章天行健(第2/2页)
温夫子道:“孟子有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什么是‘直’?不做亏心事,不欠人情债,心里干净,气就正。气正则人正,人正则笔正、剑也正。老夫说的这口剑,不是杀人的剑,是立身的剑——你站得直,天地的正气,就肯借你一分。”
他顿了顿,又说:“你且记住,养气先养心。心不正,气就是邪气;气邪了,本事越大,祸越大。”
“先生,”
他问,“我能学得会吗?”
“学不学得会,看你自己。”
温夫子道,“老夫只问你一句——你怕不怕苦?”
张山峰摇头:“不怕。”
“不怕就好。”
温夫子把那个“剑”字折起来,放进张山峰的书袋里,“回去告诉老唐,从明日起,你住到明德堂来。他一个人守了这么多年,也该让老头子替他分担分担了。”
张山峰从明德堂出来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竟然已经三天没有做那个梦了。
那梦里的山,那双眼睛,那句“潜龙勿用”——像是知道他快要读书了,便悄悄退到了一边,给他让路。
————
回到桃花巷,已经快三更天了。
唐老头没睡,坐在院里的石墩上,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
见张山峰进门,他抬了抬眼:“温先生说什么了?”
“先生说,让我明日搬去明德堂住。”
张山峰把书袋里的“剑”字取出来,展开给他看。
唐老头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字。你温先生这口气,养得比我好。”
他站起身,忽然道:“趁你还没走,老头子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站桩。”
唐老头在院子里站定,双膝微屈,两手抱圆,整个人像一棵扎进土里的老树:“你过来,照我的样子。”
张山峰学着他的样子站好。
唐老头绕着他走了一圈,点点头:“筋骨松,气息匀,倒是块好料子。记住了,站桩不是站着不动,是把自己当一座山。山不言语,山不争锋,可谁也别想撼动它半分。”
“虚领顶劲,气沉丹田。”
他伸手,在张山峰腰眼处按了一下,“你先把呼吸放匀,一吸一呼,都要到底。吸的时候,想着把山里的气吸进来;呼的时候,想着把心里的浊气吐出去。”
张山峰照着他说的做。
起初不得要领,气息总在半途就断了。
唐老头也不急,就蹲在边上,一口一口喝着凉茶,偶尔伸脚踢踢他的膝盖、掰掰他的肩,把他身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地方一点点摆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山峰渐渐入了门。
他只觉得双腿虽然酸胀,呼吸却越来越绵长,胸中那团温温热热的气息,随着每一次呼吸,缓缓地、缓缓地壮大,像冬眠的蛇,一寸一寸苏醒。
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从山腹深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沉的声响——像是有个庞然大物,在酣睡中,翻了个身,长长地打了个鼾。
张山峰浑身一震,差点站不稳。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唐老头。
唐老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了。
他盯着张山峰,一字一句:“你听见了?”
“听见……什么?”
张山峰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山里有东西在睡觉。”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好。老头子教不了你了。”
“唐爷爷?”
“你的根骨,不是凡品。”
唐老头道,“老头子我这身庄稼把式,教不动你。等你把温先生的书读通,再来寻我。”
张山峰忍不住问:“唐爷爷,山里……到底住着什么?”
唐老头望着黑黢黢的远山,很久很久,才低声道:“住着一个,睡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色里,那座山黑黢黢地蹲在那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兽,脊背起伏,呼吸沉沉。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己从小一靠近那座山,就会莫名地心安。
“它是谁?”
“是谁,老头子我不能说。”
唐老头收回目光,“但你可以自己去看。等你读通了书,站稳了桩,你自然能看见它。”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庄子》上有个故事,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你道那条鱼,在渊中蛰伏的时候,谁知道它日后能飞九万里?”
他望着张山峰:“小山峰,你就是那条鱼。”
张山峰怔怔地问:“那我……会化成什么?”
“化成什么,”
唐老头嘿嘿一笑,“得看你读了多大的书。”
————
第二天一早,张山峰正收拾东西准备搬去明德堂,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门一开,孙清安连滚带爬地跌进来,一身道袍沾满了露水,头发上还粘着草叶,活像在野地里滚了一夜。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贫道昨夜夜观天象——不对,是实在睡不着,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就壮着胆子去剑河边转了一圈——你们猜贫道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张山峰问。
“那个灰袍道人!他在剑河上游的河滩上,用石头摆了老大一个阵!”
孙清安比划着,“阵眼上插着一面黑幡,幡上画着一条没有眼睛的龙!他还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往河里滴血——贫道亲眼看见,那血一落进水里,整个河面都‘嗡’地响了一声,跟活过来似的!”
