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203章纵火掩罪,船厂暗线(第1/2页)
魏濂的官船没有走。它在江上泊了三天,白天挂着官旗,夜里只点一盏桅灯,远远看去,像一只泊在雾里的眼睛。徐四站在账房窗前,望着那点灯火,手里的茶凉透了也没喝一口。他身边的茶炉上,水早就烧干了,铜壶底被火燎得发黑。
“他到底走不走?”徐四压低声音,问身后的赵六。
“走。”赵六的声音也压着,“京里来的信,说是催他回去议事。可他又说,走之前,要再验一次料。”
“再验一次料。”徐四把凉茶搁在窗台上,指节在窗棂上敲了敲,“他要是验出个什么,你我别说捞油水,连命都得搭进去。”
赵六垂着手,没敢接话。半晌,他迟疑道:“总管,那批薄钢板,还压在后坞的草席底下。要是让他再验一次……”
“所以不能让他验。”徐四转过身,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坞那批料,不能留着。今晚就烧了它。”
赵六猛地抬头:“烧了?那可是官料,烧了要查的。”
“查?”徐四冷笑了一声,那笑没到眼睛里,“料烧了,火是匠人点的。匠人闹饷、闹工期,一时想不开,纵火烧库,把自己也搭进去——这种事,船厂里哪年没出过几桩?查到最后,不过处置几个闹事的匠人,跟总管我有什么相干?”
赵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徐四看了半晌,最终低下头:“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慢着。”徐四叫住他,“火要烧得干净,但别烧得太早。魏濂的官船明早才开拔,火,等天擦黑再点。点完了,让账房连夜造一份匠人闹事的供词,画押、按手印,一样都不能少。”
赵六应声去了。账房的窗重新掩上,徐四在桌前坐了很久,才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卷陆府的信,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把信折好,塞回衣襟,起身去了后园暗室。
他在暗室里蹲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竹管。他唤过一名心腹,把竹管递过去:“送去码头,交给那艘挂蓝帆的船。告诉他们,今夜后坞有一场火,让他们明早派人来收灰。”
心腹接过竹管,揣进怀里,出了门。徐四立在暗室门口,望着那人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账房。他坐在桌前,听着窗外江风的呜咽,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是在数着什么时辰。
天黑之前,陆府那头先回了话。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从蓝帆船上下来,径直进了船厂,递给他一张折起的素笺。徐四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烧净。
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把素笺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灰烬落进铜盆里,他伸手拨了拨,把那撮灰搅散,像是怕那两个字留下半点痕迹。
这头,匠人们先一步动了。
天黑之前,阿木做了一件事。他趁着傍晚收工的乱劲,把怀里那卷油纸掏出来,塞进西坞木工棚的门槛底下,又用刨花盖了三层。那卷油纸里裹的不只是他那几页抄件,还有一本蓝皮旧账——半月前他替夜班顶差,从账房后窗翻进去,趁乱摸出来的。那本账上记着五年来的走私流水,每一笔,都有徐四的印。
他塞好油纸,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刨花。陈九蹲在棚里,像是正在归整木料,头也没抬,只低声问了一句:“都齐了?”
