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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些年轻的张角一身粗麻素布衣,背上老旧药篓,篓里塞满晒干草药与一小袋粟米,孤身穿行在遍地枯骨之间。
他身形清瘦,眉眼浸满化不开悲悯,每路过一名奄奄一息流民,便俯身掏出少许米粮,撕下药草敷在溃烂伤口上。
路过一户全家饿死的破败茅屋,他也会停下脚步,立在屋前长久沉默,似乎是在为其度送。
等完成这一切后,他这才伸出手,用指尖抚过门框上百姓刻下的痕迹,低声自语,声音轻却掷地有声:
「人身染疾,尚有草木汤药可医;天下沉疴,亿万生民濒死,焉能无药可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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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镜头直接拉高,高空远景将孤身张角与千里枯荒苍生同框。
一人渺小如草芥,却背负整片大地的苦难,枯黄色调彻,苦难感扑面而来。
而后就是拍摄一些零散的背景往事,主要是丰富张角这个人物的。
当然这些零散的东西,到时候肯定不会完整的呈现出来,而是用剪辑的手法,不断闪回短镜切入张角少年旧事。
年少父母死于瘟疫,无官赈济,无医者施药,少年孤身进山采药,偶遇隐世山野老者。
老者手持泛黄《太平要术》,将书卷递至少年掌心,并用沉厚的字句告诫他:「天地本为公,万物当均分。今豪强兼并,官宦嗜利,苍生尽陷水火。汝心怀慈悲,持此书遍历九州,寻太平济世之法。」
少年张角双膝跪地,郑重叩首立誓,眼底满是纯粹赤诚:「弟子此生,愿以己身为药,疗天下万民疾苦。」
闪回画面消散,镜头落回行走的张角身上,他望着无边荒土,心底早已埋下改天换地的念头。
庙堂早已放弃底层百姓,那便由底层人自己寻一条活路。
闪回的这些画面内容很丰富,但持续时间却非常短,只有二十几秒左右,但是拍摄起来却并不轻松。
但是在何亦安的安排下,让副导演拍摄这些片段,倒是能不破坏拍摄的连贯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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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视器里,李雪建的面部特写被日光拉出深沉的阴影。
他的下颌紧绷,嘴角微微抿着,露出一种比悲悯更沉重的东西,好似在目睹一座王朝的濒死之态。
当天收工后,何亦安继续带着摄影组和道具组开了个短会,把接下来几天八州传道那组蒙太奇的拍摄方案敲定下来。
十三个场景,两种季节变换,全部用自然光实拍,不做任何增色处理。
经过他的这一番拍摄和调度,张角这条线的核心节奏,在他归来的第一周之内基本上搭好了骨架。
但毕竟是双线叙事,接下来剧组便开始推进董卓线的少年时期戏份。
孙洪雷头一回卸掉那身沉重的铁灰色铠甲,换上了凉州少年侠客的粗布戎装,整个人看起来居然年轻了好几岁。
拍摄地在横店外围的一片戈壁布景区,地面铺着从外省运来的粗沙砾,远处搭了一片半人高的土墙作为羌人营帐的轮廓。
他开始的戏是董卓少年时宰杀耕牛宴请羌人首领,跟胡人结盟的桥段。
孙洪雷蹲在道具篝火旁,一边用手里的短刀划开道具牛肉的仿真外层,一边跟旁边扮演羌渠首领的演员对词。
他模仿着用甘肃方言底子让整段台词带上了边塞特有的粗砺感,这倒是让何亦安比较满意。
随着青年董卓的戏份开始。
董卓用刀划开牛肉的外层,镜头瞬间切换,色调陡转,从巨鹿枯黄换作西北戈壁冷金色。
祁连山脉隐在漫天风沙里,千里戈壁一望无垠,河床干涸开裂,唯有零星羌汉牧民帐篷散落远方。
董卓身披粗制戎装,两柄长弓背在身后,魁梧身躯立于数百羌人之间。
青年的董卓眉眼尚干净,没有半分后来阴戾狠辣,眼底全是少年侠气与报国热忱。
他亲手宰杀自家耕牛,分割肉食分予各路羌渠首领,粗陶酒坛轮番传递,戈壁篝火映亮一众羌人粗犷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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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年长羌渠举杯拱手,语气满是敬重:「汉家诸吏轻贱我边塞子民,唯有董君不分汉羌贵贱,与吾等同甘共苦。」
「他日若外敌来犯,吾等羌部甲兵牛羊,尽归君调遣,羌人愿随你赴死!」
董卓仰头饮尽粗酒,拍击腰间战刀,一腔热血尽数倾泻而出:「吾父不过边陲小小县尉,无高门世族依仗,然自幼读史,慕卫青、霍去病安边之志。」
