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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金丹(上)(第1/2页)
南脊拔网那一夜,陈飞常流云步没停。
南脊到北境废烽燧、数百里沙地,他筑基中期、还不能御空,全凭脚力在沙原上疾赶。肩头新结的伤叫真气催得一阵阵地扯痛,他顾不上,神念始终借镇界玉锁着枯井那点越来越盛的异动。
他后半夜离的南脊、一路昼夜不停,赶了整整一日,次日天擦黑、才望见那座半塌废烽燧。
烽燧立在沙原上,燧底暗网守了多年的渡口,此刻一缕缕幽绿阴气自砖石缝里往外渗、远远便瞧得见。陈飞常心头一紧、脚下又快几分。
暗网守在此处的兄弟迎上来、脸色发白、往井口一指。
这渡口他熟。往日里、井口封禁纹路明灭有序、玄界清气沉在井底、温润安稳,守井兄弟轮值看纹路便成。今日才靠近、便觉一股寒意扑面、与玄界清气格格不入。
井边两名兄弟,一个正往纹路里渡真气、想稳住偏势,一个死盯井壁、额头见汗,见他来、松了口气。
“陈先生,您可算到了。”
井口封禁纹路一道道往一侧偏,幽绿阴气顺砖缝往上涌,井壁震颤、细碎沙土簌簌往下掉,两界界壁在这一处、正叫一股大力从阴面一寸寸催动。
“什么时候起的?”他问。
“外线一动没多久便起,起先只纹路轻颤、这一两个时辰越发压不住。”守井人声音发紧。
陈飞常借红绳、镇界玉,神念往凡界枯井探去。
凡界那头、井变起得更早。村东枯井井水先无声倒旋、往下沉,接着井壁结出一层白霜、寒气直冒。
苏望山叫人先撤、不许下井,自己扶着井台、枯掌按在总枢上、以真气稳住封禁;马晓雯回村敲了铜锣,王二护村队各就各位、挨家招呼、把老人孩子往村后地道引,动作不乱。
阿萝本在辰时守井、听见动静、挣着要到井边、谁劝也不走。
“小友,凡界这口井也在动,井水倒旋、直冒寒气。”苏望山声音隔界传来,“我先撤了人、没下井,井枢稳着,你那边怎样?”
“门后在强催总渡。”陈飞常道,“苏先生稳住井枢、护住村里人,别叫煞气冲上来,这边有我。”
他这边正探着,烽燧外几道遁光落下。
陈飞常那道调兵传讯发到外线时,唐灵秋正领剑阵缠着腹地援兵。她看完信、没迟疑,把缠援剑阵分一半托给各宗伏子,自己与云箬点了精锐、掉头往北,云箬筑基后期遁光极快、一行人剑不离鞘、一路疾掠、也赶了一日、才在入夜前后落至烽燧。
唐灵秋抢到井边、望见井中阴气、脸色一凝。她自袖中取出一个青布包、递到陈飞常手里。
“你的针。”她道,“月晦那一战、针留在外线,我替你养了这些日子、清光养回来几分。进总渡、少不得它。”
陈飞常接过、解开布包,九根乌沉针静静卧着、针身清光内敛。他指尖在针上一拂,这针自林贤德手中传下、是他最趁手的家伙,外线替他收着、此刻才算回了手。
云箬没急着言语,先闭目、神念往井口探去。
焦七暗网脚程慢、不御空,带着老六缀在后面、要晚一两日才到。陈飞常不等他,先与唐灵秋、云箬议事,留了话、叫焦七到了先守外圈。
云箬筑基后期、神识深厚,顺着封禁纹路一寸寸往界壁上摸,片刻后眉头紧锁、睁眼时神色更沉。
“这股催力从阴面来、连绵不断,不是寻常试探、是铁了心要撕。”她缓缓道,“我等在阳面封堵、它在阴面催动,一明一暗、力道本就吃亏;它把七脉阴气都往古渡汇,照这势头、最多一两个时辰、封禁便压不住。”
唐灵秋握剑的手紧了紧。“强行加固呢?”