“都齐了。”阿木说,“蓝皮的账,走私的册子,还有我抄的料账,都在油纸里。火要是烧起来,别的烧了不怕,这本不能烧。”
陈九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今夜后坞那边,有我。”
阿木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棚口,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火要是真烧起来,别让哑巴刘吃亏。他不会说话,跑不快。”
“我记下了。”陈九说。
阿木这才走出棚去。暮色里,他的背影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踩着满地的铁屑,往冶炉区走。
钱老栓蹲在匠棚门口,把一根削尖的竹签一下一下戳进泥地里,戳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坑。他戳了半日,才直起身,对旁边的人说:“我受够了。一个月的工钱,扣得只剩七成,还要背上偷铜料的黑锅。老子要去告状,去官船上告。”
“告谁?”旁边有人问,“告徐总管?你前脚告状,后脚就得沉江。”
“沉江就沉江。”钱老栓把竹签往地上一插,“总比这么窝囊着强。哑巴刘差点替人背锅,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就是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泥,往码头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匠棚里喊了一声:“阿木,你去不去?”阿木蹲在炉边,正把最后一摞焦炭铲进炉门。他背对着钱老栓,没有回头:“我不去。”
“你不去?”钱老栓站住,“你就不怕他们把你那本册子……”
“册子不在了。”阿木打断他,“早就不在我手里了。”
钱老栓盯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再问。他转身,带着七八个匠人,往官船的方向去了。阿木听着脚步声走远,才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卷油纸——那不是册子,是册子里最要紧的几页,他昨夜连夜抄下来的,抄完就烧了原册。那几页纸此刻贴着他的胸口,被汗浸得发软,他却没有解下来。
傍晚时分,钱老栓领着一群匠人跪在官船前的码头上。他们没带家伙,只带着几卷黄纸写的诉状,一字排开,跪在青石板上。船上的兵丁见了,忙去禀报。
魏濂立在船头,看着底下跪着的一排匠人,没有急着下船。他问身边的随从:“领头的那个,叫什么?”
“回指挥使,是个老匠人,姓钱,人称钱老栓。”
“他告什么?”
“告船厂克扣工钱,还说他一个哑巴工友险些被栽赃偷料。”
钱老栓他们跪在码头上的时候,徐四正在账房后窗看着。他看见那群匠人跪成一排,看见他们手里的黄纸诉状,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他攥着窗棂的手收紧,指节泛白,又松开。
“总管,”赵六在身后压低声音,“他们去找魏濂了。要是魏濂信了他们……”
“他信不信,都麻烦。”徐四转过身,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再等了。今夜就动手。火一烧起来,什么诉状、什么料账,都烧成一堆灰。他们告得再响,也告不到一撮灰上。”
赵六低着头,没有接话。徐四盯着他,又补了一句:“记住,火是你手下的人点的,跟总管我没有半点相干。供词我已经让账房预备好了,闹饷、纵火、烧库,都是匠人的罪过。”
赵六张了张嘴,终于应了一声:“是。”
魏濂在船头站了一会儿,才提步下船。他走到钱老栓跟前,没有让兵丁拦,伸手接过了那卷诉状:“起来说话。”
钱老栓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开口:“指挥使,小人豁出这条命来告状。船厂的料是假的,船是往薄里造的,工钱是按月扣的,我们这些匠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牛马。指挥使要查,就趁今夜查;今夜不查,明早您走了,这船厂里的黑,就再也见不着天了。”
魏濂握着诉状的手没有动,目光却越过钱老栓,落在暮色里那排黑沉沉的船坞上。他忽然问了一句:“今夜,船厂里可有什么动静?”
钱老栓愣了愣,摇头:“小人不知。只是今儿后坞那边,赵六带着人搬了一下午的草席,又都撤了。”
“草席。”魏濂重复了一遍,把诉状折好,收进袖中,“本官知道了。你们先回去,今夜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乱跑,别点火。”
钱老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魏濂已经转身,朝官船走去。他走到船头,压低声音吩咐:“传话给陈九、刘七,今夜后坞,有人要动手。让他们盯死了。”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江面上那点桅灯亮起来,隔着水,像一只眨也不眨的眼睛。
天黑透之前,徐四又进了一次暗室。他点了一盏小灯,蹲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了又涂,涂了又写,废了三张纸,才写成一封。写完后,他吹干墨迹,卷成细筒,塞进墙角那只竹管里。他蹲在竹管前,又看了半晌,才吹熄灯,掩上门出去。