「西陲汉羌皆是大汉子民,官吏盘剥、胡虏劫掠,皆吾心头大恨!他日若得庙堂重用,必轻徭薄赋,护此地苍生安稳!」
……
何亦安在监视器后面注意到孙洪雷的语速比他平时慢了半拍,音调里带着一种刻意收敛感觉。
这与之前刚开始拍摄之时,因为一直都是拍摄的战争场面,与最后的董卓入京,那种阴鸷压着的狠劲儿截然不同。
这说明孙洪雷还是有点儿东西的,他已经找到了「少年董卓「跟「中年董卓「之间的那条内在变化线。
不愧是能演潜伏余则成的,确实还是有点儿东西的。
「过了。「何亦安拿起对讲机,「老孙,下一场马上准备,董卓在马背上左右双弓连射,我要一个长镜头跟到底。「
老孙从戈壁布景另一头跑过来,翻身上马之前先跑到何亦安面前蹲下来:「何导,那个双弓射箭的镜头,我是真射还是道具箭虚晃?「
「真射。「何亦安头也没擡,「靶子放在四十米外,角度偏左一丈,你射出去就要落在目标范围里,哪怕射偏了也比虚晃有说服力。「
「知道了!」
孙洪雷在远处听见这句,偷偷咽了口唾沫。
此刻他已经能感觉到何亦安对于剧组的那种严苛要求,这是他之前任何剧组都没有遇到过的。
不过他对此也没有反对,而是直接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从背后拔出弓,展现左右手都能搭弓射箭的能力。
因为左右齐射,真的是董卓的武力展现,而且这是一个极其逆天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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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董卓真的是纯粹靠武力砍上去的猛人。
当然这里在电影上的处理,肯定也是和之前张角的处理方式一样。
不过与张角有所不同的是,比起张角的闪回,这里更多的是用蒙太奇快剪镜头接连铺开。
何亦安准备用这种方式,层层撕碎少年纯粹初心,每一帧都要体现出刺心的落差。
第一个镜头:董卓单骑冲入寇群,左右开弓双箭齐发,孤身击溃小股来犯羌寇,满身血污立在沙场,麾下士卒齐声高呼将军威名。
第二个镜头:战后朝廷赏赐千匹绢帛,董卓分文不留,全数分给营中底层伤兵、贫寒士卒,自己依旧身着旧戎,分文不取分毫赏赐。
第三个镜头:县府主簿翻阅董卓厚厚一摞军功文书,笔尖淡淡落下批注,语气轻飘敷衍:「边陲小捷,寻常边功罢了,无世家贵人举荐,不得迁升为官。」
短短一行字,碾碎董卓数载浴血沙场的付出。
镜头给到董卓特写,指节死死攥紧军功简牍,骨节泛白,眼底少年赤诚一点点冷却,生出愤懑与寒凉。
他沙场半生不得志,先任郡贼曹、州兵马掾,连年与羌人血战,百战军功累累,斩杀、收服胡人无数。
可到了三十岁,依旧未能更进一步。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袁家递来了橄榄枝,欣喜若狂的董卓果断抓住。
他被征召为羽林郎,得郎官一职。
何亦安利用短镜直切洛阳皇城,展现出董卓入京述职后,所目睹朝堂全貌让他的心态继续发生变化。
画面中,董卓奉命入京述职,立于朱红宫廊之下。
殿内丝竹靡靡,灵帝端坐龙椅,十常侍手持卖官簿高声诵读,三公千万钱、卿大夫五百万明码标价,殿内权贵嬉笑宴饮,金玉绫罗堆积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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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将镜头分割,一半是殿内奢靡狂欢,一半是宫墙外洛阳城郊遍地流民、冻饿而死的百姓。
两种声响交织,殿内嬉笑声与墙外哀嚎撞在一起。
同时还有外戚何进屠户出身却执掌兵权;世家子弟宴饮奢靡,士族空谈五经,全然不顾民间死活。
董卓亲眼见贵族浪费粮米,城外百姓易子而食,心中再一次对自己效忠,甚至想要一生报效的大汉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同时他也真正认识到了自己长期被边缘化的原因。
朝廷始终将他当作边塞工具人,战事紧急启用,战事平定即刻削权,数次召回又外放,无士族同僚举荐,永远游离权力中心。
有功无赏,有过重罚。
若是没有袁家,他将永无出头之日。
然而却正是这个看起来扶持他的袁家,让他彻底对自己曾经的理想完全幻灭。
也就是这个时候,将平行对照镜头猛地切入洛阳皇宫。
锦衣华服袁绍仆从簇拥,缓步走入皇宫,他只有十五六岁,并未成年,也无需半分战功,内侍躬身授郎官印绶。
这一刻,世家与生俱来的荣华,与戈壁浴血青年形成撕裂般对比。
……
为了让这种撕裂和冲击来的更猛烈一点。
何亦安带着孙洪雷进了洛阳宫殿的室内布景,安排他的站位,同时又让乔震宇注意一下自己的说话语调。