“堵得了一时。”云箬摇头,“堵不住它一门心思。”
陈飞常没言语,走到井边、单掌按在封禁偏得最厉害那道纹上、真气往里一沉。
他以守井心法把偏势往回引,起初、纹路叫真气一托、回正了几分、井壁震颤也缓了缓。可掌力才松、阴面催力跟着又压上来、纹路偏得比先前还急,他丹田真气跟着这一堵一松、反耗去一小半。
他收回掌、掌心发凉。
“跟着它堵、是个无底洞。”他低声,这一试、把云箬的话坐实,“我堵一寸、它进一寸,我真气有尽、它从阴面借力、没个尽时,耗到真元枯了、缝也就开了。”
陈飞常立在井边没说话,心里把这几日的线一根根串起来。
他拔了余网、断了它凑钥匙的路,寒绡又叫门后吞了,它明里暗里棋子接连落空。换旁人或许缩回再等时机、可门后没有。
“它等不起。”陈飞常缓缓开口,“封界之后,它借善堂、冷屋子铺网、本要赶在两界警醒前把大缝开成。眼下网叫我们拔了,它索性掀棋盘、不走凑引子那条慢路,要强催总渡、硬撕。”
“它在阴面、我们在阳面、隔着一道界壁。”他声音低,“封堵是跟着它步子走,它催一寸、我们堵一寸,主动权在它手里,耗到最后、界壁必松。”
想到界壁,古机子传下的守井心法一句句浮上来。
心法讲,这枯井是两界界壁天生薄弱处,两界清气在古渡交汇、冲撞,旁人看着是险、守者却能借这交汇淬己身真元,历代守者、皆是守着这口井、借两界界力、一层层把修为淬上去。
他心头一动、低头看向井中。
此刻两界清气本在交汇,门后又从阴面催来阴气,三股力道在古渡冲撞、翻涌、比往日任何时候都烈。于界壁这是催命的险;于他这一身早磨到极致的真元、却是一场可遇不可求的淬砺。
“封堵压不住。”他抬眼看唐灵秋、云箬,“守井心法讲,两界界力在这古渡冲撞,于界壁是险、于淬真元、却是一场天大引子。”
“我本就摸到金丹门槛、只差一层。”他一字字道,“眼下两界清气、阴气在井中交汇冲撞,我便借这场冲撞、临阵冲金丹。”
他这话一出,唐灵秋、云箬皆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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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箬见多识广、先想通透。金丹乃渡界、御空、神识外放门槛,他眼下筑基中期、手段再高也只在两界之内,门后本体在界外阴面,他不结金丹、连渡过去看一眼都做不到、更遑论封门。
“借界力冲关、本就是守者一脉老路。”云箬缓缓点头,“你不破金丹、便渡不到界外、封不了它,唯有借这场界力淬实真元、结成金丹、才有跟它在界外说话的本钱。眼下这场冲撞是险、也是机缘,错过今日、未必再有。”
唐灵秋却没应得这么快,她盯着井中翻涌阴气、眉峰蹙起。
“我不是拦你。”她声音低了些,“临阵冲关,外有门后从阴面压着、一刻不停,内有结丹关口、凶险莫测,你心神要尽沉丹田、分不出半分顾外头。”
“这时候它但凡探进一缕神念、打断行功,轻则冲关失败、真元反噬,重则走火、金丹再无指望。”她抬眼看他、眼底压着忧,“你把命都押在这一关了。”
陈飞常看着她、片刻、点头。
“我晓得。”他声音稳,“可你们在,我放心。”
他顿了顿、把后手一一交代。
“我一旦冲关不成、真元反噬,你们别管我、先把井边人撤干净,凡界那头、苏先生会封井。”他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镇界玉你们带着、它辨得清缝,玉一旦示警、便是我这边出事,外线即刻退、不许回头抢人。”
“针我带去、丹药在焦七那儿,接应的路、马汉子都认得。”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才安心。
唐灵秋唇线抿紧,没接这些“不成”的话,只道:“没有不成,你只管冲,外头有我们。”