他刚走,暗室的窗下就探出一只手。刘七从窗沿下翻进来,蹲在竹管前,伸手把那只竹管抽出来,抖出里面的纸筒,展开,就着门缝漏进的最后一缕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上是徐四的笔迹,只有几行字:后坞料将焚,匠人闹饷纵火,报官即了案;薄钢已化灰,查无实据,可安心接货。落款处画着一枚铜铃。
刘七把这几行字在脑子里记了一遍,又把信原样卷好,塞回竹管,放回原处。他退到窗下,正要翻身出去,又停住——他回头看了看那只竹管,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在竹管内侧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才翻身出去。
他回到烘炉棚,摸出炭条,在炉壁上添了几个记号,又用灰抹了。那是传给陈九的暗号:信已验,纵火计划白纸黑字,落款铜铃。
天色彻底黑了。赵六带着四个心腹,摸到后坞。后坞里那摞盖着草席的薄钢板还在,压着几桶桐油。赵六蹲下身,解开一桶桐油的封口,把油沿着钢板缝隙淋下去,淋了一圈。
“火折子。”他压低声音,朝身后伸出手。
身后的人递过来一截火折子。赵六捏着那截火折子,却没有急着点。他蹲在草席边,像是忽然有些迟疑。风从江上灌过来,吹得草席的边角翻起来,露出底下铁青色的钢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03章纵火掩罪,船厂暗线(第2/2页)
“总管说了,点着了就走,别回头。”身后的人低声催促。
赵六握着火折子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后坞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呜咽。他低头,看着那截火折子,指尖捻了捻,终于,把火折子凑到了淋满桐油的草席边角。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没有走。他站在火光前,看着火舌沿着油迹蔓延,一寸一寸,吞没那摞草席,吞没草席底下的钢板。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就在这时,一只脚从暗处伸出来,踢翻了那桶没倒完的桐油。
赵六猛地转身。火光里,陈九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柄短刀,刀尖朝下,垂在身侧。他脸上没有怒意,只静静看着赵六,像是看着一桩早已预料到的事。
“赵领班,”陈九开口,声音不高,“火是徐四让你点的?”
赵六的手抖了一下:“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陈九往前踏了一步,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重要的是,你这一把火点下去,烧的是官料,栽的是匠人的命。你赵六能落下什么?徐四能保你?”
赵六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盯着陈九,又回头看了看那团火,喉头滚动了两下。
“火已经点了。”他说,“来不及了。”
“来得及。”陈九从怀里摸出一卷纸,在火光里展开,“你只要做一件事——把这些话,原原本本说给魏指挥使听。说是谁让你点火,火要烧什么,栽给谁。说完了,这把火,就不是你点的,是徐四点给你点的。”
火光噼啪作响,草席烧得卷起来,火星子被江风卷着,往天上飘。赵六盯着那卷纸,又盯着陈九,像是要在火光里把这个人看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火舌都快舔上旁边的船架,才哑着嗓子问:“说了,我还能活么?”
“你说了,徐四活不了,你能活。”陈九说,“你不说,这把火就是铁证,烧的是你赵六的命。”
赵六站在火光前,站了很久。江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攥着那截没扔的火折子,指节泛白。终于,他开口,声音嘶哑:“我说。”
这头,后坞的火已经烧起来了。火光映红了半边江面,惊动了半条江的渔火。匠棚里的匠人们被惊醒,有人光着脚往外跑,乱成一团。阿木立在棚口,一把拽住要往后坞跑的哑巴刘,把人往江边推。
“别去。”阿木的声音不高,却稳,“那火是烧给官船看的,不是烧给咱们的。往后站,站到水边去,谁也不许靠近后坞。”
哑巴刘挣了两下,回头望着那团火,喉咙里嗬嗬地叫。阿木没松手,把他往江边又推了一步:“你看清楚,那火点的是草席,烧的是钢板。谁点的,谁心里有数。咱们都是看炉的,火不沾咱们的手。”
哑巴刘被推到江边,蹲下来,抱着膝盖,望着那团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攥着衣角,指头尖发白,却没有再往前冲。钱老栓也从棚里跑出来,光着一只脚,站在江边,望着那团火,半晌,闷声骂了一句:“好一把火。烧得可真干净。”
阿木没有接话。他站在江边,看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看着火里那些铁青色的钢板一点点变形、扭曲,像是看着一桩丑事被烧成灰。他知道,那堆灰底下,埋着五年来的账,也埋着徐四自己。
官船上的兵丁急报魏濂,魏濂立在船头,望着那团越烧越旺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