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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关(第1/2页)
镇海关的城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宽得能并行十辆马车。大道两侧全是石屋,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蜂巢。石屋的门都开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全是武者。有的赤膊,有的披甲,有的背着半人高的重剑,有的扛着磨盘大的铁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味、铁锈味和海腥味。
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陈康宁注意到这些武者的眼神。他们的眼睛很特别,安静得吓人。像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对什么都不再惊讶了。
秦守一带队走到大道尽头,一座石砌的营房前。一个战体境初期的中年武者迎上来,面容粗犷,左臂空荡荡的,袖子扎在腰间。他扫了一眼青云宗的令牌,点了点头。
“青云宗的?跟我来。先安顿,明天开始跟队训练。”
独臂武者带着他们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片独立的石屋区。石屋不大,每间住两人,陈康宁自然和陈宴然分了一间。屋里只有两张石床、一张石桌,墙上挂着一盏油灯。
“晚上别乱跑。”独臂武者丢下一句话就走了。
陈康宁把包袱放下,站在窗前往外看。石屋区外面就是城墙,城墙后面就是断界海。他能听到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大地在呼吸。
陈宴然坐在石床上,抱着灵剑,脸色有些发白。
“哥,这里的人……好奇怪。”
“他们在这里守了很久。”陈康宁说,“有些人在城墙上一站就是几十年,每天都可能死。习惯不一样。”
陈宴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夜里,陈康宁没有睡。他坐在石床上打坐,感知笼罩着周围。镇海关的灵气浓度比外界高了数倍,体魄之力和剑气在这里都变得异常活跃。他运转两股力量,发现它们恢复的速度比在青云宗快了将近一倍。
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异常,石屋区外面,有一个人在走动。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个人的气息。他穿着一身镇海关武者的制式短打,走路的姿态也和普通武者没什么区别,但陈康宁的感知触到他的瞬间,体内两股力量同时颤了一下。
那种颤动,和靠近妖族时一模一样。
陈康宁没有动。他闭着眼,用感知锁定那个人。那人沿着石屋区外面的巷道慢慢走,像是在巡逻。他走过了陈康宁的屋子,又走了回来,在屋外停了一瞬。
陈康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嗅探声。
然后那人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陈康宁睁开眼,跳下石床。陈宴然醒了,揉着眼睛看他。
“哥?”
“别出声。跟着我。”
兄妹俩悄无声息地出了石屋。陈康宁循着感知中的那道气息追过去。那人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城墙根下一间不起眼的石屋前。他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开门,他闪了进去。
陈康宁没有靠近。他的感知穿透石墙,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青云宗来的那批人,有个叫陈康宁的,战体境后期。还有一个小的,剑气境初期。名单上只有这两个值得注意。”
“知道了。告诉上面,三天后换防的时候动手。镇海关西侧第三段城墙,守军最少。”
“那个陈康宁怎么办?”
“别管他。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是放进来。只要把西侧第三段城墙的守军调走,剩下的交给海里的。一百只不够就两百只,两百只不够就三百只。只要破开一个口子,后面的就挡不住了。”
陈康宁的拳头攥紧了。
他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体内的体魄之力和剑气同时运转,两条银青交织的经脉壁在微微发光。他没有拔剑。他往前一步,一脚踹开了石屋的门。
门板飞出去,砸在墙上。屋里有三个人,都穿着镇海关武者的制式短打。其中一个正对着门坐,看到陈康宁冲进来,瞳孔猛地一缩。
“你——”
陈康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一步踏出,右拳轰出。体魄之力全数爆发,拳风如山,把那人的胸口打穿。另外两人同时扑上来,一个拔出短刀刺向他的喉咙,另一个从侧面挥拳打向他的太阳穴。
陈康宁侧身避过短刀,左手抓住挥拳那人的手腕,一拧。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他右膝撞出,把持刀那人撞飞出去,撞在石墙上,喷出一口血。
三个奸细。两个死了,一个残了。
陈康宁蹲在残了的那个人面前。这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和镇海关任何一个武者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睛里有恐惧,那种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们是什么人?”陈康宁的声音很平。
那人不说话。
陈康宁伸手捏住他的断腕,用力。那人疼得浑身发抖,终于开口了。
“妖族……妖族给我们吃了化形丹。我们本来是人,吃了化形丹之后能变成妖族的样子混进去。这次来了五个,三个已经被你杀了,还有两个在西侧城墙那边。”
“你们怎么进来的?”