他现在需要拍的,就是为了展现出阶级差距的一场戏。
袁绍被拜为郎,进宫谢恩,然后与董卓擦肩而过的对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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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铠穿着一身精工刺绣的锦袍,腰佩玉剑,发冠上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青玉,整个人像从东汉画像上走下来的世家公子。
因为有着提前训练礼仪和步频的缘故,不管是拜官还是谢恩,一切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同时他后退着退出大殿,并且转身时步子不疾不徐。
面对皇帝,他姿态很低,但是面对同样的郎官和侍卫,便又恢复了袁大公子的做派,将下颌微微仰着,目光越过孙洪雷的肩膀扫向远处,即便是董卓也不值得他停留目光。
老实说,这一番无声的演绎其实已经不错了,但何亦安觉得还可以再提升一点。
「先保一条,袁绍。」何亦安坐在监视器后面,「你从头到尾都不要正眼看董卓,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斜扫他全身一次,自然的收回目光,就够了。」
谭铠点头,并没有因为导演吹毛求疵,而有什么情绪。
既然要保一条重拍,那么一切就要重来。
倒是之前的宫内剧情不用重新拍了。
随着场记板落下,孙洪雷穿着一身戎装,抱着头盔从宫道另一头走来。
他的步子迈的很大,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过比起袁绍的松弛,他的肩膀则是始终绷着,显然是随时保持着警惕。
而从另一侧走来的谭铠则是锦衣玉带,步履从容,每一步都像丈量过尺寸,充满了士子风流的味道。
两人在宫道中央交汇。
谭铠的目光从孙洪雷的头盔上掠过,又滑到他的衣领上,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旧刀柄上。
那半秒的停顿里,所有的轻慢都在那一瞥里写尽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快,等候在外的仆从快速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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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洪雷回过头,看着袁绍被赏赐的郎官服饰,站在原地,抱着头盔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有些发白。
何亦安注意到孙洪雷突然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也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整个人物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咔。「何亦安拿起对讲机,「这条过了,洪雷表演的不错,继续保持。」
「谭铠,你刚才那一眼里能不能再加一点,我想不仅要有轻慢,还要有一种'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的厌倦感?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再保一条。」
「没问题,何导,我再试试!」
第三遍再拍的时候,谭铠的表现其实没有上一次好,但确实是在眼神里多了一些冷漠的神采。
但这与何亦安想要的效果其实也还是有些差距,后面又拍了几次,都还是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他便知道不应该继续去强求了。
遂结束了这一段拍摄,继续收尾袁绍在洛阳的这部分戏份。
孙洪雷站在原地,在这个微小的停顿里,似乎能听见一个青年人心中最纯粹的报国理想开始破碎的声音。
十载舍生忘死,竟不如四世三公袁绍弱冠之年一纸举孝廉文书,便能轻轻松松得到同阶郎官职位。
而他也已经被打上了袁家的烙印。
董卓立在廊下,隔着宫墙听尽庙堂荒唐,回想着自己亲眼所见的,城外不断出现的流民,心底报国之志一寸寸开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