唐灵秋一怔,随即握紧剑、没再言语,那一瞬、眼底的忧化作了决。
他不再迟疑,在枯井正对的一方青石上盘膝坐下、背对渡口、面朝外。
先以守井心法调息数周,把连日奔走的浮躁、肩头伤痛一点点压下,待心神彻底沉静、才将神念沉入丹田。
井中两界清气随心法牵引、丝丝缕缕升起、顺周身穴位渗入经脉。他一手引清气、淬砺真元,把真气一遍遍压实、提纯;一手将筑基中期那身早磨到极致的真气、缓缓往丹田深处那道结丹关口聚去。
玄界清气温润,两界之气在经脉中交汇、盘旋,他不催不躁、由着心法运转。
真元一遍遍冲刷、压缩,也不知过了多久。
玄界清气淬过,那一身真气愈发凝练、沉实,结丹关口那道紧闭的门、终于松动。陈飞常心神一振,加紧牵引、不硬撞,只把真元往那松动处一遍遍凝、一遍遍压。
终于,丹田深处那道悬了许久的关口,无声裂开一道缝。
关口一裂、剧痛直冲识海。
结丹不同于寻常破境,要把一身散乱真气尽数凝练成一粒浑圆金丹,真气在经脉中翻涌、冲撞,几处经脉叫这力道撑得生疼。他肩头旧伤未愈、连日又耗,几番凝压下来、经脉抽痛、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喷出。
陈飞常咬紧牙关,清心丹火诀在灵台燃起一缕极淡丹火、护住神识,心神死死沉入丹田,不与翻涌真气较劲,只顺着心法、把真元往关口最薄处引、往一处聚,细细磨、缓缓凝。
他冲关牵动两界界力,阴面那头、门后立时有所觉。
它本要强催总渡、撕开大缝,此刻察觉有人借古渡冲关、神念一动、便知是陈飞常。它岂容他结成金丹、再添封门本钱,当下降了力道、不再只催界壁,分出一缕阴冷神念、顺着将开未开的缝直探进来,要在他金丹将凝的要紧关头、乱他神识、断他行功。
那神念阴寒、专往识海里钻,所过之处、陈飞常护体真气一阵晃。
“它要打断他,结阵、护住他。”唐灵秋清喝、长剑出鞘、剑光铺开。
她领外线剑阵,在枯井外、青石前布下一道剑幕,迎着那缕探来的阴冷神念缠上去,剑光与阴气一触、发出细密嘶响,把神念死死挡在外头、不叫近陈飞常灵台半分。
云箬踏出一步、筑基后期灵压全数撑起,一只枯袖挥出、替陈飞常挡下井中倒涌的阴煞余波,镇岳宗弟子应声环列、剑剑相连、把青石四周护得严实。
唐灵秋剑幕缠着那缕神念、心头却在算。
她与云箬两道筑基后期剑阵合在一处、挡它这一缕分出来的神念、眼下压得住,可也仅此。门后主力还在催缝、分来的神念不过一两成,它再多分一缕、或腾出手专压青石,这道剑幕、撑不了多久。
“我们能替你挡神念、挡煞。”她剑势不停、侧头看了一眼青石,“可它一旦不计代价强压过来,我与云箬也只能拖、拖不出胜算。这一关、终究要你自己过。”
玄界剑起,凡界那头也没闲着。
苏望山枯掌按在井枢、真气不绝,把封禁偏势一寸寸稳回去;马晓雯、王二领护村队、铜锣在手、守死井台四围,村里人撤进地道、外头井然。
阿萝人小、谁劝也不退,攥着颈间那根自己编的红绳、小脸绷得发白,闭着眼、替陈飞常盯着凡界井口煞气、一丝异动也不放过。
“哥哥放心冲,井这边有我。”她声音细、却稳。
两界一井,外头的风、煞、神念、人声,皆有人替他挡下、替他守着,只留他一人在青石上沉心冲关。
陈飞常心神尽沉丹田、对身外一切不闻不见。
真元越收越紧、越凝越实,那一粒金丹雏形在丹田深处呼之欲出,只差最后一线、便可浑圆凝成。
便在这冲关最险、最分不出神的一刻,井中封禁齐齐一颤。
那道叫门后强催了半日的大缝,叫它拼着七脉阴气、撕开一角。
一只青黑、多节、生着倒刺的东西自缝角探出,带着清虚观寒绡身上那股阴寒气,绕过唐灵秋铺开的剑幕、越过众人剑光,悄无声息、直取青石上盘膝冲关、心神最专的陈飞常后心。
是叫门后炼成傀儡的寒绡,它借她之身、顺着将开的缝,在这最要命的一刻探进来了,青石上的人、犹自不知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