“旗部送进来的。旗部跟我们说,只要帮他们放一次口子,就给我们解药,放我们回明古天下。”
陈康宁的瞳孔一缩。旗部。又是旗部。
他站起来,一拳打在那人后脑,把他打晕过去。然后转身往外走。
“哥,你去哪?”陈宴然追上来。
“西侧城墙。还有两个。”
他冲出石屋,往西侧城墙方向跑去。夜色浓稠,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他的感知全开,搜索着另外两道妖气。很快他就找到了,两个人正站在西侧第三段城墙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墙缝里塞。
陈康宁冲上城墙。那两个人看到他,脸色大变,转身就想跑。陈康宁没有给他们机会。他一拳一个,把两人打翻在地。他们手里塞进墙缝的东西掉在地上,是几枚黑色的珠子,表面刻着诡异的纹路。
爆破珠。妖族用来炸城墙的东西。
陈康宁把珠子捡起来收好,然后看着地上那两个被打晕的奸细。他的脸色很沉。旗部不仅跟妖族做买卖,还往镇海关里送奸细。如果不是他今夜警觉,三天后西侧第三段城墙就会被炸开,妖族从那里涌进来,守在城墙上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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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两个奸细下了城墙。回到石屋区时,秦守一和那个独臂武者已经等在门口了。秦守一看着他手里的两个人,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
“武神大人要见你。”
镇海关中央那座最高的塔楼,是陈康宁这辈子见过的最高的建筑。塔楼通体由黑色的岩石砌成,没有窗户,只有一道窄门。独臂武者带他到门口就停下了。
“你自己进去。武神大人在顶层。”
陈康宁走进窄门。门内是一条螺旋上升的石阶,和剑鸣塔很像,但更长、更暗。他走了很久,久到分不清转了多少圈。然后石阶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木门。
他推开门。
顶层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石壁,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陈康宁愣住了。他以为镇海武神会是一个老人,一个守了两百年、身体衰败、独眼苍老的老者。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材修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他的面容清秀,甚至有些文弱,像是一个读书人。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像是两轮满月。陈康宁的目光触到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汗毛倒竖,体内的体魄之力和剑气同时震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进来。”年轻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陈康宁的骨头里,“把门关上。”
陈康宁走进去,关上门。
年轻人看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战体境后期,剑气境中期。一体双修。”他的声音很平,“你的经脉是自己重塑的。碎骨、碎髓、碎脉,三次都做完了?”
“是。”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陈康宁坐下。石凳冰凉,但那股凉意从坐下的一瞬间就被体内的体魄之力驱散了。
年轻人没有坐。他走到石室边缘,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你既然来了镇海关,就得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妖族和魔族,不是野兽,不是妖魔。他们有自己的文明,有自己的修炼体系。”
他转过身,看着陈康宁。
“妖族在断界海西边,占据洪荒天下的东半部。他们天生体魄强横,不需要像人族武者那样从练体境一步步打基础。妖族的境界划分只有三层——妖将、妖王、妖圣。”
“妖将相当于武者的练体境到淬体境。妖王相当于淬体境巅峰到战体境。妖圣——”
他的银白眼睛闪了一下。
“妖圣相当于武神。”
陈康宁的瞳孔一缩。
“妖圣之上,还有九重天妖王。”年轻人的声音很沉,“那是妖族最强的存在。九重天,一重一天地。每一重天妖王的实力都比前一层强十倍。第九重天妖王,据说能撕裂虚空。”
“有多少?”
“断界海那边,已知的九重天妖王有三位。”年轻人的银白眼睛里闪过一丝忌惮,“其中一位就守在断界海的对面。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了……”
他没有说下去。
“魔族呢?”
“魔族在西边,洪荒天下的西半部。他们修魔气,和我们修剑气、体魄之力完全不同。魔族的境界划分是魔兵、魔将、魔尊、魔圣。”
“魔兵相当于练体境到淬体境。魔将相当于战体境。魔尊相当于武神。魔圣——”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一敲。
“魔圣相当于九重天妖王。而且魔族比妖族更可怕。妖族至少还有肉身,魔族……他们可以附身。附在人身上,附在妖身上,附在死物上。你分不清谁是同伴,谁是魔族。”
陈康宁想起青石镇那夜的妖族。那些是从海上绕过来的,走的是陆路。如果是魔族附身的人混进来……
“镇海关守了两百年。”年轻人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这两百年里,我杀了多少妖族,多少魔族,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每一次城墙被破开的时候。我记得每一个死在我面前的人。”
他转过身,银白眼睛看着陈康宁。
“你知道为什么我两百年没离开这座塔吗?”
“因为您一离开,镇海关就守不住。”
年轻人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看着陈康宁,看了很久。
“你的路,从古至今没有人走通过。”他的声音很平,“我不会留你,也不会教你。镇海关不养闲人,也不收徒弟。你想留下,就跟着守备队上城墙。能活下来,是你的事。死了,也是你的事。”
陈康宁站起来。
“我明白。”
年轻人重新坐回石桌后,拿起桌上一块磨刀石,慢慢磨着一把短刀。刀刃在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今天你杀的三个奸细,是旗部送进来的。旗部在镇海关里有内应。你查到那个人之前,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年轻人低着头磨刀,“但他在城墙守备队里。只有守备队的人才知道换防的时间。西侧第三段,三天后换防,这件事只有守备队的十个人知道。”
陈康宁攥紧了拳头。
“我会查出来的。”
“去吧。”
陈康宁走出塔楼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和煞气。他站在塔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塔楼。塔顶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是磨刀石和刀刃摩擦溅出的火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青光流转,右手掌心银光翻涌。
明天寅时,城墙西侧第三段。
从明天开始,他要在这座城里,杀出一条路。