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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不再像奔腾的潮水,而是变成了某种更为厚重、粘稠的东西,像一层缓慢流淌的蜂蜜,或是正在凝固的熔金,一点点地将山洞内的空间填满。
那种非人的惨嚎早已平息。不是因为获救,而是发声的器官都已在大火中化作了飞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气味——并不单纯是焦臭,而是一种类似于暴雨后泥土的腥气,混合着金属被加热到极限时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千年古墓被开启时的腐朽霉味。
纪霄云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半边身子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右臂在光芒中像蜡烛一样融化,皮肤和肌肉无声地剥离,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然后骨头也变成了灰色,寸寸断裂。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痛,只有一种彻骨的寒意,仿佛灵魂正在被强行抽离这副破损的容器。
山洞里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曾经是人的物体。
他们像是一尊尊被烈焰舔舐过的陶俑,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态:互相推挤的、伸手求救的、蜷缩成一团的。
此刻,这些姿态都被永久地凝固了下来,表面覆盖着一层黑亮的碳化外壳,在残余的金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釉色。
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声。
世界安静得可怕。连那一直持续不断的“滋滋”声也消失了,因为能被燃烧的东西,都已经烧完了。
纪霄云的眼球还能转动。他看向洞口,那里已经没有所谓的“内外之别”。
外面是一片茫茫的金色雾霭,厚重得看不清任何景物,仿佛整个地球都已经被这种怪异的雾气所吞噬、消化。
光线不再刺眼,而是一种温和却致命的毒,所到之处,万物皆寂。
就在这时,在那片死寂的金色雾霭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剪影。
那是一个人形的轮廓,正逆着光,一步步走进山洞。
他的步伐很轻,踩在那些已经酥脆的焦尸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这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指甲刮过棺材板。
随着他的走近,那浓稠的金色雾霭似乎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道路,避让开来。
纪霄云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那衣服黑得深沉,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在一片辉煌的金色背景中,他像是一个移动的黑洞。
他的身形高挑瘦削,脸上笼罩着似有若无的雾气,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没有任何光泽的眼睛,深邃得如同两口枯井,看不到眼白,也看不到瞳孔,只有纯粹的虚无。
黑衣人无视了满地的“陶俑”,径直走到纪霄云面前,停下脚步。
他微微低下头,那张毫无表情的白面具对准了纪霄云奄奄一息的脸。
“真安静啊。”黑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并不难听,甚至带着几分磁性的低沉,但在这样死绝的环境里,这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生气,反而像是从古老的留声机里传出的幽灵之声。
纪霄云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眼神传达着最后的困惑与敌意。
“不用那样看着我。”黑衣人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缓缓蹲下身,与纪霄云平视,“我和那个离开的女孩不一样。她做不到,而我……”
他伸出苍白得过分的手,轻轻拂过纪霄云身边一具焦尸的头颅。那具碳化的头颅应声而碎,化作一捧细腻的黑灰,簌簌落下。
“……可以拯救你们。”
黑衣人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回纪霄云身上,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玩味,一丝打量将死之物的审视。
“你看,世界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他抬起手,指向洞外那片混沌的金色,“所有的吵闹,所有的欲望,所有的爱恨情仇,都被抹平了。
就像一张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这才是它原本该有的样子,纯洁,虚无,永恒。”
纪霄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涣散,眼前的黑衣人也开始出现重影。
“但是,”黑衣人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钻入纪霄云即将熄灭的脑海,“在这幅完美的画卷里,还有一个瑕疵,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指了指纪霄云的心脏位置。
“那就是你。你还没死透,你的不甘心,还在跳。”
黑衣人凑近了一些,那张白面具几乎贴到了纪霄云的鼻尖。
纪霄云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气味——不是尸臭,也不是硝烟,而是一种极淡的、冰冷的草木味,陈旧而遥远。
“看着这一切化为乌有,看着你在乎的所有人变成灰烬,看着所谓的努力变成一个笑话……”黑衣人的声音如同蛇信,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这种感觉,是不是比死亡本身更让你难受?”
纪霄云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也无法反驳。
“真是可怜。”黑衣人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像个在雪地里迷路的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黑衣人站起身,负手而立,眺望着那片死寂的荒野。
风吹过洞口,扬起一片黑色的尘埃,那是无数生命最后的残渣。
“插手你们的命运我会付出代价,与我而言得不偿失”黑衣人背对着他,淡淡地说道,“但今天,我对你这点顽强的‘执念’有点兴趣。”
他缓缓转过身,那虚无空洞的双眸在金光背景下显得有些刺眼。
“纪霄云。”
他叫出了他的名字,清晰无比。
“告诉我,”
黑衣人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纪霄云即将消散的灵魂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又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如果给你一次改变结局的机会……”
“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改写这个结局吗?”
……
山洞深处,只有风声呜咽,像是在代替那个无法回答的男人,发出最后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