他越说越急:“贫道还听见他一个人对着河水说话,说什么‘三日之后,月圆之夜,血引龙醒’!小兄弟,唐老丈,你们说,他是不是要······”
“他要引河底的东西。”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夫子不知何时到了,青布长衫,负手而立,站在晨光里。
他看也不看孙清安,只看着唐老头:“老唐,二十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唐老头坐在门槛上,慢慢灌了一口酒:“来就来。老头子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温夫子走进院子,在唐老头对面坐下。
两个老人,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破衣烂衫,隔着一张小桌,像隔了二十年光阴。
“当年在京城,你辞官南下,说是看透了满朝朱紫。”
唐老头道,“我看你没看透。你是算到了今天。”
温夫子沉默片刻:“当年那桩旧案,老夫查了三年,只查到两个字——龙气。有人在京城的地下,发现了龙气外泄的痕迹,一路追查,查到剑河。老夫辞官,就是想看看,这条河里,到底藏着什么。”
“看出来了?”
“没有。”
温夫子摇头,“老夫到武陵镇十年,剑河夜夜流水,什么也没看出来。直到·····”
他看了张山峰一眼,“直到这个孩子出现。”
唐老头沉默了。
温夫子继续道:“老唐,你当年在剑河边那一剑,劈的到底是龙,还是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唐老头心里。
他握着酒葫芦的手,微微抖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半晌才道:“都是。”
“你斩了它一剑,又守了它二十年。”
温夫子道,“你到底,是恨它,还是护它?”
唐老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的山,望着山那边隐隐传来的水声,很久,才说:“老头子当年也是个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出了山,见了世面,才知道书里写的东西,世上没有几样。后来我遇见了那条龙——它受了伤,蜷在剑河底下,谁也没招惹。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斩了它,就能替天下除一害。”
他顿了顿:“那一剑下去,它没有躲。它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老头子就后悔了。”
唐老头低下头,摩挲着酒葫芦上的缺口,“它那一眼看过来,我才知道,它在这渊里蛰着,不是害人,是在养伤。我斩它一剑,是在它伤口上又添了一道。从那以后,老头子就不走了——守着它,等它伤好,等它自己醒。”
院子里静了很久。
晨光一点点漫过院墙,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
温夫子道,“你等的从来不是它醒来,是它原谅你。”
唐老头没有答话,只是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
最后,他放下酒葫芦,开口:“小山峰,收拾东西,跟温先生走。从今日起,你住在明德堂。”
“那您呢?”
“我?”
唐老头咧咧嘴,露出那口黄牙,“老头子守了一辈子山,也该去河边上,会会老朋友了。”
张山峰回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唐老头不知什么时候帮他买好了,鞋底纳得密密实实。
他卷好铺盖,正要走,忽然发现那个补了三回的书袋,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层补丁。
补丁缝得歪歪扭扭,针脚却极密。
他翻过书袋,摸到夹层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拆开一看,是一块青玉,缺了一角,玉面上刻着半条龙——不,细看,是半条龙尾。
张山峰捏着那块玉,愣了很久。
他认得这东西——不是认得,是恍惚觉得,那半条龙尾的纹路,跟他自己掌心的那道纹,是同一笔一画刻出来的。
“唐爷爷?”
他扬声问,“这玉……”
“收好。”
唐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爹留给你的。等你读通了书,拿着它,去找你该找的人。”
张山峰想问,“你爹是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了,唐老头也不会说。
————
搬进明德堂的第一夜,张山峰睡得很不踏实。
倒不是认床。
温夫子给他收拾的厢房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枕头底下还压着一本翻旧了的《周易》。
他躺下,又坐起来,又把《乾》卦背了一遍,这才迷迷糊糊睡去。
他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这一次,山门大开。
门里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座……书山?
不,是无数文字,如游龙般在山腹中盘旋飞舞。
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笔画繁复,光华流转,像是活的。
文字越聚越多,最后聚成一个巨大的字——一个“蛰”字。
那个“蛰”字静静地悬在山腹之中,像一条盘踞的龙。
梦里有个声音,这一次,清清楚楚地说:“读通天下书,方能解得一个字——‘蛰’。”
张山峰猛地惊醒。
他摊开手掌。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不知何时,已经变了模样。
纹路不再像叶子,而是蜿蜒成一个极浅极淡的笔画,歪歪扭扭,却分明是一个字。
一个“蛰”字。
他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唐老头的话——等你能把这道纹读懂了,再来问我。
原来要读懂的,从来不是一道纹,是一个字。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掌心的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温夫子讲的乾卦——初九,潜龙勿用;想起梦里的山门,那些如龙游走的文字;想起唐老头说的北冥之鱼。
这些东西,像散落一地的珠子,他隐隐觉得该有一条线把它们串起来,可那根线,他还没有找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满室皆白。
与此同时,隔壁正堂的灯还亮着。
温夫子坐在案前,翻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